柯棣华大夫扮演者朱时茂：他将病人刻进了生命里

（健康时报记者 邱越 刘静怡）黝黑的皮肤、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当演员朱时茂看见自己早年扮演柯棣华大夫的电影剧照时，仿佛一下子被拉回40多年前位于河北阜平的片场里，再次与角色灵魂共振：那个28岁的印度青年柯棣华，就是这样穿越硝烟，将生命熔铸于中国抗战的洪流。

电影《柯棣华大夫》剧照，左下为朱时茂

《柯棣华大夫》是由苏凡、姜湘忱、张维佳联合执导，黄宗江编剧，朱时茂主演的电影。这部43年前上映的电影，将镜头对准1938年随印度援华医疗队来华的柯棣华。从临危受命，到成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首任院长，这段峥嵘岁月被朱时茂重新演绎，成为荧幕经典。

四十年岁月荏苒，如今，朱时茂的记忆胶片上，仍残留着零碎的片段和故事。在荧幕之外，这些光影碎片拼凑出了柯棣华大夫的另一个真实侧面——他心里只有解放区、只有病人，唯独没有自己。

不仅是角色，更是要接住的火炬

电影《柯棣华大夫》开拍那年，朱时茂才27岁，要扮演一位已故40余年的外国友人，挑战可想而知。对于这样一位国际主义战士，年轻的朱时茂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忐忑。

“老茂儿，这个角色你没问题的，真没问题！”正当朱时茂犹豫不决时，导演看出了他的顾虑，这连续两句“没问题”给朱时茂吃下了定心丸：“导演说没问题我就演！”

决心已下，朱时茂立刻启程前往河北，找到了柯棣华当年的入党介绍人——江一真同志。在与江一真的交谈中，朱时茂更加全面细致地认识了柯棣华大夫。

抗战时期，晋察冀边区条件艰苦，柯棣华长时间超负荷工作，还身患癫痫，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当朱时茂从江一真嘴里听到这些穿越时空的讲述，这个角色终于从史料中剥离出血肉——这不仅是角色，更是要接住的火炬。

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紧抿的薄唇。这是一张他必须“复活”的容颜。为了让形象更贴近柯棣华，朱时茂硬生生从160多斤减重至130多斤。“我每天就中午吃一个鸡蛋，晚上吃一两米饭，把自己饿到很瘦很瘦，身体几乎到了要虚脱的程度。”

由于暴瘦30多斤，朱时茂简直“脱了像”，也让镜头中的他更贴近这位医生。拍摄结束后，朱时茂的夫人到机场迎接，竟然在人群中都没能认出自己的丈夫。

那一刻，也让朱时茂更加感叹：“我只是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体验了一下柯棣华大夫的经历，而对柯棣华而言，在中国的几年里，每天辛劳艰苦的生活比电影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背井离乡的孤独，没有坚定的信仰和忘我的精神是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他做了许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在支援中国的岁月里，彼时硝烟弥漫的晋察冀成了柯棣华大夫的第二故乡。原本，印度援华医疗队的服务时间只有一年，当其他队员因各种原因都返回印度后，只剩下柯棣华一人继续留在了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然而，高强度的工作、匮乏的物资、动荡的行军，像无形的锉刀日夜削磨着他的健康，潜伏的癫痫如影随形。

在朱时茂的记忆里，有一场戏至今仍印象深刻：简易的手术室中，柯棣华在给伤员手术时，癫痫发作了，在一番剧烈颤抖挣扎后，柯棣华逐渐平复，他撑着身体，重新站回到手术台旁，拿起手术刀继续手术。

“这场戏就是柯棣华精神的写照，在我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心里只有病人，没有自己的人。”朱时茂说，“我在诠释角色时，常常会问自己，柯棣华作的那些决定、做的那些事，我能做到吗？我想，柯棣华正因为做了许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才更加显示出他人格的熠熠生辉。”

柯棣华（左）在中国。白求恩柯棣华纪念馆供图

故事的终章定格在1942年12月的凛冬。正在编写讲义的柯棣华再次癫痫发作，这一次，即便全力抢救，他也没能挺过来。柯棣华永远地留在了中国，年华定格在了32岁。整个过程，柯棣华的妻子——中国护士郭庆兰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回忆起这场关键的戏份，朱时茂感怀万千，“那时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承受超负荷的工作了，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他仍然在深夜赶写讲义，以至于癫痫再次发作。”

在演绎这场戏时，朱时茂和郭庆兰的扮演者刘娜都深深投入其中，拍摄结束后，朱时茂衣衫湿透，一种超越生死的执着在顽强地支撑着他的身体。“当时，我深深被国际友人为中国解放事业献出生命的事迹而感动。”

电影拍摄期间，郭庆兰全程在片场，当时柯棣华已经去世40多年。朱时茂常常看到郭庆兰在片场悄悄掉泪，“柯棣华和郭庆兰结婚也就一年多时间，但他们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感情”。在片场时，郭庆兰曾亲口对我说，“柯棣华心里唯独没有自己。”

他曾立誓“像白求恩那样上前线”

当年，柯棣华是放弃了难得的毕业实习机会，义无反顾奔赴中国的。他的父亲虽然不舍，但仍然支持他。

这也使得家人对于柯棣华的印象定格在了分别的那一刻。柯棣华上船前，几个兄弟姐妹抱着柯棣华泣不成声。汽笛长鸣，柯棣华踏上北行的船，在甲板上向亲人挥动手帕。在妹妹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

来华不久，柯棣华就收到了父亲病逝的消息，面对家人希望他返乡的请求，他在给兄长的信中写道：“我看到人们从废墟中拖出遇难者的遗体，有男人、女人和无辜的孩子，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遇如此劫难……请尽最大努力安慰妈妈，不能帮上忙非常遗憾。”

电影《柯棣华大夫》上映后，朱时茂曾陪同柯棣华的妹妹等十余位家属，在人民大会堂观看了这部电影，这是柯棣华妹妹自1938年与哥哥分别后，再次见到“柯棣华”。四十余年生死两茫茫，此刻朱时茂演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像钥匙般旋开了记忆的锁。

“大家都说她（柯棣华的妹妹）长得很像柯棣华，也是当时还在世的跟柯棣华感情最深的亲人。”朱时茂记得，那天，妹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着柯棣华当年的种种。“她说，电影唤醒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让她又见到了哥哥。”朱时茂告诉记者。

而今，柯棣华逝世的河北唐县葛公村，向西20公里就是晋察冀烈士陵园。拾级而上，尽头是白求恩大夫的墓地。东南侧，就是柯棣华的长眠之地。这恰似历史的隐喻——当年，柯棣华曾在白求恩墓前立誓：“我要像白求恩那样上前线去工作”。

13天内参与拯救数百名伤员、在前沿阵地的手术室与死神搏斗、帮助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提升基础设施和医疗技术……他做到了！毛泽东主席曾为柯棣华亲笔写下悼词：“柯棣华大夫的国际主义精神，是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的”。

英雄不仅活在云端。朱时茂对记者感叹道，革命前辈的故事我们望尘莫及，但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做到心中时时装着别人仍然是我们可以学习和效仿的。“有时，崇高不过是将‘他人’刻进自己的生命年轮。”

参考文献：①国际友人同中国人民并肩抗战——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中结下深厚友谊，人民日报，2025-07-15；②永久的怀念，马骅。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印度共和国大使馆官网，2005-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