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我要用最美的诗句赞美你！

官溪夜话

杨万里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他关注民生，热爱自然，是宋式田园诗派的顶流诗人。他所开创的“诚斋体”，以清新、浅近、幽默著称，是宋代诗坛中别具一格的存在。

公元1191年深秋，已经六十五岁的杨万里出任江东转运副使，沿着苏皖边境安排了一次兼具采风意味的公务考察，《诚斋集》卷三十二便收录了他此次行程中创作的大量的山水诗。诗中没有见到迎往送来的公务宴请，只有山水人情的灵动捕捉，尤其在途经高淳一带时，灵感喷涌而出，留下了不少参悟山水、共情民风的纪实诗歌。诗歌记录了诗人从金陵经溧水抵达高淳，前往宣州的路程，这些诗歌的亮点大多落在高淳。

唐宋时期，金陵和宣州（今宣城）都是东南准一线城市，但从金陵到宣州的常规行程与今日的的交通路线有较大的差别。一般是从金陵出发，经过溧水，再到高淳，最后抵达宣州。别看这条线路如今已被导航冷落，当年可是主干道，杨万里当年就是这么走的，而且，这段路程也成了他灵感爆棚的“山水诗创作之一带一路”。

古地名里的“高淳DNA”

在《诚斋集》收录的纪行诗歌中，那些带有高淳地理印记的诗作如珍珠般点缀其间：

“漆桥”：出自《发孔镇晨炊漆桥道中纪行十首》，这个地名至今仍是高淳欢迎北来旅客的第一站；

“建平”：这是高淳古地名，《入建平界二首》诗云：“溧水南头接建平，丫头儿子便勤畊”，溧水南边就是高淳，诗句描写高淳农村风貌，古朴又接地气；

“游山”：杨万里写《轿中看山》时提到，“世言游山好，一峰足双茧。”意思是，游山绝美，风景如画，但如果要在游山处处“刷卡”，年迈的诗人怕是两脚要磨出茧来的。

这些诗，不仅为高淳地方志加了料，还为宋代风土人情研究留下了可信的风物样本。

杨万里记录高淳山水胜景的诗歌还有不少写景非常生动的诗句，特别是《轿中看山》一诗，写出了他对高淳山水的亲近到达痴迷的程度：

世言游山好，一峰足双茧。

峰外复有峰，历尽独能遍。

不如近看山，近看不如远。

请山略退步，容我与对面。

我行山欣随，我住山乐伴。

有酒唤山饮，有蔌分山馔。

隔水绝高寒，萦云偏蒨绚。

这首诗写诗人爱游山爱到要结为兄弟的地步，他要与游山有福同享，有酒同饮。诗中最为精彩的是“请山畧退步，容我与对面”这两句。诗句以拟人的手法写山随人行，趋前退后，不断调换角度让诗人“拍照”的合作态度，以山喻人，写出了高淳人民的憨厚的一面。

《山村》诗云：“一搭山村一搭奇，亦堪风物索新诗。 稻花雪白糁（sǎn，饭粒）柳絮，柘子猩红团荔枝。” 画面色彩鲜明，一句便可点燃一幅高淳山乡秋景画。

还有《攸山望石臼湖》诗云：“雨中深闭轿窗纱，惊见孤光射眼花。一顾平湖山尽处，碧铜镜外走青蛇。”

这首诗写的是坐在轿中看游山（诗人当时已经六十五了，担任江东转运副使，坐轿也不算超标违规了。）另一首《轿中看山》也是写坐在轿子中看游山，这两首诗应当是同时作品，所以，这首《攸山望石臼湖》中的“攸山”同“游山”，诗人是在游山眺望石臼湖。

“一顾平湖山尽处，碧铜镜外走青蛇。”这两句运用了新奇独特的比喻手法，将平湖比作碧铜镜，把山脉比作青蛇，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碧铜镜外走青蛇”，既写出了湖水的静态美，又赋予了青山动态美，动静结合，形象鲜活。

石臼湖边有龟山和蛇山。相传在4000多年前，大禹治水时经过石臼湖，当地百姓为了纪念龟和蛇在大禹治水中的功劳，就分别将这两座山命名为龟山和蛇山。所以，将青山比喻为青蛇也是就地取材，非常贴合高淳风光。

写到这里，思绪忽然回到了1978年。那一年，我有幸步入南京师范学院（如今的南京师范大学）读书。家境清贫，囊中羞涩，为了省下一点公交车费，每逢放假，就想办法搭上运货的卡车回乡。坐在敞篷的车厢里，迎风颠簸，尘土飞扬，车子从南京出发，穿越溧水，驶向高淳，一路山川与乡野在眼前快速铺展。车行至孔镇，望见漆桥，心头便涌上一股暖意。那一刻，似乎已嗅到柴草大锅饭的香气，有时还能闻到饭锅上蒸着的一尾青红辣椒椒盖面的鲫鱼的香气，热气腾腾，那便是家的召唤。

那时，东头老街不远处的固城湖边，有个名为“拦河网”的捕鱼点，只需两毛四分钱，就能买上一斤活蹦乱跳的鲫鱼，鱼鳞闪光，鱼尾甩水，高淳人形容为“新鲜勃勃（bābā）”。

而今回想，惊觉那些年我回家的路线，竟与杨万里八百年前的采风路径几乎重叠——金陵、溧水、孔镇、高淳。仿佛整个农耕社会在历史长河中沉睡不醒。

然而，最近这短短的四、五十年间，家乡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心底的那条回乡之路，始终绕过时光，通向儿时的炊烟与湖光。

我衷心为今日家乡的好日子感到欣喜，愿家乡百业兴旺，万户安居，家有华屋，户留书香。愿那条李白、杨万里曾经游览、赞美的青山绿水，永远留在那一方水土，如诗如画，清淡如初。

作者简介：史双元，1953年生于江苏高淳，中国文学博士，现任澳大利亚悉尼汉语水平考试中心主任，主要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文化研究及中澳教育合作工作。已出版《宋词与佛道思想》《唐五代词纪事汇评》《一日看尽长安花——伟大唐诗诞生记》等百余万字著述，部分作品被教育部语合中心列入对外推荐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