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从故乡来

刘恩友

从踏进院子起，我就被一株石榴树深深吸引住了：一米多高，小臂一样粗壮的主干，向四周悠然舒展着枝条，叶子摸上去厚实、光滑，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正是初夏时节，每一枝的顶端都缀着一个玲珑而鲜红的花骨朵。

更让我吃惊的是，石榴树的上方约半米处还蒙着一块白绿两色拼接成的棉布，四角用粗粗的铁棍撑起，像极了古代皇帝出行使用的华盖，足见主人多么喜欢它、厚爱它。

见我目不转睛地端详，主人于大嫂告诉我，这株石榴树有些年头了，是1976年栽种的。

于大嫂是黑龙江齐齐哈尔人。那时她刚结婚不久，母亲在老家给她栽了这株石榴树，祈愿女儿女婿能像石榴一样，家庭和睦，事业兴盛，多子多福。1992年，她和丈夫一起从克山农场调到河北怀来的一家厂子。举家南迁，故土难离，该带些什么呢？夫妻俩商量了一个多星期，最终决定除了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只带这株石榴树。

有人不解，石榴树既不能吃又不能喝，而且长途奔波，带它干什么？于大嫂笑而不语。她知道，这株石榴树，凝聚着母亲对女儿一家的美好祝福，带着故乡泥土的芬芳!

3000里的漫漫长途，下了汽车上火车，下了火车再上汽车，几经辗转，其他东西都交托给妻子儿女，于大哥这个身高180厘米的汉子背后是半袋子故乡黑土，怀中牢牢抱着这株石榴树。每一次上下车他都极其小心，就像守护着娇嫩可爱的婴儿，生怕鲁莽的旅客碰折枝叶。

终于在怀来落了脚。怕它水土不服，两口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前几年换土都只用故乡的泥土。于大哥亲自配置各种肥料，牛奶和鸡蛋自己都舍不得吃，倒是经常喂给石榴树。在他们的精心照拂下，石榴树长势良好。

最初几年，于大嫂经常想家。那时还没有手机，长途电话费又贵得吓人。每次想家，于大嫂就对着石榴树抹眼泪，双手抚摸着枝干和叶片，好像抚摸着爸爸妈妈慈祥的脸庞。说来奇怪，在石榴树旁待上半个时辰，于大嫂的泪水渐渐隐退，笑容又活泼泼地浮现在脸上，这个东北女人又风风火火地忙起来。

1997年，厂子破产，夫妻俩双双下岗，一家人生活陷入困顿。看着双颊塌陷、眼中布满血丝的丈夫，于大嫂心疼得掉眼泪，她又恢复了对石榴树倾诉的习惯。

有人看上了这株石榴树，要出1000元买走。但于大嫂一口拒绝了：“不说一千，给一万也不卖。”有邻居笑话这两口子迂腐，都快揭不开锅了，守着这株石榴树喝西北风呀？他们哪里懂得这夫妻俩对这株石榴树的感情呢。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于大嫂夫妻俩相濡以沫。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石榴树就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一想到石榴树隔着3000里山水迢遥都能在异地他乡顽强地活着，夫妻俩就信心倍增。他们头顶烈日卖过雪糕冰激凌，脚踏冰雪修过汽车摩托车……10多年过去了，这对吃苦耐劳的夫妻最终把孩子们供到大学毕业，还为自己攒了一笔丰厚的养老金。

掐指算来，这株石榴树已经49岁，但看上去仍生机勃勃，光彩照人。在业已古稀之年的于大嫂夫妻眼里，这株“年近半百”的石榴树，适应新环境，是寄托了父母之爱的亲情树，是怀恋故乡的乡愁树，更是远离故土的奋斗树。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18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