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诉特朗普政府：美国最大经济体为何打响关税阻击战？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围绕特朗普发起的贸易战，一场牵动宪法权威的司法角力正在美国拉开帷幕。

据央视新闻报道，4月16日，美国人口和经济规模第一大州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加文·纽森宣布就关税问题起诉特朗普政府。他批评特朗普政府滥用关税政策的行为“违法”，给美国经济造成严重混乱和破坏。加州成为全美第一个就关税问题起诉特朗普政府的州。

有分析认为，加州对特朗普政府的法律挑战，凸显了关税议题在加州的特殊重要性。在特朗普挑起全球关税贸易战后，纽森敦促其他国家直接与加州谈判，以避免被施加报复性关税。然而，纽森的策略存在一定风险，可能削弱加州与特朗普政府本已十分脆弱的关系。

以经济总量计算，加州可被视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中国、德国和日本。另外，加州也是美国各州中最大的进口州和第二大出口州，墨西哥、加拿大和中国是加州三大贸易伙伴。

美国最大进口州高度依赖全球贸易

加州不仅是美国最大的经济体，也是最大的进口州。从农业到高科技产业，加州高度依赖全球贸易。加州州长纽森的前首席经济顾问伦尼·门东卡告诉媒体，“真的很糟糕。美国是全球贸易的最大受益者，而加州对国际活动的依赖程度超过了全国。把全国的依赖程度乘以20%或25%，这就是加州将要遭遇的情况。”纽森在声明中也表示，特朗普的“非法关税”正在给加州的家庭、企业和经济带来混乱，不仅推高物价，还威胁了就业。

加州拥有全美最大的农业生产规模，是美国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州，主要出口坚果、西红柿、葡萄酒和大米等农产品。美国媒体Politico称，关税可能对当地企业和农业生产者造成数亿到数十亿美元不等的经济损失。

2022年，加州的农产品出口总额接近240亿美元。杏仁是加州重要的农业出口产品，占农产品海外销售额（236亿美元）的约20%，占该州整体出口的2.5%。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发动对华贸易战时，中国曾对美国征收了55%的反制性关税，当地杏仁种植业因此损失数亿美元。此外，加州葡萄酒厂商也面临着其最大出口目的地加拿大的报复性关税，以及加拿大零售商下架加州葡萄酒造成的冲击。

除了农业，加州的硅谷拥有大量科技企业，多家科技巨头在此前的股市动荡中受到重创。关税实施后，总部位于硅谷核心地带丘珀蒂诺的苹果公司预计将受到严重冲击。目前，苹果公司几乎所有标志性产品都在中国完成组装，超过80%的iPhone仍在中国制造。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称，“数以百万计的人通过拧小螺丝来制造 iPhone，这种事情将会来到美国。”

分析人士警告称，关税严重的不确定性可能会让美国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和清洁能源等技术领域的发展变得更为复杂。

与此同时，由于加州政府过度依赖资本利得税（主要来自投资和股票）和企业家的所得税，该州财政收入可能因连日来的美股暴跌而受到重创。

此外，关税可能对加州此前遭受的严重山火后的重建工作产生消极影响。加州建筑业协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丹·邓莫耶表示，加拿大木材、墨西哥石膏板和中国家电的价格上涨将推高成本。

加拿大人抵制前往美国旅游，对加州也造成了严重打击，以至于纽森在本周发布的一段视频中呼吁加拿大人不要理会特朗普，而是再次回到加州享受美酒、阳光和冲浪。去年有200万加拿大人到访加州。

不过，加州相当一部分普通选民更倾向于与白宫缓和关系。在一项针对选民和政治专业人士的双重调查中，43%的登记选民（多为共和党选民和独立选民）表示，该州的民主党官员“过于对抗”，而47%的受访民主党选民希望当地官员采取更激进的对抗策略。

加州总检察长质疑特朗普

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合法性

当地时间16日上午，加州总检察长罗布·邦塔和州长纽森在加州北区地方法院提起诉讼，对特朗普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关税的做法提出质疑。他们表示，未经国会同意，总统不能征收关税，也不能指示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以及国土安全部执行关税。

“宪法赋予国会财政大权，即制定和征收税费、关税和消费税的权力……国会不仅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关税，更没有授权总统一时兴起地提高关税、暂停、又立即恢复......这给国家和全球经济带来冲击。特朗普正试图凌驾于国会之上，破坏三权分立。”邦塔说。

《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于1977年颁布，赋予美国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期间采取重大经济措施和实施制裁的权力，该法律将“国家紧急状态”定义为对国家构成“异常和特殊威胁”，规定总统可以“调查、监管或禁止”涉及构成威胁的一系列对外交易。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指出，截至2024年，多名总统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的数量多达69次。在一般情况下，《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只针对特定国家，但也存在利用该法宣布更广泛“国家紧急状态”的情况，前总统小布什曾援引该法，以应对“实施、威胁实施或支持恐怖主义的人”。

特朗普是首位动用该法案征收关税的美国总统，他此前表示美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构成了“国家紧急状态”。不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并未明确涉及关税，包括加州政府在内的其他诉讼团体据此认为，特朗普不能援引该法加征关税。也有起诉特朗普关税政策的团体认为，美国当前并不存在任何需要征收无差别关税的“紧急情况”。

4月14日，美国多家小企业联合在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起诉特朗普政府，认为在没有国会批准的情况下，政府无权宣布全面加征关税的措施，要求阻止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实施关税措施。本月早些时候，保守派法律组织“新公民自由联盟”在佛罗里达州联邦法院提起诉讼，称特朗普超越了法律权限。

州有权起诉联邦政府吗？

美国“联邦主义”体制下，只有联邦政府有权处理外交事务、宣战、制定税务和政府开支等国家政策。宪法同时规定，没有授予联邦政府的权力皆由各州或人民保留，此举赋予州政府较高的自主权。

美国历史上曾发生州政府因关税问题对抗联邦政府的案例。美国内战前，为保护北方工业，国会曾于1832年决定提高进口商品的关税（被称为“可憎关税”），此举遭到依赖棉花出口和进口工业制成品的南方各州，尤其是南卡罗来纳州的强烈不满。南卡罗来纳州通过法令，废止1828年和1832年的关税，并威胁如果联邦政府干预就退出联邦。尽管南卡罗来纳州最后撤销了废止法令，但这场因关税引发的宪政危机严重暴露了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矛盾，为美国内战埋下了伏笔。

到了现代，州政府起诉联邦政府的事件亦不鲜见。据《时代》杂志报道，奥巴马的8年执政期间，共和党人主政的得克萨斯州起诉了奥巴马政府至少48次。特朗普首次执政还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加州已起诉特朗普政府46次。州政府起诉联邦政府的理由也较为多样，如联邦政府违宪、联邦政府政策有损州的利益、联邦政策与州政策相悖等等。

自今年1月上台后，特朗普的多项命令面临来自多个州检察总长的挑战。截至3月，已有来自20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总检察长指控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裁员行为违法，要求联邦法院对这些行动发出临时禁止令。另外，针对特朗普中止非法移民子女的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亦有22个州对特朗普政府提起诉讼，试图阻止这项行政令。值得注意的是，发起诉讼的总检察长基本来自民主党领导的州。

有法律专家认为，在任何个体或州政府起诉联邦政府的案例中，任何原告要想获得诉讼资格，必须主张并证明其已经或即将遭受损害，且损害系由被告造成。“但根本问题在于，州政府需要证明何种程度的损害，方能在联邦法院获得起诉资格以质疑行政部门的作为。最终争议的实质是：在使白宫与反对党控制的州政府对立的这类高度政治化的诉讼中，联邦法院应当扮演何种角色。”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院长欧文·切默林斯基撰文分析道。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