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行 从 军
民四年
连年磨折,都为生活所苦,幸而两造丰收,辞差之后,养鸭负贩,都能获利,家境稍为好过。
夫妇、兄弟、婶姆之间,均能 敬爱和睦,年宵期间,颇为欢快,可是人口日增,家中杂用,较 之昔年,多费数倍,不得不预为绸缪,以免临渴掘井。
于是在年 初四,夫妻、兄弟、叔嫂无事闲谈,谈及家中景况,吾妻说:“我 家人口增加,虽然使用大,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对手,可以多做 工作。而今叔婶均能刻苦做工,家中现在虽困难,若果大家合力去做,相信三五年后,我家必定会兴盛。”
吾妻对于她自己所说的 话,似有无限信心。她说完之后,对着我兄弟再说:“你们信不 信?”
我微笑说:“或者你会猜中。”
二弟达锴说:“除去谷食,我们不用使何种钱,做下去,总可积蓄多少,家中事务,惟听大兄大嫂 意思调度。耕种的事,我与大嫂可以完全担任;三弟朝锴,读书已有三年,已能认识几个字,今年可以停学,在家帮助做工。”
吾妻说:“我们现在只耕两担种,我家五六个人做工,实在人多田 少。而且二叔二婶,人大力大,做工又快,不如向人家多批几块田来耕!”
她略为停顿一下,又继续说:“昨日,我闻得姓陈的有一 批田出批,大约有八斗种,但每年给租谷要六担, 一次过批头要 二十元,八斗种六担租,亦耕得过。若果你兄弟认为合意,我即 刻去交批头给田主。”
我听吾妻所说甚有道理,而且八斗种每造总有十多担割,除去交租,每年亦可多得二十余担,怎不赞成?
我 说:“你算度过,耕得就批。”二弟也十分同意,吾妻即取钱往交批头。
过了年宵,兄弟、婶姆料理春耕,各人均怀着家庭好转的希 望去做,勤恳而快,叔嫂、婶姆一面说, 一面做,很有兴致,看 样子似已有转运的气象。
如此下去,吾妻所说三五年后必会兴盛 的话,的确会实现,纵使不能成为财主,自给自足的中等人家, 总不会不成。我见此情形,心中甚为欢慰。
时已二月,春耕极忙, 家家户户无人不在田间,吾妻亦背着出世仅一月余的婴儿,到田 间工作。我见婴儿太嫩,背着往田间不适宜,而且背着做工,也 未免太苦,遂对吾妻说:“你背着小孩子做工,实在太苦,不如将 小孩交我在家看抱。”
吾妻同意,即将小孩交我。怎知未解奶的小 孩,到我手抱不及小一时,已呱呱大哭,任我如何抚慰,终不停 声,此时,我就不耐烦了。吾妻痛爱小孩如命,见其哭喊,即向 我要回抱去,小孩回到母亲怀里,就不哭不喊了。
我对吾妻说: “我抱他就呱呱大哭,何以你抱就不声不响?”
吾妻笑说:“俗语话:生儿容易抱儿难,你都毫无心机去抱,怎么不哭?这样容易做人父亲?”
我说:“不如你在家看抱小孩,待我去插田。”
吾妻说: “做不做由你,小孩我要抱,工我也要做。”
我开玩笑似地说:“田工,我当然去帮做,但是做完春耕之后,你想我同你去山割草, 那就不能了。”
吾妻以为我生气,即说:“谁敢叫你去山?你系一家 之主,你做不做无人敢说。”
我恐大家误会生气,也就不说,吾妻终于背着小孩到田间去。
春耕完了,妻弟们去山割草,我则闲居家中,欲再作负贩生涯。而年关初过,纸料等物的销路,正是淡月,高州等处,自然不能往,家中的耕作,已有妻弟负责,自己却变成一个无事可作 的闲人,反感无聊。
在闲中,却就想起挚友陈顺来,他是与我同 时请假辞差回家的,他家住替白,与我家相去不远。自辞差归家 之后,自己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不知他半年来,在做何种事情,自己就趁此无事可作的时候,去探访他,并询问他过了这个时候, 又打何主意。遂与妻弟说明,往探挚友陈顺。
挚友陈顺,是一位胸襟广阔,秉性豪爽的人,他有胆有识, 敢作敢为,而又和蔼可亲。他没有忧愁,他永远是兴高采烈地生 活着的,但是当朋友不快乐时,他却表示同情,而且用振奋的话 安慰朋友,如“忧愁是无补于事”,“我们大把世界”等等,均是他 常说的话。
他对我有若胞弟,我也把他当作亲哥。在何统领当部 下时,他教导我不少,缓急时接济我不少。每次向朋友借钱,必首先问他,他亦必解囊相助。
那时我往看他,他见我到来,甚为欢喜,互道别后情景。我将半年来生活情形告诉他,他就说他辞 差归来,也是养鸭,有时帮人家做短工,得闲就看书唱戏,所以 亦感无聊。
陈顺既无父母,亦无妻子,更无同胞兄弟,他简直是寡人一个。他自己手上虽然积蓄有百余元,但均已借出给人。
我 问他何以不用来娶妻?他说:“我本有此想,但自己仅有此百余元,娶得养不得。俗语说:娶妻容易养妻难,而且我几百个钱,连一块田地也无,万一娶得一位不贤良妻室,反会累着自己。若 果我有你如此家境,老早我就娶妻了。”
他说过之后,似乎不甚快 意,我立即将谈锋转到别种事情去。我问他现在作何打算,在乡 间困守,抑另行别图?
他说:“再过一个月——到五月中旬,我决意想到大江边走走,多捞百十元,然后回来成家立业,亦未为晚。”
他说完反问我:“你又作何主意?”
我说:“我跟你老大哥一道去,好不好?何处是大江边?请你告诉我,是省城,抑是海边?”
他知道 我从来未远行过,见我如此问,就说:“普通讲大江边,是指广府属各地,总之离开我们南江,都可说是大江边。你我是同生同死的知己朋友,种种均无问题,倘你能放心离开你家,同往当然极好。”两人说此谈彼,非常投机,我住了两天,始告别回家。
自探访陈顺回家之后,心中时常幻想大江情景,恨时间不快过,立刻就可以离家去。然而时光依然照常运行,那时距远行之 期,还有一个多月,闲居无聊,就想寻些事情做,俾易度日,欲 再负贩,而办纸料往高州仍是不能赚钱,较不如养鸭,尚可赚多少。遂决定再复养鸭。
四月初,即往罗镜墟,买得百余鸭雏回来。 但事前我未与妻弟说及,吾妻见我担鸭仔回来,她便说:“你还未和我们商量,就买鸭仔回来,你自己看养吗?”
我知道吾妻有些不乐意,我故意说:“未与你们商量的事,当然是我自己做。”
吾妻亦无话可说。可是自己的心已不在家,更不在看养鸭雏,所以起手两天,还颇有心机,再多几天,就不能耐烦了。欲待不看,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只得仍然继续下去。
有一日,我赶鸭仔在门口附 近看,有十余个鸭仔离群别走,总不回群,我当时愤极,火性一 发,将鸭鞭一扫,十多只鸭仔就死去了,我亦不管。
到晚,我赶 鸭仔回家,吾妻见鸭仔数量与昔日不同,似乎看不合眼,即点鸭 仔数目,得一百零几只。她说:“你买一百二十只鸭仔,现在点数得 一百零几只,为何失漏如是之多?”
我笑说:“大约是今午被人家的狗咬死。”
吾妻见我言语支吾,她已明白了几分,遂说:“我不相信,有人看的鸭仔,安有狗会咬?”
邻家一班小孩见我夫妇在辩论, 他们插说:“今午大兄用鞭打鸭仔。”
她始又说道:“我都话不是狗咬,一定是你发气,将鸭仔打死。你的性情,哪可以看鸭?还忧无钱!你以为去年看鸭赚到钱,须知去年的鸭,不是你一个人看, 而是大家看的。你如此性情,明日不用你看了!”
我正在不能耐烦 看鸭,吾妻如此说,正合我意,我说:“明日,我不看你看吧!”
翌日,所剩一百零几个鸭仔,则由三弟赶去,但有时我也去帮着看 。
过了端午节,初六日挚友陈顺到来,问我已否决定同行下省。 我答:“当然同行,我老早已决定,我时刻都盼望早去。现在,几 时可去?”
他说:“我拟十六日启行,到时你先到我家。”我答应依时到。
我要陈顺在此,即对妻、弟说明我两人同往省城寻事。
吾妻 说:“你既决定与陈先生去,我也不敢阻止你,留你在家。惟现在 家中人口众多,使用不少,若无特别事故,总可支持。但是你们 去后,要小心顾身体,多写平安信,若有钱,亦要寄些回来。”
陈 顺见吾妻如此说,亦甚满意,两人笑容满面。陈顺要回家,两人 遂同出,我送他约一里远方分别返家。
到五月十五日,自己满心欢喜,即对妻、弟说:“我明早出 门,家事都归你叔、嫂两个料理,大家合力耕作,要和气。我出 门做何事,尚未定,若果有钱,我必定寄回做家用。”
妻、弟说:“你去后,家中自然是我们理,但你要小心顾自己身体,有钱则寄 回来。”
十六日绝早,吾妻料理早饭,我食完饭,即捡拾行李。那时 正是暑天,什么也不用携带,只捡几件汗衣,即与妻、弟作别。
初次远行,大家都似乎有些难过,免不了有依依不舍之情,吾妻 还送程一里,远去回看犹见吾妻伫立翘望。
我到达陈顺家,彼已 伫候门前,两人相见,稍为寒喧,即踏上东北大道。两人且谈且 行,不感跋涉之苦,下午四时,已抵大湾(离罗定十余里),即搭 篷船顺流而下。
在篷船内两人闲谈,我问:“现在我们先往何处?”
他说:“先到新会属猪头山,我的旧上官何乃益在做行营主任,驻 在那里。”
我本毫无目的,惟听陈顺说东则东,说西则西。十七日 午后,南江口对岸之番塔已可见了,使我想起考入征兵时,被父 亲派姐丈、表哥追回家的情状,番塔如故,江岸亦如故,而慈爱 的父亲,却若江流之水一去不复返矣!
我将当日征兵情形告诉陈 顺,说到我父因我入征兵焦急之状,他向我笑说:“如果你父亲而 今还在,恐怕也不愿意你跟我同来。"
时已傍晚,闻江中汽笛放响,本体之声划破江面沉寂,远见一小船,船顶出烟,拖一五光十色 之大船顺流而下。我因处乡间,并未见过如此灿烂的渡船,当时非常惊奇,指而问陈顺。
他说:“是火轮肇都渡,你不要如此外 行,似山佬出垌,你不识勿多言,恐人耻笑。”
我亦不敢多说,只 暗中观察而已。是晚即搭此轮往肇庆,到拖船之后,各种情景虽 然都使我惊奇,但怕人家笑我外行,亦不敢再问陈顺。惟探头沿 途瞻望。时见两岸火光闪闪,时闻气笛。
十八日拂晓,船抵 肇庆城,泊水街码头,熙来攘往,热闹胜于罗定。
陈顺说:“我们 须上岸转渡,但江门渡绝早已开行,要明晨方可趁搭,入栈用钱 较多,不如叫一小艇,既便宜,搭船亦方便。”
我是一无所知的, 任由陈顺摆布。陈顺即向各兜接生意之蛋家妹讲价雇艇,住至江 门渡开行,蛋家索价八毫,陈顺则还价四毫,购来讲去减为六毫雇成,即将行李放下小艇,两人往水街下级饭店食四毛钱饭,稍为充饥。到下午,又买裹蒸粽两个,各食一个。
江门渡已到,即搬下渡船,天未亮已开行。我们坐在白鸽笼似的大舱里,局促而 污浊,幸尚可用目四望,不至难过。
到后沥峡,天已大明,船又 靠岸,见数人登船,各带一条铁枝长约四尺, 一头是一个圈, 一 头则尖锐,他们一上船就各处窥察。
我低声问陈顺:“这是什么 人?”
陈顺说:“乃后沥厘金庵查关员。”
我说:“何以如此架势;个个 都是派派然?”
他答说:“办厘金的人,所赚的钱,确实难以计算,无一不作弊,无一不赚钱。若果各渡船不送钱孝敬他们,他们就诸多作难,使你不得不送钱,所以他们个个都是派派然,”
行不到两点钟,经广利三水马口,再经两点钟,到甘竹滩,不下滩而折右行,不久便到猪头山了。
陈顺说:“我们已到城,要上岸了。”遂登 陆 。
上岸之后,寻到一间小茶店,放下行李,陈顺说:“我去见何主任,你在此等候。”
陈顺即往见何乃益,我则留在小茶店。不及 一小时,陈顺已笑微微地走回来。我见他回来,即赶着问他:“见 到主任否?事情如何?”
他说:“见着,现在主任着我在卫队连当副目,你则当上等兵,今晚在此(小茶店)住一晚,明晨可入营。"
我听说事情已有着落,心中甚为欢喜,是晚就住在小茶店里。
入营之后,陈顺每月有十四元,我则有十二元,主任津贴伙食一元,自己食三元,每月可剩九元,比诸前时在警卫军贺统领部时,较为优越,我颇满意。
猪头山乃一内河小岛,因何会设立一个行营,当时我确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因该地海盗极炽,时常 掳劫轮渡船只,在亡清时候,尤为披猖,所以设一行营驻此清剿。 所有清乡缉获要匪,均解该处讯办,凡解到之匪,十死无一生。
当时,我们卫队连的任务,除了早晨出操之外,就是企堂审犯, 日日如此。许多同事,每一个月则请假往江门一次,已似成惯例。 我入营之后,不时记挂家中妻弟、幼子,不久接到妻、弟来信, 说家中各事如常,各人均平安,我始放心。到了十月,我已存贮 得二十元了,便寄回家去。
猪头山为一小岛,四面均是河道,时已深秋,江风凛冽,萧 条景象,惹人悲愁。入夜凉风侵肌,使人难寐。我离家正当五月 炎暑,既未带冬衣,入夜之后,亦仅发单、夹军衣各一套,萧萧 秋风,怎能抵御?遂与陈顺商量,购制寒衣。
当时最时髦为绉纱 夹衲。即自买布料棉花,自己缝制,陈顺则代我公务。不数日, 已各成一件。我与陈顺穿起夹衲,互相端祥,十分欢慰。
陈顺笑 说:“我们穿起此夹衲,那时髦女子必不似从前轻视,必定另眼相 看。”
当时我们有强壮的青年体躯,穿起夹衲,的确威武。我与陈顺同住,同食,同行,许多人说我两人是一对雀。
的确,我们两 人是患难之交,生死朋友,我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也赶不上我与 陈顺的交情,他的容貌举止,使我永远不忘。
民十年,当我在粤军第一师任连长时,他在宝安属戍戌地方充当看基围队头目, 我知道后即去函,邀其来连充当班长,他复函说:“闻你军军纪甚 严,饷又不发足,我在此差事安闲,每月有饷二十元,且已娶妻,环境种种使我不能舍去。待你再有上进时,我再往投。 ……”
对于饷银多少,我对他本不成问题,彼已若是复函,我亦不再勉强。 后来,我升至营、团长,欲再邀其来部,而挚友陈顺,已在宝安去世。我查悉,不胜慨叹,不快者数日,至今想及,犹深惋惜。
我与陈顺自到猪头山,不觉半年,时已近年晚,即将所存之 十余元寄回家。
不久吾妻来函云:前后寄回之银,均已收到,家 中各人亦平安。
我对陈顺说:“我家今年稍为好过,我已不若往年之忧愁了。”陈听说,也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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