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总在生产？从“税收密码”看中国产能过剩的深层逻辑

善思录：（陆天然/文）

在浙江某制造业重镇，一家纺织厂老板最近有点困惑：尽管订单量比去年下降了15%，但工厂机器仍24小时运转。“停一天损失好几万，工人工资、设备折旧、税收……哪样都得算进去。”他的困境，折射出中国经济的一个顽疾——产能过剩。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我国制造业产能利用率降至74.2%，为近十年次低水平。为什么企业宁可亏钱也要维持生产？这背后，藏着一把“税收密码”。

一、增值税：推着企业“停不下来”的隐形之手

中国最大的税种是增值税，占全国税收收入的35%以上。与国外普遍采用的消费税不同，增值税的核心逻辑是“雁过拔毛”：每生产一个产品，从原材料采购到终端销售，每个环节都要征收13%的税。更关键的是，无论产品是否最终被消费者买走，税收早已层层上缴。

举个例子：

- 钢铁厂将钢材以100万卖给汽车厂，缴纳13万增值税；

- 汽车厂将钢材加工成零件，以200万卖给总装厂，再缴纳13万增值税（200万×13% - 100万×13%）；

- 总装厂将汽车以300万卖出，再缴纳13万增值税。

整个链条中，国家总共收到39万增值税，而消费者是否买车，不影响税收的实现。

这种模式下，企业为了维持现金流和税基，必须不断扩大生产。即使市场需求疲软，企业也倾向于“借钱也要生产”——因为停产意味着增值税链条断裂，前期缴纳的税款无法抵扣，反而会增加成本。浙江那家纺织厂老板算过账：“停产三个月，光增值税留抵退税就损失近百万，不如咬牙开工，至少能保住税基。”

二、消费税：国外为何敢“躺平”发钱？

与中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美国家。它们的税收以消费税（终端税）为主，占税收收入的40%以上。消费税的特点是“见钱眼开”：只有产品被消费者买走，政府才能收到税。如果产品滞销，企业赚不到钱，政府也拿不到税收。

这种机制倒逼政府必须千方百计刺激消费。例如，2020年疫情期间，美国直接向民众发放2.2万亿美元救济金，欧盟推出“绿色消费券”，日本实施“购物返现”计划。这些政策的底层逻辑很简单：只有消费端活跃，企业才能赚钱，政府才能收税。

德国社会学家韦伯曾说：“税制是经济的骨骼。”消费税主导的国家，天然倾向于打造“消费型社会”，而增值税主导的中国，则形成了“生产型社会”。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最终消费支出对GDP贡献率为58.5%，远低于美国的82%。

三、产能过剩的“税收陷阱”与破局之路

增值税的“生产驱动”特性，在经济高速增长期曾发挥重要作用。但随着消费增速放缓，这种模式逐渐显露出副作用：

1. 企业被迫加杠杆：为维持生产，企业不得不依赖银行贷款或民间借贷，导致负债率攀升。2024年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平均资产负债率达62.3%，创历史新高。

2. 资源错配加剧：资金和产能持续流向低效领域。东北某钢铁厂负责人坦言：“银行更愿意给我们贷款，因为生产规模大、税收贡献高，哪怕产品卖不掉，至少能保住税收。”

3. 居民收入被挤压：企业利润被税收和成本吞噬，无力提高员工工资。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仅为3.2%，低于GDP增速。

要打破这个循环，关键在于重构税制逻辑。

- 逐步提高消费税比重：将部分增值税转化为消费税，让税收与消费直接挂钩。例如，对奢侈品、高耗能产品加征消费税，既调节收入分配，又引导企业转向高附加值领域。

- 优化增值税抵扣机制：允许企业在滞销时申请“税收递延”，减少停产压力。

- 直接刺激消费：借鉴国外经验，通过现金补贴、消费券等方式提升居民购买力。2024年深圳试点“数字人民币红包”，带动消费增长12%，证明政策有效。

产能过剩不是简单的“供大于求”，而是税制、政策与市场博弈的结果。当税收成为推动生产的“永动机”，企业和地方政府就像被绑在跑步机上的人——停下脚步，就会摔倒。破解之道，在于让税收从“生产发动机”转变为“消费调节阀”。毕竟，只有让老百姓愿意花钱、敢于花钱，中国经济才能真正从“世界工厂”迈向“世界市场”。

作者简介：

陆天然，法学硕士，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人；现任东华大学数字资产研究院院长、中国自贸区数字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兼任全国“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法治智库”首席专家库成员、中国国际经济技术合作促进会保护投资者权益工作委员会（简称：权工委）高级顾问。曾任新华社记者、中国改革报福建记者站站长和国务院研究室（言实）互联网时代方法论课题组组长，著有《互联网时代方法论丛书》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