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说破对幸福的幻觉，你在正确中又能得到什么呢？

配乐 / Matt Elliott - Prepare for Disappointment
制作 / 鳕鱼

请不要

告诉花⼉——它们以为

太阳爱着它们。

草⼉也怀着同样

天真的想法

关于⾬，雾，露珠。

当风吹过，

感觉如此美妙

它们失去了⾃制

疯狂地摇摆，

不⼩⼼撞到了它们

纤细的邻居。

这些健忘的⼩⼩⾷莲者1，

太阳能驱动的

⽔瘾者，通过茎

吸取养分到它们

薄薄的绿⽪肤⾥，

沉醉于昂贵的

线粒体爆炸的化学反应，

相信泥⼟

爱着它们，相信夜晚、星⾠——

⽤它们苍⽩的根

向深处稍稍延伸，

像迪齐·吉莱斯⽪2⼀样

陶醉于⼀切的

完全充⾜。

它们不会想到割草机，

⽜的四个胃，

或是穿着靴⼦的⼈类

停下来惊叹

它们那精致的

柔韧与⾊彩。

它们坚持着那种纯软的

对幸福的幻觉。

但请别说破。

还不要。告诉我，

你从正确中

又能得到什么呢？

作者 / [美国] 托尼·霍格兰

翻译 / 张若轩

译注：

1 “Lotus-eaters”（⾷莲者）是希腊神话中因⾷⽤莲花⽽忘记归途的⼈，最早出现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这个典故常被⽤来描述⼀种逃避现实、沉溺于安逸或幻觉的状态。

2 迪齐·吉莱斯⽪（Dizzy Gillespie，1917-1993）是美国著名的爵⼠乐⼩号⼿、作曲家和乐队领袖，被誉为现代爵⼠乐的重要先驱之⼀。他是⽐博普（Bebop）风格的开创者之⼀，以其⾼超的技巧、创新的⾳乐语⾔和充满活⼒的表演风格闻名。他的名字常常与爵⼠乐的⾰新和⾃由精神联系在⼀起

Please Don’t

tell the flowers—they think

the sun loves them.

The grass is under the same

simple-minded impression

about the rain, the fog, the dew.

And when the wind blows,

it feels so good

they lose control of themselves

and swobtoggle wildly

around, bumping accidentally into their

slender neighbors.

Forgetful little lotus-eaters,

solar-powered

hydroholics, drawing nourishment up

through stems into their

thin green skin,

high on the expensive

chemistry of mitochondrial explosion,

believing that the dirt

loves them, the night, the stars—

reaching down a little deeper

with their pale albino roots,

all Dizzy

Gillespie with the utter

sufficiency of everything.

They don't imagine lawn

mowers, the four stomachs

of the cow, or human beings with boots

who stop to marvel

at their exsquisite

flexibility and color.

They persist in their soft-headed

hallucination of happiness.

But please don't mention it.

Not yet. Tell me

what would you possibly gain

from being right?

Tony Hoagland

今天是愚人节。犹太人认为，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霍兰格的这首诗也有相似的内核，它很适合今天读，也适合用来庆祝每一个甘作愚人的瞬间。

请不要。不要告密。不要让花儿和草儿这样天真的存在开始怀疑。它们坚信自然的仁慈：太阳、雨、雾、露珠、风、泥土、夜晚、星辰，都爱着它们。所以，它们盛放了，它们打开自己，把“精致的柔韧与色彩”展露无遗。

诗人写出了一种近乎浪漫爱的体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完美的，它们感觉如此美妙，便失去了自制，疯狂地贪婪于爱人的供给，上瘾于体内一场场线粒体爆炸的狂欢，在完全的满足中深深沉醉。

这时，关键来了。当它们感到这种幸福，请保持沉默。为什么要告诉它们，你不过是醉了，你感到的爱，不过是一种纯软（soft-headed）的幻觉？

我们可以借用诗中的意象，把这种幻觉称为“食莲者（Lotus-eaters）的幸福”。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在归乡途中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岛屿，岛上居住着“食莲者”。这些食莲者以莲花的果实为食，而这种莲花具有令人遗忘和沉醉的效果。当奥德修斯的船员吃了莲花后，他们忘记了回家的使命，沉溺于安逸和幻觉中，不再愿意离开岛屿。奥德修斯不得不强行将船员带回船上，继续他们的旅程。

诗人说，别学奥德修斯，不要自作聪明。不掺杂对割草机、牛、人类靴子的恐惧，快乐才是纯粹的。知道太阳并不真的爱它们，它们只会感到痛苦和迷茫。你可能有一种将真理或理性强加于如此脆弱而美好之物的冲动，然而，“从正确中又能得到什么呢？”如果在幻觉上戳破一个洞，你能保证它们不堕入虚空、并从洞中窥见一个更美丽的世界吗？更严肃和实际的问题是，你能否帮助它们变得自足和强大？否则，只要这种天真的持续存在是有价值的，让某些幻觉保持完整，就是一种美德。

我们在此被告诫，不必剖析或摧毁自然界那种简单而无意识的幸福。这种天真与信任是许多宗教所推崇的品质，比如基督教中的“孩童般的信心”（childlike faith），佛教中对宇宙法则的顺服。诗中的核心词组“soft-headed hallucination of happiness”可以被视为一种宗教式的 幸福状态，即通过信仰获得内心的平静与满足。

“soft-headed”直译为“愚蠢的”，这与全诗那种温慈的谐悯之调有点违和，因此我译成“纯软的”，不想让幸福等同于低智、无脑或婴幼状态。有趣的是，诗人也许是故意的，他在描写花草的其他词语中兼顾了科学性和现代性，特意增添一点理性的深度，从而造成反讽：“hydroholics”（“水瘾者”）强调植物对水的依赖；“solar-powered”（“太阳能驱动的”）带来现代科技的幽默感；“mitochondrial explosion”（“线粒体爆炸”）则用科学术语描绘植物细胞中的能量释放过程。更好玩的，是把根系在泥土中的探索和延伸，比作迪齐·吉莱斯皮充满生命力的即兴演奏和自由奔放的音乐风格。

诗人托尼·霍格兰（Tony Hoagland，1953-2018）是美国当代著名诗人、散文家和教育家。他有一张从眼镜上方露出机智笑容的经典照片，其敏锐、幽默、深刻不言自明。我想他在这首诗中想说的是，即使我们是正确的——知道爱是幻觉、是虚构，我们也并没有被赋能——我们仍然需要用我们有限、脆弱、充满欲求的肉体，去面对生活的无意义和不确定性。

因此，“幻觉”作为一种生存策略和幸福源泉，有其必要和复杂性。花和草对太阳、雨水和泥土等的“爱”的信念，可以被视为一种“适应性偏好”（Adaptive Preferences）。它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依赖自然力量生存），因此通过调整自己的认知（相信自然力量爱它们）来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和幸福。这种幻觉让它们能够在变幻不定的环境中继续生存和绽放。如是，“爱”就从致幻和上瘾的“麻醉剂”，转化为了一种救赎的力量。

是的，人类对爱的理解可能同样只是一种幻觉。我们常常将自然的神秘、命运的安排，甚至他人的行为，解读为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情感投射。然而，这种解读可能只是我们为了赋予生活意义而创造的叙事。没有这种“幻觉”或“叙事”，人类可能就无法理解自身的存在了。甚至如果人类真的生活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中，幻觉可能是我们对抗荒诞的唯一方式。但给我们慰藉的是，这首怀疑爱的真实性的诗，其实是饱含着爱的，因为它遇到过荒谬与残忍，然后选择轻轻地绕步而行。

“告诉我，你的绝望，我也会告诉你我的。/同时世界继续。”所以，“你不必善良。/你不必跪行百里，穿越沙漠，忏悔。/你只需要让你柔软的身体爱它所爱的。”（玛丽·奥利弗）

我愿意把“爱”理解为这种本能的信任：毫无保留的敞开、给予和托付。也许生命和美，都从这一种全然开始。

不必说出来，在你找到一个比爱更好的解答之前。或者，也不必去寻找。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赛 诗 会 · 气 味

本次赛诗会我们以“气味”为题

不超过五行为限

邀请诗人叙灵位嘉宾评委

4月5日截止，我们将选出5位优胜者
送出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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