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的杏花》
二月二十四的杏花落得比往年早。
老屋的门环生了锈。母亲走后,再没有人用皴裂的食指去叩响它,只任风在卯榫间游荡。她带走了锁孔里的铜绿,却把门轴转动的呜咽烙在青石门槛上——那声调像极了她唤我的小名。
灶台的灰越积越厚,淹没了母亲用指甲刮出的新月形划痕。她总说:“灰是光阴的脚印”,如今光阴在空锅里结成了蛛网。油灯还在窗台,玻璃罩里的棉芯蜷缩着,保持着最后一次被吹熄时的弧度。原来没有母亲的手去点燃,连黑暗都是凉的。
老杏树的花瓣落在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围裙上。针线筐里,顶针在铁锈里生着绿苔,银亮的剪刀却愈发锋利——她带走了所有尖锐的苦痛,把磨圆了的岁月留在筐底。那些年我们嫌丑的补丁,此刻正从旧衣里渗出太阳晒过的麦香。
墙角陶瓮里,去年晒的菊花正在褪色。母亲总在霜降后第三日采菊,说这天的花最懂如何将苦涩熬成回甘。如今瓮中浮灰下,尚有半把未煮的干菊,根根花瓣都朝着门口的方向蜷曲。
风起时,满树杏花碎碎念着往南飘。南边是城里儿女们的方向。母亲曾说杏花坠落时会转九圈,每一圈都在数算离巢的燕子何时归乡。我坐在她磨出凹痕的竹椅上,看落花转着永远数不完的圈,突然懂得:有些等待不必等到尽头,等待本身已是圆满。
二月二十四的夕阳漫过老屋。佝偻的屋脊驮着最后一片金晖,恍若母亲弯腰扫杏花的背影。暮色里,灶灰上竟显出淡淡的光痕——原来最深的印记,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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