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导演是枝裕和再度来华：家人是他电影的主题

11月30日和12月1日，日本导演是枝裕和为《如父如子》在中国的上映宣传，辗转上海、北京两地参与首映礼，与观众分享创作幕后的故事，这是他今年第二次来到中国。

9月中旬，台风“贝碧嘉”登陆上海，是枝裕和原定航班取消，在羽田机场周边等待一晚后，他飞到上海如约出现在《无人知晓》映后现场，让影迷倍感惊喜。

当今活跃着的国际导演之中，今年62岁的是枝裕和在中国影迷当中享有较高人气。11月29日，他入驻B站发出问候视频后不久，便吸引超3.5万名粉丝关注。在这支视频中，他回顾了《如父如子》之于他导演生涯的转折意义。

早在1995年，是枝裕和就凭借《幻之光》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2004年，《无人知晓》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主角柳乐优弥成为戛纳史上最年轻的最佳男主角。自此，是枝裕和便一直活跃在国际影坛。

在接连拍摄《步履不停》《空气人偶》《奇迹》之后，首映于2013年的《如父如子》获得了第66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加上与福山雅治、尾野真千子等知名影星合作，这也成为是枝裕和第一部在日本本土称得上大热的影片，他本人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电影爱好者的喜爱。

此次出现在《如父如子》上海首映礼现场的是枝裕和，一如既往地温和友好。他愉快地向中国影迷展示着新中式对襟上衣，并称“专程找了一位特别厉害的上海裁缝师傅量身定制”，对谈结束后，他与一同来到现场的影片主演中川雅也（Lily Franky）戴着影迷赠送的熊猫帽子与观众合影。面对影迷提出的能否给在场的家长和年轻人一些建议时，他说：“我不是一个能够给别人建议的好爸爸，也不想做一个给年轻人指导的人。”

2018年，《小偷家族》摘得第71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之后不久引进中国大陆，累计票房达到9674万元。放在艺术电影范畴，也是相当亮眼的市场表现。作为是枝裕和第二部中国院线公映的影片，《如父如子》已开启点映，并将于12月6日正式上映。

血缘和陪伴

在这部拍摄于十多年前的影片中，可以看到是枝裕和作品一以贯之的主题：家庭、亲情、血缘和爱。

《如父如子》讲述的是“抱错孩子”事件引发的两个家庭的纠葛。建筑公司精英社员野野宮良多与妻子绿结婚多年，育有乖巧可爱的儿子庆多。本以为平静生活将一直持续，一通来自庆多出生医院的电话将两个家庭卷入漩涡。

原来，庆多并非良多和绿的儿子，斋木雄大和尤加利抚养的琉晴才是。究竟是朝夕相处的感情珍贵，还是血脉相连的羁绊重要？多年前的错误，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两个家庭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终将到来的抉择。

在创作《如父如子》前，是枝裕和有了女儿，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他常常忙于工作，忽视了家庭，拍完《奇迹》后回到家，发现女儿道别的语气很陌生。“第二天我要走了，她看到我说，再来啊。”这让他感到惶恐，女儿以为他只是偶尔出现在家中的陌生人。

于是，是枝裕和写下《如父如子》的故事，希望借助良多这一角色思考，究竟要成为怎样的父亲：“良多一直被父亲的固有形象束缚着，当他看到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父亲时，才开始思考成为父亲意味着什么。”

学者戴锦华看了《如父如子》许多遍。在她看来，影片不仅在讨论“生育”和“养育”哪个更为重要，也在反思今天的“成功学”，比如绩优主义、优等生文化：“良多希望孩子继续保持着今天的位置甚至更高，却完全忽略了作为父亲的陪伴和爱。”

借由“抱错孩子”的故事，《如父如子》对两个家庭的细致描摹，折射出社会不同阶层的处境、观念和选择，探讨什么是真正的爱和幸福。

从两个家庭的居住环境中，不难发现巨大的阶层落差。良多一家居住在可以看见晴空塔的高级公寓，而雄大一家则住在远离市中心的郊野。良多和绿的家总是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反而让绿的母亲觉得冰冷得像“酒店”。雄大和尤加利的家看上去杂乱无章，琐碎的生活用品散落一地，但相较之下，这显然是一个富于生活气息，有更多爱与欢笑的家。

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两个家庭的教育方式也大相径庭。良多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通过努力向上攀爬成为精英，有一份体面而忙碌的建筑师的工作。他信奉“现在努力好过将来吃苦”，在家中定下许多严苛的规矩束缚着庆多。他们努力将庆多送往私立小学接受更好的教育，要求他每天坚持练琴，即便庆多不喜欢钢琴。另一边，以修理和售卖小家电为生的雄大和尤加利一家，和孩子们像朋友一般相处，允许孩子犯错，也因此保留了他们的天性。

在一次交谈中，良多告诉雄大，之所以如此忙碌，是因为自己的工作不可替代。雄大的一句“父亲也是无可替代的工作”，让良多开始反思作为父亲的职责。

家庭与亲情

两个家庭尝试交换孩子的过程中，发现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情感，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羁绊。影片接近尾声时，对血缘抱有执念的良多的心开始动摇，当他发现庆多一直默默注视着他，无条件爱着他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失职的父亲，也开始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

影片采用了半开放式结局，孩子究竟是否会交换，他们的人生会变得幸福与否都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关于这个问题，是枝裕和以影片中他最喜爱的情节作为回应。

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因为孩子产生联结，开始相互理解，频繁交往，希望帮助孩子更好地融入陌生环境。一次郊游中，绿向尤加利袒露了内心长久的遗憾和痛苦。尤加利抚上绿的背慢慢搂住她，她们相拥而泣，彼此温暖。

是枝裕和说，这原是剧本中没有的内容，拍到这里，演员尾野真千子和真木阳子拥抱在一起，让他觉得“太美好了”，“女性和男性的情感不一样，男性在一起往往很快就有了竞争和对抗，女性却不一定。同为母亲的心让她们超越了阶层、身份的差异，互相理解。”在他看来，两位母亲的拥抱正是希望之光，“两个家庭都不会走向破碎和不幸。”

《如父如子》成功之后，是枝裕和创作了《海街日记》《第三度嫌疑人》《小偷家族》《掮客》《怪物》，在国际影展上屡获殊荣。是枝裕和说，他创作电影的契机往往来自于自己的生活：“比如失去父母或者有了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就是创作的开始。”

福山雅治与是枝裕和合作了《如父如子》和《第三度嫌疑人》。此次首映礼，他通过大银幕与中国观众见面，分享与是枝裕和的合作感受。在他看来，“家人”是贯穿是枝裕和几乎所有影片的主题：“‘家人’这个观念会随着时代变迁，也会随着自己组建家庭而改变已有的观念，或许血缘并不代表真正地成为家人。”

在《小偷家族》一片中可以看到是枝裕和对亲缘的理解发生变化，开始探讨非血缘关系的人是否有组建家庭、成为家人的可能，同时一如既往地以慈悲之眼关照身处社会边缘的平民处境。影片中，几个被抛弃的人因种种机缘走到一起，这个临时家庭纵使贫困，却彼此羁绊，相互温暖。在《如父如子》和《小偷家族》中两度饰演父亲一角，中川雅也的表演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中川雅也说，拍《如父如子》时只需听从导演安排，是枝裕和给了每个演员很多人物的背景信息，比如雄大之前有过一次婚姻，正是因为吸取了上一次婚姻的教训，才能够在第二次婚姻中尽力做一个好父亲：“两部电影里的父亲对家人都怀有深刻的爱。在《如父如子》里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不需要太用力。在《小偷家族》中的角色并不是一位真正的父亲，而是要演出一个努力扮演父亲的人，因此我的表演会比较夸张。”

与是枝裕和密切合作的另一位演员树木希林于2018年去世。在《如父如子》中，她饰演女主角绿的母亲。尽管戏份很少，她演绎出一个出身平民阶层，看似愚钝实际智慧的母亲形象。此次影片的北京首映礼上，中川雅也特地穿上了树木希林的衣服与观众见面，纪念这位杰出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