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之韵·文之心】玉界沉浮

【玉之韵·文之心】

—— 关于玉征文编者按

玉，这一温润而泽的灵石，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笔下不朽的篇章，它不仅承载着自然之美，更蕴含了深厚的人文情怀与哲学思考。

今逢玉之文学征文之际，我们汇聚四方才情，以笔为媒，共赴一场关于玉、关于美、关于生命与宇宙的深刻对话。

玉，生于山川之间，吸天地之精华，经岁月之雕琢，方显其温润与坚韧。

在诗人的笔下，玉是“君子比德于玉”的高洁象征，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气节；在画家的墨色里，玉则化作了流水般的线条，轻盈而深邃，引人遐想无限。

本次征文，我们期待每一位作者能以玉为引，穿梭于历史与现实之间，探寻那些被时光温柔以待的故事与情感。

或许，你会在古玉斑驳的纹理中，读到一段段尘封的历史，感受到古人对美的追求与向往；或许，你会在现代玉雕的巧夺天工中，看到匠人精神的传承与创新，体会到艺术与生活的和谐共生。

我们更希望，通过这次征文，能够激发读者对玉的深层次思考：

玉，何以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符号？它背后所承载的，除了物质的价值，更有哪些精神层面的意义？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是否还能像古人那样，以一颗平和之心去欣赏玉的美，去感悟生活的真谛？

在玉的世界里，我们相信每一块玉都有一个故事；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们也相信每一段文字都是一次心灵的触碰。

这次征文，汇聚起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让更多的人在玉的世界里找到共鸣，找到自我，找到那份久违的宁静与美好。

愿每一位作者，都能以笔为剑，以心为墨，书写出属于自己的玉之篇章，让这份来自远古的温润与光泽，继续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引领我们走向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人生境界。

玉界沉浮：梁铁牛｜老拐(短篇小说)

秋深，满地落叶金黄。终于架不住宿命轮回的老拐一口鲜血喷出，两眼瞪得如牛蛋，手中玉壶落地稀碎，一命归西。

1

老拐的一生没白活。

2

1985年，刚好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风华正茂，只有高小文化的他被石佛寺公社委派为当时最年轻的金陵村大队支书。老拐有名"秦三春"，有人说他拐点子最多，脑瓜子最活，封他个外号"老拐"，没想到叫来叫去叫顺溜了，大伙都叫他老拐了。还有一说，老拐年岁高时，股骨头坏死，安了一个人造骨环，走起路来再不如年轻时候风风火火，日子久了大伙就叫他老拐。反正事实如此，他也不在乎大伙咋叫，此为后话。

金陵大队一共有20个生产队。

这一天，大队广播室的喇叭突然"呜嘟嘟"响起来"各村队长及大队干部们注意了，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集合，开联防联保会……"通讯员连播了三遍。

会议室内，长条形的会议桌已摆放整齐，藤条茶壶里冒着水雾，先到的几个村队长正讨论着两家村民宅基地纠纷的事，老拐端起一杯藕叶茶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也无多言。

妇女主任小莲、治保主任、民兵队长、通讯员，依次进入会议室内落座，室内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抽旱烟的几个队长"啪嗒啪嗒"吐着烟雾。

小莲呛得直叫唤"嗨嗨嗨，我说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女同志，轮着冒烟，白把人都呛跑了好吧？"

通讯员点名，人已到齐。

老拐放下白瓷茶杯，瞪了一眼小莲，开始训话:"接公社通知，秋冬季节到了，鉴于今年收成不好，各村队各组务必注意部分村民的接济问题，特别是五保户和家里缺劳动力的家庭，年节越近，日子越紧，各队各组要划片加强夜间巡逻治安派哨，管好村里那些二流子、逑痞子翻墙越院偷盗抢问题……"

3

"拐叔啊，我袖子(豫西方言，意思是"老婆")跑了，我得请个假条，去洪湖她娘家找她去，工分我也不要了！"村民喜保门也不敲，狼嚎鬼叫就闯入会议室，打断了正在开会的议程。

却说这个粗粗壮壮的喜保，说话一向像打雷似的，其实憨厚实在，祖上家贫，父母双亡，只留下三间坡瓦房和一间茅草屋灶火，是村里的光身汉，三年前才凑够钱买了一个洪湖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很朴实，黑不溜秋的瘦，眉眼长得也算顺溜，卖给喜保时，她随身带着一个七八岁的闺女。打惯了光棍的喜保正如饥似渴，久旱逢甘霖，有个女人过日子才像个家的样子，哪还管得了恁多，一看见这个女人就说连说"中中中"，利索把钱给了"媒人"。当晚两人就钻进了一个被窝，温存如胶。

转眼三年过去，女人整天守着家，喂猪、揍饭、做家务，喜保每天把生产队的活干完，还㧟着萝头赶趁着给队里的耕牛割草，以多记工分，到收成时自然就会多分粮食，贴补家用，不至于闹饥荒饿肚子。

话说，当时计划生育管得也太紧，女人怀了两回孕，就因为办不了准生证，生不得。喜保急啊，老秦家可不能断后，无论如何得让袖子把带把儿的娃给我生出来。

还是在端午节吃荷包蛋的时候，喜保看见袖子猫着腰在院子里不停地干呕，他心里暗喜，知道肯定是袖子又怀孕了。转眼看着就快要入秋，喜保担心她肚子会越来越大，瞒不过邻居的眼，万一被告到妇女主任那里肯定又得被强行引产。思前想后，两人商量好了一个周全的法子——一定要偷偷把娃儿生出来。到底该咋弄呢？庄稼汉有庄稼汉的憨办法。喜保心生一计，说服了自家袖子，他把压箱底的卖猪仔钱用毛巾包了好几层，塞给她说，"让我大哥半夜里偷偷摸摸拉着架子车，把你送到县城汽车站，你在车站找个地方蹲一夜，天一亮赶紧坐长途班车回娘家去养着，等娃子啥时候生出来了再回来，躲一时算一时吧"。

女人含着眼泪，坐着大哥的架子车进了县城，回了湖北娘家。从此，邻居们都说喜保袖子真的跑了，可怜的喜保又变成单身汉了。

其实，眼尖的老拐能的很，半年后他就发现了秘密。每俩月，喜保都要想法请假外出，说是出门走亲戚，探望他远嫁的大姐。实际上，喜保是不放心怀孕的袖子住在湖北娘家是否安生，隔段时间就要赶过去团聚几天。

这样的日子一直苦熬了五年。老拐暗中也默许了喜保的事，最终才促成了喜保"连中三元"的果：五年内，女人连生了两个妞、一个娃。生下的大妞最终送了人，留下一个小妞和男娃做伴儿，一直在湖北偏远的外婆家生活到两岁左右，金陵这边的计划生育终于宽松了一点，喜保才冒着风险悄悄把女人娘仨接回金陵，又找人补交了计生站的罚款，到派出所给俩孩子上了个双胞胎户口。一家人终于再次团圆了。

经历过那个年头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计生站的准生证，想多生个娃儿，一家人都得脱一层皮。就冲这一点，喜保就得记老拐一辈子的好。

4

终于，政策形势有了调整，一些胆子大、有经商天赋的人开始在活跃起来。那时候，商业领域由合作社、供销社和国营商场及粮油店等统一供销，一切与商业有关的活动都有国营或集体经营，社会处于大一统的国营经济时代。

哪怕政策只是从上层暗中松了一下口子，老拐就已经闻到了社会变革的气味。他私下授意平时和他关系最铁的村会计老仵，撮合他俩的儿子搭伙学做生意、做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先跑几趟北京潘家园市场，让他们便玩便找商机。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拐的媳妇乖巧，娘家曾是地主，后来在斗地主反富农运动中家道中落，18岁那年就嫁给了聪明精干的老拐。女人身子骨生来就柔弱，老拐懂得心疼女人，家里家外的事，除了洗衣做饭针线活让女人干以外，其它的事，大都由老拐一包到底。

老母鸡会嬎蛋，是顺理成章的事。老拐女人虽然柔弱，但生娃的本事一点也不差。嫁给老拐四年就添枝加叶，连生了三个带把儿的娃，让老拐25岁时就有了仨娃。添大娃时老拐高兴的很，特意在家里置办了一桌喜面席，把村里最有文化的小学校长请过来给娃起的名"秦兴华"，还把公社副书记一道请到家里来，

书记问老拐:"三春啊，今年全公社的粮食收成差，调配供应任务重，多添一口人就多添一张嘴，全公社今年添了不少张嘴，你最年轻，你要带头给全公社做个致富榜样啊。"

老拐起身，弯腰，从桌上拿起白河桥给书记和校长让烟，笑着说:"书记放心，我正在尝试新的路子和办法，也许会改变全大队以后的活路。我刚开始摸索着弄，暂时保密，等我这里有起色了，再给你和刘书记专门汇报。"

光肚玉液，"咣咣咣"，蓝撇碗里，清湛湛盈起酒香。凉拌莲菜，炒红薯叶，焦花生粘白糖，煮鸡蛋。"四个菜，来来来，咱们一起捏杯干了！"老拐举起酒杯招呼……

那天喝的有点高了，送副书记推着凤凰二八车走出门外，校长跟着摇晃出视线，老拐眯着眼转身回屋，歪倒在床上，一长觉醒来，走出院子，只看见满村的烟囱正涌散出人间最呛烈的烟火。

5

再说老拐的大娃兴华，和仵会计的二娃真是一对绝世配，俩人学习不中，若论起打架斗狠，那可都是全大队出了名的浑货。俩人平时在村里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斗狠耍酷，全大队里，大人小孩无人不知，但碍于面子和权势，村民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说话间，这俩娃都已长到二十岁。听从老拐的"命令"，这俩货到了北京城里，先一口气游荡了足足半个月，把京城里的美女、美食和好玩的去处看了个遍也玩了个遍，才想起来要干的正经事。

俩人问清楚了，朝阳区的潘家园市场因为周围都是使馆区，有钱人多而且那里是京城唯一的古玩玉器一条街。叼着烟，他俩硬是在那里闲逛了三天，大开了眼界。说是闲逛，其实一开始是，到后来就真上心了。最后，他俩坐在从郑州来京开店的一家玉器铺里足足一天时间，和老板攀扯老乡感情，还别说，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啊，这么攀扯了一天下来，收货很大。

"我和好几个使馆的洋毛子熟得很，他们要货量很大，你们回去就按我说的要求收货，保证大家都有钱赚！"穿着喇叭裤的老板哥们儿，叼着哈德门烟乜斜着眼说，一副舍命陪君子发财的样子。

"好！我们老家丘陵多，麻枯石多，吃喝啥都缺，就有一样不缺，民间玉器匠不缺，就连丝绸、地毯和蝴蝶花棉袜也都是出口货。"俩货拍着胸脯，一个劲儿让烟给老板，心里已有了稳妥的盘算。

不负嘱托，终于找到了一条发财致富的门路，他俩兴奋得很，再也无心东游西逛满世界去找乐子。带着已有些灵光、开了窍的脑袋，他俩在古玩街又寻到另一家装潢气派的丝绸精货店，和一个八字胡、偏分头模样的京城老板套起了近乎。别看以前学习不中，俩货却真有商人天赋——他俩明白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夜幕降临，俩货简单在街头食堂里吃了个饭，一回到招待所里，便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我的个乖乖啊，这一下咱想不发财都不中啊，哥以前总以为吃吃喝喝玩玩就怪美了，从来没想到外面还有咱能发挥本事的地儿！"兴华翘着二郎腿，眼睛里明显放着光。

"哥，恁先别激动。咱已搭好桥的这俩家，一家可以回去后就去丝织厂和袜厂＇挖＇货源供货，另一家需要的玉货，咱不愁玉雕匠雕不出来，但总得弄料吧。"会计儿子二娃脑瓜子晃着，一本正经地问。

兴华一拍大腿，"你娃子还真中，不说这个还真差一点误了大事。咱石佛寺老家和城里的玉器厂雕的都是出口货，我知道玉料用的都是南阳独山玉。咱们这一次在老乡店里看到的玉货，我问了两次，才知道是辽宁的岫岩玉和鲁山的绿黄玉。"

"咋整？"俩货异口同声

"给我爹拍个电报吧，给他们说清情况，让他们赶紧寄钱、开介绍信。咱俩去岫岩县选玉料去。"

在等钱的几天时间，俩货真是度日如年。

6

从北京西城坐上长途班车，东颠西颠辗转了四天，终于到达岫岩县。兴华拿出他爹老拐让公社开具的介绍信，说明了来意，县外贸局才派出一个通讯员带着他俩来到矿山对接。

玉料太多，采购款太少，带不走恁些。两人一合计，把那些瞅着颜色绿、块头整装的玉石毛料挑选了八大麻包，结完账，记下玉矿的座机号码，俩人雇了几辆蹦蹦车连拖带拽，生生累的如死狗一般，把货盘到长途车站，辗转了半个多月才返回金陵。

一时间，大队的老少爷们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看古景。喜保在人群中探出头来，冒了一句"爷呀，这不是投机倒把吧？"小莲板着脸训他"就你逑事稠，违反计划生育的事还没给你算账哩，滚一边去！"喜保伸伸舌头欲言又止，脸红脖子粗地缩到了人群外面。

第二天，大队开会研究决定，鉴于这一批玉料是大伙兑钱筹集采购的，所以，最后雕出的产品卖出后，大队预留三分之一利润，超出部分按出钱份子分钱。兴华和二娃的长途开销由大队支出，以后买料卖货的事，都由他俩具体负责。大伙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老拐让大队干部私下挖掘全公社和县里的民间玉雕高手，最后，定下来四五个能工巧匠，又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按北京客人的要求和图纸，雕刻玉香炉，另一组负责雕刻玉花熏。趁着农闲，又让小莲落实村里手巧又有耐心的妇女们负责后期打磨上蜡抛光的活儿。一时间，金陵开始冒出玉器作坊和围着玉雕转的抛光打磨新景象。

第一批货赶制完毕的时候，已是来年春天。期间，北京客人已发过几次电报催货。老拐吩咐兴华和二娃告诉北京老板因为是第一次合作，按样做货，慢工才能出细活，别急勿催。

春暖花开，原野里田岗上到处麦苗绿油油的时候，兴华和二娃终于启程往北京送货。当然，他俩送的不只是玉货，还有一批特价"挖"过来的丝绸、地毯和棉袜。

7

一路辛苦，自不待言。兴华和二娃终于带货到达北京城。他俩把货全都安置好，先雇车带着玉货去了玉器店。望眼欲穿的喇叭裤老板一看见他俩，老远就站在门外打招呼，快来快来喝口茶，俩老乡真是辛苦啦。

卸完货，一件一件码在店铺的柜台上时，老板两眼放光，直呼"石佛寺，了不得，不得了。你们带来的货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雕得简直太完美了，太完美了！"老板毫不避讳的赞美，完全打消了俩货的顾虑。照单全收，原先谈定的价钱不仅没缩水，老板还另外多付了三百元作为酬谢，皆大欢喜。

因为招待所里还放置的有丝绸货，兴华两人不敢大意，从玉器店出来后就直奔招待所。

第二天，他俩先把丝绸、地毯和棉袜的样品送到了丝绸精品店试看。八字胡老板逐一摊开丝绸方巾、穆斯林图案的壁毯和织工紧密的棉袜，呷口茶，稳住神，问兴华"老弟啊，像这样的货，你能保证每年给我足量供应吗？""你能要多少？说出来我才敢保证。"兴华一拍大腿，"我认识的使馆洋人不下十几个，他们各个都是精明的商人，外国人特别喜欢这些东西，每年的要量都很大，我发愁啊，因为我根本组织不到十分之一的货源。"

"好。你把这一批货接手后试销一下看看，如果脱销就证明畅销，你再给我列出每个月需货清单，我回去组织货源供应，保证让你赚的盆满钵满。"兴华站起来就喊二娃回招待所带货。

两天，就两天时间。兴华和二娃就把长途奔袭带来的货甩手一空。他俩那个激动啊兴奋啊，简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就一句话，凯旋而归、班师回窝。

8

生意场上有句话叫"自来水效应"。当一件事做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的时候，财富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拦都拦不住。

老拐手下的两匹黑马，一个兴华一个二娃，硬是在九十年代初把石佛寺的名气打遍了半个北京城，当时潘家园市场是京城最有活力的地标，那里流行一句话，缺啥就找石佛寺要，那地儿就是"小上海。"

凭借着金陵大队的示范效应，整个石佛寺公社很快调整了工业带动农业发展的思路，新建了集体企业"石佛寺新特奇玉雕厂"，兴华任首届厂长，二娃任车间主任，老拐任董事长兼金陵大队支书。

1994年，玉雕厂依托北京良好的销售形势，趁势而上，东赴上海，南下广州，西进新疆，把主打的玉雕产品：花鸟走兽、人物佛像、器皿山水等覆盖了半个中国，当年产值近十个亿，轰动了整个南阳和河南，老拐因带动公社社员致富、为集体创收、为国家创汇被推选为县人大代表，兴华也被推选为优秀企业家。一时间，省内大小报纸的新闻报道不断，老拐到处开会，接受采访，可谓风光无限，走向人生峰颠。

9

事业做得辉煌起来，老拐经常坐着吉普车到处参观学习和汇报没完没了后，家里那个柔弱的妻子没人悉心照料了。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老二中专毕业在许昌落户当了医院医生，每年过年的时候才能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一聚，老三看不惯老家的生活，去了福建一家石雕厂，最后入赘接班也当了厂长。真应了那句话，龙生九子，九子各异。孩子们各有各的去路，做父母的拦不住。

大儿兴华自从做了玉雕厂厂长，业务繁忙的很。请客吃饭，喝酒划拳，再加上外来学习参观的，领导视察工作的，一波一波从不间断。为此，老大媳妇也没少埋怨他，有时候一家人凑空在一起吃顿饭，她能把埋怨甩到饭桌上，每逢此时，老拐端起酒杯咣咣一仰脖，一口喝掉半磁缸白酒，也不多话，就一句"歪日你妈，好日子过够了吧？"扭头，掂包就走。

转眼到了1997年，石佛寺党委班子出于工作需要，经乡里申请给老拐配备了一个外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方静做助理：细妹子，瓜子脸，白净匀称，还会事儿，懂英语。方静年轻文静，嘴巴也甜，她从上班第一天起就没有喊过"秦董事长"，好像上辈子就熟似的，张口闭口，一句一个"拐叔"，把老拐整天喊得浑身麻酥酥的，很舒服。

那时候，石佛寺正处于历史上大发展、大飞跃的黄金时期。从上而下给足了资金支持力度和政策倾斜，一个"小上海"的乡镇形象正在蜕变为一个内陆"大上海"的巨变中。占地几千亩的石佛寺唐宋风韵国际玉城、仿古街、白玉城、独玉城及玉文化馆等框架，正在拓展拉大一个时代下风云再起的石佛寺雄姿。

镇平，石佛寺，一个在全国地图上浓墨重彩的地标名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全国各地甚至延伸到外国友人，川流不息地汇集于此，车马喧嚣，熙熙攘攘，都不足以形容这里被关注的热度。

都说国企改革让工人丢掉了饭碗，而伴随改革开放的民营经济洪流般发展，并没阻挡石佛寺新奇特玉器厂的发展步伐。老拐深思熟虑，回应市县及乡领导集体高瞻远瞩的工作谋略和前瞻布局，他集思广益，依然把厂改制为"中国新思特玉雕有限公司"，并把公司业务拓展为国内部、国际部、地产部、玉雕人才培训部和政策部等多个部门，细化职业分工，培养打造本地职业玉雕大师和引进南方及海派玉雕大师为一体，不仅在全国失业的洪流大军中保住了本地人饭碗，而且还盘活了集体资产，扩大了经营项目，配合县乡政府把石佛寺乃至于全县各个村镇都做成了一个集"产供销"一条龙，批发、加工、零售、培训与建设"遍地开花"的战略布局。

喝酒成了老拐的家常便饭。酒局，自古以来在中国就是办事能否成功的坐标。能喝酒不算事，能喝多少酒才叫本事。

老拐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何时起，已经沦陷在无底的酒海里。推杯换盏，无休无止，日复一日……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很累，一腔无力的苍茫。

每当这时，方静总会端一杯茶送过来，安静地放在他面前，"拐叔，多注意身体，喝点茶吧。"话语总是一贯的轻柔，像一阵清风飘过山岗原野，直入心里。

老树悲秋。老拐想起了家里的妻子，因为照顾不周全，近些年已有些老年痴呆，没办法，请的亲戚料理家务。人们常说老来伴老来伴，唉，这样的日子跟独身有啥区别啊。

10

2013年，老拐妻子患病去世，老拐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方静，成为他身边时时最近也最亲和的女性。同期，因不堪家暴而离婚的方静，已经三十多岁，她说再不会随便嫁人了。

老拐私底下曾劝方静多次，趁年轻让她赶紧再找个好人家结婚过日子，何况身边还有个女儿，得为自己也得为女儿的将来打算。每言及此，方静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坐在老拐身旁，只是倾听，从不多嘴。她的乖巧懂事甚至可爱，很多次让老拐内心里无法平静，他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我再年轻十年二十年，或许会娶了这个好姑娘。但每次有这个想法时，他就伸手打自己的脸，"混账东西，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想那美事？"

其实，老拐并不知情，早几年就有流言蜚语在坊间传说他和方静有一腿，还说方静那个小闺女指不定就是他老拐的亲妞儿。老拐并无它心，方静却有情意。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了，除了生活之外的时间，她一直陪伴在老拐身边，老拐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和为人处事，都是她心目中优秀男人的模板。近几年，她遭受的家暴也大都源于此，丈夫也认为她和老拐形影不离恁多年，肯定干净不了，于是羞恼成怒，慢慢养成了家暴恶习。而这个离婚原因，方静却始终难以启齿对别人说清楚，只能痛楚地埋入心底。

再说老拐，由于长期奔波劳累，年岁渐高，身体终于吃不消了。2014年春上，感觉左腿髋骨疼痛难忍，反复去诊所找了几个医生看病抓药，一直都没治好。最后疼得没办法，只好让兴华开车送到市里医院，结果一检查竟然是股骨头坏死。住院手术后的一个多月，前前后后都由方静在照顾，为此，她把小闺女专门送到一所寄宿制学校里，全程陪同老拐治疗、恢复。

住院的日子里，每天都是方静推着轮椅陪老拐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闲聊。他俩聊各自的过往、童年和喜好爱憎，也谈工作和前程。更多时候，也会触及到爱情和家庭，每当这时，老拐说的话更多一些，基本上都是方静在听。老拐谈论的很多道理，大都是方静从书本上学不到的，她爱听，因为在理。

一个月后，从医院办完手续回到家。老拐忽然觉得打拼了一辈子的家空落落的，老伴儿走了，方静也回她自己的家了，两个儿子不在身边，兴华和儿媳又住在隔壁的新别墅里，又看到儿子就像自己那些年一样，每天有应酬和饭局，回到家里都很晚……老拐就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一种特别需要方静的冲动——哪怕是带着负罪的感觉。

半夜里，老拐竟然发烧了，浑身发烫，他摸索到体温计一量，38.9℃，打开床头灯想坐起来倒水服药。谁知刚坐起来，头一晕，又瘫软在床上……窗外黑咕隆咚，只听到刷刷刷的下雨声，窗玻璃偶尔一亮，好像还扯着闪。这时，手机响起来，他接通电话，"拐叔，你一个人在家咋样啊？天下大雨，我不放心你。"方静柔软又急切的声音让老拐五味杂陈，一瞬间老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就像个委屈的孩子有气无力地回应道，"我发烧了，很难受很难受。""没事儿，你等我，我这就过去！"不到半小时，方静冒雨骑着小摩托从家里来到老拐的别墅。她把老拐扶起来坐好，用枕头靠在他背后，在抽屉里找出退烧药，把倒好的开水用调羹先送了几口给老拐润嗓子，又赶紧把药放进老拐嘴里，端起老拐那盏最钟情的玉茶壶，喂他清茶。闷雷从远处的天际响起来，轰隆隆几声，夜愈加安静。见老拐躺在被窝里浑身哆嗦、嘴唇打颤，方静看得心疼，终于顾不了太多，脱下淋得湿漉漉的衣服钻进被窝里抱住了老拐……

这一抱不打紧，最终方静变成了老拐的女人——兴华的年轻后妈。

11

顺应时代销售形势的脉搏，2018年春三月，方静位于石佛寺最佳地脉段的＂名门玉业实体体验总店＂在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中开业了。

因为背后有老拐的倾力扶持和资金支持，再加上有玉料、人脉资源和方静深谙外语沟通等优势，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名门玉业就依托＂实体体验销售+网络直播营销模式＂在行业间脱颖而出，业绩火爆到力压泰山之势。当年实现销售产值3.23亿，一时间红遍大江南北，方静摇身一变，成为行业翘楚。

2019年玉雕节盛会如期举办后，方静策划了一个重大的公关营销活动。秋色宜人，海阔天空，在东海某公海海域，一艘豪华的公主号游艇游弋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海鸥翩翩飞舞，碾盘大的海龟时不时漂浮在海面，宁静无垠的天空，波浪起伏的海面……视野所及，无不给人无限希望和想象。

在游艇的中心区，金碧辉煌的＂心＂字型展柜内陈列着一应最为高端的玉饰品，从翡翠、白玉，到绿松、独玉，从首饰品、挂坠、中南钻石，到器皿、包包链和收藏级文玩，在大海、波斯地毯和黄金镶边的灯光映衬下，展现出梦幻般的世界和珠宝摄人魂魄的氛围。

这是玉界史诗级的尊贵版party和salon(沙龙)，应约而至的有富豪、权贵和大型职场CEO，也有几位新加坡、日美韩的赴约VIP客户。

人头马，香榭丽、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觥筹交错中，身着一袭中国红旗袍的方静，手挽身穿正装的老拐，微笑着款款走入人群中，不停地和众人打着招呼，＂hello, Jone.""How're you,Lobert”......"陈先生好，老朋友啦，请随意玩赏，太太看中的宝贝儿，一定不要吝惜，随时可以告诉我哦。"方静如鱼得水地穿梭在人群里，老拐只是努力的配合着，不停地挥手致意"你好，你好！哦，你好，你好啊！"方静回头一笑，"老公啊，都是咱家最铁的客户，别那么拘谨嘛！随性点就好。"话刚落地，声响师切换了一曲圆舞曲，在优美动听的旋律中，方静邀约了Jone先生跳起一支转三舞，一曲舞毕，满场鼓掌喝彩。南方的陈先生提议，让方静和他家先生跳一曲好吗？"好——！"众人齐声附和。老拐脸脖子聚得缸红，脑门上沁出一层汗来，一边作揖一边搭笑"谢——谢，谢——谢大家，我真不会跳舞，我要跳起舞来，担心大家会直接跳海......"，方静笑得已经直不起腰来，止住笑，赶紧帮老拐圆场，"我说各位各位啊，咱就别难为我家先生了，我给诸位唱一首家乡的歌曲《独山恋》吧。"众人鼓掌，笑着说"okay,okay！"音乐响起，旋律顿时弥漫了整个游艇，溢出大海——

一山独秀烟雨中

一半滴翠一半峰

一枚天印石 聚来天下美景

诗意浓 惊了魁星千秋梦

一城独秀山水中

半城花雨半风情

一碗香茶 引来四海亲朋

阿妹盼 十八弯处响银铃

情有独钟 醉卧独山春色中

半城山灵动 半城水玲珑

一曲乡愁 惹得相思红豆红

风雨桥边 心弦拨动

情有独钟 悠悠独山春意浓

风景别处尽失宠

千年的爱恋 羞得百里杜鹃红

再相逢 唱起花灯 舞春风

一城独秀山水中

半城花雨半风情

一碗香茶 引来四海亲朋

阿妹盼 十八弯处响银铃

情有独钟 醉卧独山春色中

半城山灵动 半城水玲珑

一曲乡愁 惹得相思红豆红

风雨桥边 心弦拨动

情有独钟 悠悠独山春意浓

风景别处尽失宠

千年的爱恋 羞得百里杜鹃红

再相逢 唱起花灯 舞春风

唱起花灯 舞春风

一曲歌毕，众人皆陶醉其中，久久不能回神。几位洋人客户和中国贵宾一起惊呼""oh,my God!oh,my God!"那模样，就差下巴颏快要掉下来，眼珠子快要落地的感觉。

这样豪华阵容、独特视觉盛宴享受的五天四夜公海游，就这样沉浸在自然、美食、歌舞与体验中完美收宫。所展现的珠宝尤物，几乎被"洗掠一空"，完美演绎凯旋而归或满载而归的现实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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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游回来后，老拐有了归隐的想法，他决定从公司董事长位置上退下来，让上级领导重新安排合适人选。他分别找了老书记和现任书记，长谈自己力不从心、身体欠佳已不能胜任工作的情况，审时度势，现任书记也觉得老拐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经乡党委班子研究决定，准许老拐退休，同时考虑公司发展现状和实际面临问题，经董事会扩大会议推举，任秦兴华为新的公司董事长，仵二娃为公司总经理，带领公司披荆斩浪、继续前进。

老拐赋闲在家，每天逗个鸟、钓个鱼，一把老黄玉雕刻的小茶壶从不离手，白天饮茶，晚上就用茶叶水养着壶，方静开玩笑说老拐的把把壶盘玩的包浆锃亮，如果拿去佳士得拍卖行挂牌，指不定能拍个三五百万。老拐喝着茶，笑喷了一地，"哼，我能稀罕三五百万吗？咋的也得拍个千八百万，就我这玉壶上雕刻的一颗春兰，就值三五百万喽。"说罢，四目对视，大笑不止。

风平浪静的殷实日子过得太久，几乎忘记了还会有天灾到来的一刻。

2020年春节还没过完，新冠病毒开始横扫全国。自此开始，长达三年的反复封控不仅封锁了所有实体店和市场的正常经营，就连网络销售板块也从一开始的火爆异常逐渐下滑跌落，形势严峻而残酷的程度，远远超过了老拐和所有玉界人的想象极限。方静的名门生意，面临着国外板块几乎断链，国内板块就如温水煮青蛙，难有起色。方静开始变得失眠焦虑，有一段时间甚至整夜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几十年行走江湖如履平地的老拐也陷入沉思和不安中，他的髋骨疼又开始莫名加剧。

2021年底盘账时，名门前两年的销售流水不足1000万，而且利润下滑得厉害，如果冲减从银行贷的巨额买料款，名门的流资实际上已进入逼停阶段。

老拐的皱纹、白发，似乎一夜之间涨满了槽。饮茶，不知道从何时起变成了饮酒、酗酒，顿顿不缺，天天不少。一开始方静还劝他，安慰他相信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劝得多了，发现老拐不仅没改，而且喝的更多。

方静无可奈何，摇头叹气。

到了2022年秋天，新冠又开始肆虐蔓延。老拐开始反复咳嗽发烧气喘，第一波冲击中他确诊染了疫病。老拐太粗心了，他总认为自己还是年轻时候那个生猛海鲜的三春，啥也奈何不了他，就靠着诊所里开的药对付着拉扯着，最后住进大医院的老拐，CT检查时白肺已超过40%，兴华和方静想法弄来的高价进口药和免疫球蛋白一气用上，怎奈用药时间已晚，错过了治愈的黄金期。住院第九天，CT复查时老拐的白肺面积已达七成，而且有完全蔓延之势，无法控制。老拐已完全靠氧气机才能完成呼吸。

他脑子出奇的清醒——自己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离上帝越来越近了。

第十一天，隔着窗玻璃，老拐看到外面蓝湛湛的天空，一架飞机像飞鸟划过，天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拽掉面罩，老拐艰难地吐出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玉——壶！"方静抹着眼泪把老拐最钟情的玉茶壶递到他手里。

老拐半睁眼半闭眼看着茶壶，想做出笑的样子，眼泪却挂在眼角，没掉下来。

床头的那台制氧机"嘀嘀嘀嘀嘀嘀嘀……"响彻整个房间。

(备注：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角色，请勿对号入座。)

审核：杨旸 校对：王远 编辑：黄磊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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