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朔遇到乔治·奥威尔

在美剧《终极审判》里，中国已经是超级大国，与美国进行着恐怖平等的超级大国游戏。在《坏未来》里，东亚国更是威武到无边无际，消灭了全世界的敌人，统一了地球，这个梦想，从教员到乔治·奥威尔、王朔都做过。马小军最后只能耍耍流氓，动物凶猛也就这样了。《1984》里的清醒者，最终被真理部系统抹除叛逆。很久没在中国影视产品中，见到像样的未来幻想了，李阳编剧、导演的《坏未来》，东亚国和大洋国的幻世未来终极PK，绝对勾起我的兴趣。这部微电影，特技镜头的数量超过绝大多数华语电影，而与故事的切合度则是超一流，这才是关键所在。

詹姆斯·卡梅隆、彼得·杰克逊、昆汀·塔伦蒂诺等等，在成名之前，都是各种花样都可着劲儿玩的主，疯狂的模型实验、极端的土法特技和匪夷所思的创意构想，为他们在以后的大片岁月里打下了坚毅的基础。当然，我不敢说在安晓芬、陈砺志等投资人支持下的李阳将来会达到怎样的高度和成就，以及他们未来的电影生涯是否坦途与起伏轨迹，我个人是非常高兴看到《李献计历险记》（两个版本）和《坏未来》。无论呈现方式如何，都能够在碎片化的表征里，攫取各种意象，进行有效的重组，建构出光怪陆离的迷奇世界，在我看来，李阳是自发的电影知识分子，就好像写作《大师与玛格丽特》的苏联作家布尔加科夫一样。在这几个光影世界里有独特、稳定而令人快慰的三观，主人公一定是嘻皮笑脸的北京人，一如王朔和王小波，黑色幽默的台词有时候过分。

飞行员和一个身体两个精神的陨石，孙白和赵寇将人类情感好坏两级切割，都对特定的女人产生了无法遏制和控制的激情，必须找到或者在一起，这个过程里，天荒地老也罢、摧毁人类也好，都成为可以牺牲的砝码。以爱之名，而与全世界对冲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在此过程中，体制、国家、威权和所有的统治力量，都呈现出可笑、颟顸、无奈和反讽的政治波普艺术效果，而正是这些在不经意间对政治符码的影射，消解了日常社会中高高在上的顶层设计者的堂皇是多么的可笑，且不管以爱国主义、传统道德、民族感情、打通理想等等出现，都不过是化妆后的巫师魅惑。坏飞行员宁肯要一生一世的艳遇，而不愿意接受时时刻刻欺骗的堂皇言语。

《坏未来》也可以接连上王家卫导演的《2046》，周慕云写武侠小说和黄色小说讨生活，与东亚国的特工实质上都是一种精神的存在。下面这段话，是我十年前对于《2046》的猜想。《2046》会是王家卫带给我们的一场梦幻，我们似乎是要把自己对未来的想象力托付给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他总是领着那个忧郁内敛的花样男人梁朝伟摆布我们的梦境。这一次，周慕云一个作家，在闭塞幻境下对未来无穷无尽的构思，他其实生活在我们的过去，却要代替我们建立对未来的想象，以武侠小说和黄色小说的形式，这两种小说也确实是华人圈流传最广泛的类型小说。在此之前，有中国古代的大同世界，有佛教的轮回，有道教的飞升，有周易八卦，有占星术，有相面术，有基督教的千年王国，有吟唱史诗的瞎子，有作演义历史的说书人，有成语典故，有达尔文的物种进化论，有白莲教和太平天国，有邪恶宗教或术士的地球爆炸的悲观预言，有共产主义者的人间天堂学说，还有李大师邪恶的那啥功，等等等等，照我说这一切的说辞，未必比得上伊索寓言和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那个童话中的小男孩。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大错，再加上李安导演又以《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来证明电影也可以这样讲，《少年派》有第三重残酷的叙事。《坏未来》告诉我们，未来就那么个操行。

既然王朔、王小波都遇到乔治·奥威尔了，老大哥也在时刻盯着我们，暗黑的公寓、阳光灿烂的游泳池、刺穿云霄的摩天大厦，都告诉网民、观众和读者，大家不过是生存在城市共同体中的可怜寄生虫。随便几天雾霾天，寄生虫们就咳嗽不已，在所谓的社交媒体上抱怨不休，同时又寄希望于母体统治者的新方案、新系统。岂不知，问题越多，方法越多，机制越复杂，权力越稳固，普通人越是被困住。从这个意义上讲，《坏未来》自然也是“反乌托邦”旗帜下的优秀作品，坏未来可能比“美丽新世界”更让“我们”清醒一些，即便这个清醒往往以随时都要向“组织”卖命，或者生死流亡在暗室。

在绝大多数版本的反乌托邦小说和电影中，女性形象都是光辉夺目的引领者，她们对于男人、男孩而言，都是积极求索的动力源，《坏未来》有个反转，这也是《无间道》、《生死谍变》等电影出现之后新一种套路的思维定势。当然，《坏未来》只是微电影，好戏还在后面，期待电影版。

写在后面：本文写于2013年，发表于《南都娱乐周刊》。当年期待的电影版，就是暑期档的《从21世纪安全撤离》，此片很癫受到很多人的好评，我却很不喜欢。一是要素过多、失去重点、镜头过度凌乱；二是导演无成长，甚至在倒退，沉迷于单纯的中二青春期；三是花哨、热血有余，深度几乎没有，浅的无逻辑，有效表达大不如前。至于打喷嚏穿越，则太过儿戏，实在是对不起谁所谓科幻科幻，即便是软科幻也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