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一寸相思一寸灰

文 /肖伟义

男女相恋，总有离别之时，离别就有相思。古典诗歌把这自然之情写得哀婉、凄美，留下了许多深情感人的诗篇。

相思是什么情感？欧阳修说它“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晏殊的“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玉楼春·春恨》），说相思之情，能超越时空，无穷无尽。张先的比喻“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千秋岁·数声鶗鴂》），写尽了相思的情感纠结和天长地久。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求凰·琴歌》（作者：一说佚名，一说司马相如）没有对相思作心理描摹，但一个“狂”字则写够了相思的情感躁动。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把相思写得愁肠百结，无计消除。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张泌《寄人》的两句诗含蓄、委婉，流露相思带来的凄凉之情。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借《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表白，相思不悔，缠绵悠长，凄切感人。

相思是爱情，相思也是苦情：

“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李端《闺情》把一个民间少妇急切盼望情人归来的悲苦心境，描写得含蓄细腻，令人动容。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白居易《长恨歌》）。帝王的相思，亦是刻骨铭心，真个“此恨绵绵无绝期”！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李白《三五七言 / 秋风词》）。那份孤独，那份凄凉，相思情苦，情何以堪！

与古典诗歌描写、表达相思之情的委婉、含蓄相比较，元曲则相对直白、外露，但曲中的人物形象同样情真意切、鲜活生动，表达了不同时代人类一样的相思情感。

脉脉此情难诉

以写男女恋情散曲著称的贯云石，留有一首写相思的《金字经》，虽是代思妇之言，却清俊勾勒出一位相思满怀的思妇形象。

泪贱描金袖，不知心为谁。芳草萋萋人未归。

期，一春鱼雁稀。

人憔悴，愁堆八字眉。

首句“泪贱描金袖”写相思之苦：长久的思念，泪水溅湿了描金的衣袖。“不知心为谁”，不是不知，是情深不忍说，也为后面的述说留下悬念。此两句化用李白《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峨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芳草”而后三句，回答了相思的对象和缘由。“芳草萋萋人未归”出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一春鱼雁稀”化用秦观《鹧鸪天》“一春鱼雁无消息。”

鱼雁，代指书信。此曲女子正在等待的“王孙”，不但“人未归”，而且少书信，这怎不叫女子思念和焦急呢？一个“期”字，不但表现了女子对情人的深切思念，又蕴含了隐隐的惶惑和不安：他还回不回来？会不会永远不回来呢？正是这复杂的相思情绪，弄得女子“人憔悴”，愁云堆积成八字眉。

《金字经》通过代言，刻画心理，塑造了一个深情脉脉、情丝缠绵的相思女子形象。她，备受相思之苦、相思之忧的煎熬，相思之情却欲说还休，其间苦痛是：脉脉此情难诉！

相思的“四季歌”

关汉卿有一组《大德歌》春、夏、秋、冬，借四季之景变幻渲染氛围，烘托女子相思之情的递进演变，景情交融，情感跌宕起伏，凄美感人。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

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

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大德歌·春》）。

首二句“子规啼，不如归”，既写景，又写时，兼融情。春天的杜鹃叫了，好像在说“不如归”，正合了女子盼郎归的心声。但是，春天来了，杜鹃也在呼唤归来，盼归却不见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其间蕴含多少失望和期盼。由于盼人人不归，心中愁苦，“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此句表面写景，实际是比喻少妇的心境意象。“一春鱼雁无消息”，人未归，一点消息也没等到。“则见双燕斗衔泥”，触景生情，燕双栖双宿，好不甜蜜，自己则形只影单，好不凄凉。反衬之下，更添孤独和苦涩之感。

在春景的映衬下，此曲描写了女子的相思之情，其间虽有孤独、苦涩之感，但都停留在念叨、盼归上。毕竟春景如画，带给女子相思的憧憬和希望。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

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大德歌·夏》）。

此曲题名为“夏”，却没有夏景的描绘。全曲只有“绿杨”、“石榴花”隐含夏天而外，全是相思女子大胆泼辣的情语，可说是女子情感的一次喷发。开头一句“俏冤家”称谓，意蕴打情骂俏、亲密无间。可如今他却远走天涯，不能不叫人猜疑。“偏那里绿杨堪系马”，明显流露出怀疑的情绪。“绿杨”，既点明夏日时令，又暗喻“新欢”。正是女子的这个“想多了”，又从反面表现了情深爱笃。曲子前三句，爱怨交织，爱是实，怨是虚，还是盼情人快快归来。“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强调相思之苦，万般慵懒，只有一次次面对清风吐露相思。“蛾眉淡了教谁画”，借用汉代张敞为妻画眉的典故，表现女子对恩爱生活的回味与渴望。情人不归，渴望难成，以致愁得“瘦岩岩羞带石榴花”。“瘦岩岩”比“憔悴”更具体，更形象，“羞”字既含戴花与体貌不相称的自我嘲讽之意，又表露出戴花无人欣赏的寂寞，活画出女子难以言状的复杂心理状态。

从春到夏，女子的体貌由“憔悴”到“瘦岩岩”，对情人迟迟未归，已生猜疑。相思之情，已从春天的念叨、期盼，开始转为爱怨交织。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

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

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大德歌·秋》）。

此曲描写女子因相思而烦恼，从秋声写起，以秋声作结，中间由物及人，又由人及物，情景交织，人物形象鲜活、真实。起头三句写风、写雨、写长夜不眠，由景入情。“风飘飘，雨潇潇”，风雨交加，给相思女子增加了孤独寂寞之感。心绪不宁，长夜难寐，“便做陈抟睡不着”。陈抟，五代宋初道士，曾修道于华山，常一睡百天不醒。“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此二句写女主人公的愁苦情状。最末二句“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继续写景，蝉噪蛩鸣，雨打芭蕉，烘托氛围，景语皆情语。这些外界景物强烈地衬托出女主人公的孤独、寂寞和难以言喻的相思之苦，进一步强化女主人公愁苦的心境。

尽管此曲表现相思之苦平和、委婉，但其中蕴含一种情感提升的力度。如果说在《大德歌》春、夏两支小令里，“添憔悴”、“瘦岩岩”，相思之苦尚在情感可控范围之内，那么在《大德歌·秋》这支小令里，她的相思之苦就集聚而冲决感情的堤坝，“扑簌簌泪点抛”了。

秋天，本是一个愁苦多发的季节。相思女子的忧思，经过春夏的积累，在秋天递进到身心俱疲、不可忍受的烈度。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

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

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大德歌·冬》）。

开头两句“雪纷纷，掩重门”，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人们闭门不出，远行的情人就更不易归来了。女子盼情人归的希望更难成真，便生“不由人不断魂”的绝望了。“瘦损江梅韵”，以梅妃的故事作比，说明相思女子已变得瘦削，失去了往昔的风韵。江梅：暗用梅妃之典。梅妃，唐玄宗的妃子，本姓江，因爱梅，玄宗赐名梅妃。“清江江上村”，是化用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意境，进一步表现女子的孤寂与悲痛之情。“香闺里冷落谁瞅问”，是女子发出几近绝望的慨叹。小令的重点句则是最后的“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是作者在前面代言相思女子之后，直接点评女子的情感历程，表明了作者对女子的同情、爱怜、赞赏之意。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她仍冒雪凭栏遥望远方，留下了无尽遐想和期盼。

相思女子历经春、夏、秋情感的跌宕，到了冬天的几乎绝望，但对爱情的执着和坚守，又使她成为“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意境悠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风雪夜归人”，盼归终会归！

情浓便害相思

相思，本是相恋男女正常情感，其间虽有苦痛、迷惘、抱怨，但终归是爱情组曲中的一个乐章。民间有“害相思病”的说法，一指单恋，二是戏谑。可是，徐再思散曲《蟾宫曲·春情》中的少女却认为相思是“病”，她相思是“害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开篇直白、精彩，连用三个“相思”递进推演，蕴含三层意思，一是表明本曲主旨，二是说明主人公是年轻女子，三是说害了“相思病”。接下来就描写年轻女子害“相思病”的心理和举止：身像飘浮的云，心像纷飞的柳絮，气像一缕缕游丝，身、心、气都出了毛病。“相思病”的根源在哪里？“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余香，指情人留下的定情物。千金游子，远去的情人是富家子弟。何之，在哪里了。原来是思念远去未归的情人！“相思病”症候最难过在哪个时间？“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是最容易唤起相思之情的时候，也是症候发作最猛之时。想起与情人在一起，灯不昏暗，月圆明亮，好不甜蜜；如今灯半昏月半明，情人不在都是“半”，孤独难耐，情何以堪，痛断肝肠。

全曲以“相思病”写相思，反衬了年轻女子相思之情浓烈。通过症候的情状和时间，刻画出了年轻女子极富个性的相思之“病”，自创新意，更加入木三分，塑造了一个爱真情浓、深陷相思不能自拔的年轻女子形象。唯其如此，呼唤情人快快归来的心愿就更为强烈和有力。

此曲“空一缕余香在此”的意象，还可理解为年轻女子燃香为情人祈祷祝福，聊慰相思。如果这个意象成立，此曲就把我们带入一个余香缥缈，思情怅惘的意境，暗合了李商隐“一寸相思一寸灰”（《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的意象。

主编|希宸

责编|清风

美编| 恺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