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宛梆》（上部）第十五、十六章

小说连载

上部

王 国 庆

十五

张邦厚、刘天润第一次到清源村演出是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年方十八，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铃铛作响的两辆马车载着“公义班”演员在山谷中行走，沿路群山环绕，溪水流淌。天空是那样澄蓝，空气是那样清爽，阳光是那样明媚，草木吐出了青芽、绿叶，粉色的桃花、嫩白的杏花、鲜红的野百合花，在岗坡上、田陌上盛开怒放，泛出沁人的香气。云雀欢唱着，燕子呢喃着，喜鹊追逐着，大雁排成精巧的人字形横过蓝色的天空，鸟鸣和着清溪的水流声在春风里回荡，搅动着空阔的山野，搅动着寂静的山庄。

这次由杨琴溪领班，“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到了清源村，族长杨铭和一些山民早在村口迎候。看到杨琴溪，杨铭高兴道：“琴溪，回来了。”

杨琴溪和杨铭是同辈亲戚，赶紧下了马车，笑道：“杨哥，又要添麻烦了。”

杨铭连连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歇歇脚吧。”

杨琴溪介绍道：“这是我儿邦厚，那是成旺之子天润，年满十八了。”

杨铭大喜：“嘿，一转眼都成大人了。”边说边喊道：“桃子，快过来。”

“爹，有啥事。”一个姑娘应声跑来，众人不觉眼前一亮。这女子长得如花似玉，好似仙女下凡尘，面如三月桃花，眉似初春嫩柳，两只会说话的眼睛扑闪闪勾魂摄魄。

“快来拜会你杨婶。”杨铭一一介绍：“这是你邦厚表哥，那是你天润哥。”接着说：“这是我闺女杨桃，平时就喊桃子，今年也十八了。”

杨琴溪拉住杨桃的手：“哎呀，长得这么水灵，从小我还抱过你。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张邦厚、刘天润看得目瞪口呆，只听杨琴溪对杨铭说：“这几天，我和邦厚、天润住老宅，其他的还住祠堂吧。”

“那我帮你们拿行李。”杨桃笑着走到张邦厚、刘天润面前，二人这时才回过神来，连说：“好、好、好……”

此时，清源村正值庙会，热闹非凡。除邀请宛梆“公义班”演出大戏，远近十里八村和三二十里内的民间社火都要组织传统民艺，载歌载舞来到会上表演。

好一个激壮的竹马舞。

竹马舞，这个菊潭县流行较早的民间舞蹈，以竹编织，以布张为马皮，扎上精细绒线似茸茸马毛，马头仰首翘望，铜铃作响，恰若奔腾临敌。马脖配铜铃一串，玲玲作响，大为逗人。乘马者扮饰为刘备、关羽、张飞等三国人物，或扮饰为佘太君、杨六郎、穆桂英等人物，英俊潇洒，各展异姿。

一群朴朴实实的山民，身后是雄浑的大山。舞时将竹马系于腰部，或握弓、或持剑、或挟刀、或抡棰，乘马与赶马呼应配合，于锣鼓铿锵中扬鞭催马，忽而疾驰、忽而徐行，忽而跳跃、忽而缓踱，没有管弦乐，只有打击乐伴奏，爆出一番原始、喧闹、雄壮的舞蹈。

骑马者热情奔放，赶马者轻松灵活，尤其是十多人的表演雄壮、热烈，红、白、黑马各一排，每马八个铃，随唱词变换队形、齐奔跃动，队伍、铃声构成一派威武气势，好似甩起来、跳起来、抖起来的一股劲儿，充满了呼呼作响的力量。而那且舞且唱，更是妙趣横生：“锣鼓一敲那个颤索呀索呀哈哈，听我唱个十字歌呀哎。一字那个一横一呀道河呀，一元复始都把春节过；二字两横平行着，两家爱好都求喜事多；三字三横平行着，三元及弟在朝阁；四字好像个四字座，四季发财元宝多；五字弯腰盘盘坐，五谷丰登粮食多。一点一横两眼儿瞪，（白）是个六字，六畜兴旺满山坡；一横一竖弯个勾，（白）是个七字，七巧灵活喜心窝；一撇一捺（白）是个八字，八仙庆寿能活一百多；一撇一横竖弯勾，（白）是个九字，九唱富贵喜事多；一横一竖（白）是个十字，十全十美好的没啥说……”最后赶马的唱一支下场歌：“高高山上一棵麻，两个知了上下爬；爬来爬去爬不动，下去歇歇喝杯茶。”

狮子舞在民间源远流长，多在庙会上表演。“狮子”的制作，是用纸浆糊在狮子模型上，干后取下，彩绘出耳、口、鼻，下颚用另一模型制作。口内张以红布，留下视孔，可以察看外边事物。狮皮用青麻编织，反面幔布，中缝一排扣子，表演者钻入狮皮，须将扣子扣上。一般为二人协作表演，表演狮子头者两腿插入狮皮前腿，表演狮子尾者两腿插入狮皮后腿，四蹄编织宛如足爪，适将演员四足遮掩，使其不露人的痕迹。架狮子头的人，高举狮首，左右摇摆，腰间系一宽厚的皮带；作狮尾的人，双手紧抓前者的皮带，弯腰弓背，扇形摆转，有时抽出一手摇摆尾巴。狮子舞有单狮、双狮或双狮带小狮凑趣。

在唢呐吹奏、锣鼓喧闹中，斗狮舞士手举“绣球”（竹子编织，外裹红绫），引领双狮绕场数周。接着，武士于双狮围缠中耍绳鞭、打红拳、舞单刀、滚堂球……拳击走踢，飞舞旋转。然后，武士带领双狮表演上方桌、上绳梯、摘仙桃等特技。方桌的摆法为“品”字形，由五张组成（最多可达三十二张），是狮子舞中的高难度动作。狮子于高层方桌立竖后飞跳下来，夺得了绣球，这时候双狮竞相抖毛、打滚、喘气、点头，表示夺得绣球非常劳累。接着一狮滚绣球，表示胜利后的喜悦；一狮游四方，表示永远守卫着绣球。锣鼓喧天，“呼哨”频起，是狮子舞的欢腾高峰。

撑旱船由竹竿扎成船形，上扎船篷，通身幔布，以便遮掩“船家女”的腿脚。船上装饰各色绸、绫、彩球，甲板放置假脚，衣裙，好似二八女郎独坐船舱。实则多为男扮女装，驾船步行。艄公头戴草笠，身披蓑衣，手持竹篙或木桨紧偎船身。也有一个驾船，二人撑船，船外跟随丫环、老妪等人。还有一人驾船四人撑船的，外随若干女子，手提花灯作照明、帮船等舞蹈，前面并有数人拉纤。

场间表演，艄公先喊号子，乐器吹打“紧急风”，船组里外诸人碎布如升如降走进舞场，绕场一周，打出场地，然后开始舞蹈。各项动作，一一模仿水上行舟，如“龙摆尾”“双展翅”“前旋”“搁滩”“起锚”“抛锚”等。表演唱词，有曲艺唱词，有传统唱词，如：“小小舟船花又花呀，里面坐的娃他妈呀……”“小小舟船丈二长呀，漂洋过海渡大江呀，周郎设下火攻计呀，一把大火全烧光呀。弃新野来奔樊城啊，刘备逃到夏口城啊。诸葛亮来祭东风啊，烧死曹操百万兵啊……”

蹬高跷在民间称为“杉木腿”，这是由于原先高跷为杉木制作，以后流行普遍则不拘木质，以标直、坚而轻为宜，又俗称“叉木腿”。全长三四尺，于离地三尺之外安上脚蹬，上留尺余，绑缚于踩跷者小腿之间。踩跷者步循锣鼓节拍，边走边舞，悠然自得。集体穿插行进，有“圆场”“窜剪子股”等；个人技艺表演有“踢腿”“立竖”“丢单叉”“丢双叉”“支拐拐”“翻身打滚”和“扑蝶”“抢背”等。扮饰的人物角色多以戏曲行当生、旦、净、丑为主，传统唱词有《十对花》，领者唱：“俺说一来谁对呀一呀，什么开花在水呀里呀。”对者唱：“你说一来俺对呀一呀，荷花开花在水里呀。”还有《梁山伯访友》，一人唱：“山伯坐草堂，读书念文章，忽声想起来祝九郎，两眼泪汪汪呀。”众人接唱：“忽声想起来祝九郎，两眼泪汪汪呀。”歌词寄意纯朴自然，一往情深。

难度较大、令人惊叹的就是抬装、挠装了。抬装也叫“抬阁”，栎木制作方桌一张，四条桌腿下面相连，桌面粗糙、厚实，中心挖一小孔，将特制的铁拐插入孔内，直通脚底板。铁拐通体焊有脚蹬（立足处）、铁卡（卡腰处）、拐脚（安放假脚处），不同层次分站二至三人，桌底板坠以沙袋，保持重心在下，免致头重脚轻。桌面以下围以布幔，需十六个青年小伙轮换顶肩。所扮演的故事有：《关公挑袍》《三战吕布》《赵云接江》《唐僧取经》等，均以新奇、惊险取胜。如《关公挑袍》，是扮饰着关公肩扛大刀（底层），刀头上站着一位韩湘子手举花篮（二层），花篮沿上站立着一位何仙姑手挽莲花（三层）。如是一连三层，看去非常玄妙、惊险，其实每层人物均系站在铁镫上，肢间绑缚在铁卡上，两脚或伸或蜷，均为特制假脚，扮演者多系十岁以下儿童。

挠装也叫“挠阁”，制作方法和抬装相同。将特制的铁架绑缚演员身后（底层），外穿宽阔衣服遮罩。铁拐连续曲折朝上，手扶铁拐伸出袖口，就在手扶的部位设置铁镫，小孩足登铁镫，腰系铁卡（一层），而铁拐又用甘蔗叶包裹。蓦然看去，表演者手握甘蔗，而小孩却站立于甘蔗稍上，其构思新奇，让人赞叹。这种挠装有两层也有三层的，因危险性大，第三层多系假人代替。抬装和挠装是民舞品牌，吸引力很大，每次在庙会上表演，就能招来“千军万马”。

十六

清源村在开阔处搭了戏楼，晚上“公义班”演出宛梆传统戏《斩蔡阳》。刘天润扮演关羽，张邦厚因闪了腰不能上场，但他是个多面手，平时还拉梆胡，今晚便成了乐队主弦。

舞台上看到桃子坐在前排观看，刘天润演得格外抱劲。关羽出场一段，表演就十分独特：

关羽内白：“马童！与二爷带马来——”

马童在打击乐中翻跟头上场，复下场，弯腰拖青龙偃月刀，吃力地退步上场，歇了三次，方至台中。双手把刀放腿上，喘息，再双手举至肩上，扛起走几步，稍停，运气，双手高举起刀，吃力地走小圆场，继而单手举刀，走小圆场，耍刀花，扎式亮相喊“有请二爷！”这一串表演，使观众看到如此精壮的马童，拿关羽的刀也很吃力，形象夸张地渲染了关羽的勇武。

关羽内应：“嗯汰！”在打击乐中双目微闭，目视前方，右手高出马鞭，稳步上场亮相，气氛豪壮，势不可挡。又在锣鼓声中迈台步走至左台口，收左腿，跨右腿，左转身，右扬鞭，左手勒马缰，马蹬式，背对观众亮相。继而马童执刀引路，台步走至右台口，左回身，与马童走合身，转身出马鞭，和马童走合手，右转身，马童面对关羽弓蹬式，关羽左脚蹬在马童右腿上，右手高出马鞭，左手勒马，依然双目微闭，定格。乐队起，唱：“云长河北把兄找，走过了——”又起打击乐，关羽左腿向后撤步，上右腿，右转身，翻背马鞭，马童右弓蹬式，关羽右脚前跨一步，趋之马童后，收左腿，左手推髯口，侧身亮相，气势威武豪迈，接唱：“山高路远遥，跨下——”再起打击乐，关羽后撤左步，上右脚，与马童交错抄身，马童扎左马蹬式，关羽左脚向前跨步，趋至马童身后，右手马鞭从胸前搭向左背，髯口摆至右臂上，收左腿，平伸左臂，侧对观众亮相，接唱：“赤兔胭脂马，手托着青龙——”边唱边向右走，马童从关羽身后向左走，把偃月刀托亮给关羽，关羽右手靠马鞭，右弓蹬式，左手指向宝刀，接唱：“偃月刀。”这一段表演，生动地表现了关羽英武、傲气、忠义的形象。

此剧斩了蔡阳以后，众兵喊：“蔡阳已死！”关羽吸气后退，继而急速走向蔡阳尸体，右手背刀，收右腿，左手推须，观看蔡阳是否真死？左手背刀，收左腿，右手推须，再次查看，确认蔡阳已死，大呼：“马童与二爷接刀来——”声音渐弱，瘫了，四军士架关羽双臂，关羽微晃身子，四军士也晃，表现了关羽侥幸斩杀蔡阳后的精疲力竭。关羽正面对观众，蹲裆式，唱：“用计谋斩坏了大将军。”过门中关羽左手揽须，右腿向前，弓蹬步，右手指向台面，众兵士也同时指向台面，表示对巨大胜利的喜悦。接唱：“斩蔡阳累得某片甲俱是汗，”打击乐过门中又同样动作指向左台口，接唱：“青龙偃月刀抡得某两膀酸。”过门中站直，接唱：“进城去禀与了某的大哥，你二弟斩蔡阳立了大功。”唱时伸出双手大拇指，朴质的表现了斩蔡阳后的喜悦。众军士下场，关羽徐徐下场，复又转身急趋前台，右手指蔡阳伸小指，左手拍胸伸大拇指，右转身，左手揽须，收左腿，右手推虎口至胸前，又目斜台面，抖冠，少顷还原站起，右手揽须，左手胸前握拳，健步下场。一连串的表演，朴质、大气，生动地刻画了关羽的形象。

《斩蔡阳》中关羽只有三处睁眼。一是探子报：“蔡阳领十万大军追赶！”关羽大怒睁眼。二是斩了蔡阳后，为确认蔡阳是否已死，睁开眼看。三是进古城见刘备，大喊一声：“我的大哥呀！”再睁一次眼，其余表演全是微闭双眼。刘天润的表演处理，准确把握了关羽的人物性格，充分表现了关羽高傲自负、勇冠天下的性格特点。

这样高水平的演出，自是掌声不断，久久回响在清源村空旷的夜幕中。桃子更是激动不已，戏刚演完就跑到后台拉住刘天润，一个劲地说：“天润哥，你演得太好了。我要跟你学戏，我要跟你学戏。”

（长篇小说《宛梆》连载 作者：王国庆）

来源：内乡宛梆 编辑：朱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