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下了这个标题,是因为前几天老师说我适合听埃莱娜·格里莫的钢琴曲。格里莫是13岁就有惊人音乐天赋并被权威认可的钢琴家,后来她又花了巨大的精力收养了17匹狼,“琴和狼”这样和谐于她的身心,这样冲突感强烈的兼容性人格魅力,让我兴奋、欢喜。
他/她们爱上各种各样有灵性的事物,然后开创出独特的人生版本。还有一个钢琴家叫皮雷丝,她收养孤儿,花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建造农庄。喜欢营造新世界、开垦新土地、拓展不可思议的新边界的人,都是内在感受和力量强大的人。
生命就是激情+悲情+柔情,是激动的快板(Allegro agitato),还夹杂着时不时出现的绝望、挣扎、坚韧和变奏。生命应该是有各种方式容纳复杂性、非线性、无法理解和不可思议。
所以,我总说苏东坡是现代人,他有巨大的心力和能量做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理解和容纳各种各样的情绪情感……进入各种各样的新领域,清零重启,不断开拓,毫不费力、毫无损耗地成为百科全书派。
整个2023年我可以每天读完一本书、还写2000字,跑五公里,如此这般自律。我写作从不靠偶得的灵感,而靠一种隽永的激情和悲情,以及理性和秩序去行事,承接住每天的独特性演绎和岁月最纯粹的滋养(日积月累的魅力)。我可以穿上马面裙去演讲,里面穿的则是一身跑步的紧身运动服,可以随时奔跑运动起来。一个人就是一个队伍,我是“军人”和“文人”的结合,这些对自我的全新认知和构想,都是因为我长期研究苏东坡。
我从2020年疫情刚开始,就在秦朔朋友圈里呼唤苏东坡的心力给我们现代人的启发,比很多公号和视频号都早,然后三年间写了两本书。我的内核和外在,都是2023年3月我写完《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9月中旬出版)之后改变的。所谓“万有应用”,就是苏东坡开拓的各种生命的可能性,每一个方面就是下载一个app,不断更新,内存还有富余,说明内核芯片极其强大。
苏轼的意义远不止给人疗愈和让人放下、使人快乐,他的意义在于他永远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实施任何能力和潜力都那么快速、有影响力,所谓心智自由,不被他物影响、占领。他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非常容易地把另一个领域的知识、能力和能量迁移到另一个领域中去。这就是苏东坡能够成为百科全书派,全能型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原因。
他38、39岁左右,才开始写词。一写就创造了一个新领域——豪放词派。那首最具代表性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在密州,这是他第一次在地方做一把手。40岁左右,在古代已经是老夫了,但还是有少年的狂,于是,他说自己左手牵着黄犬,右臂托起苍鹰,“锦帽貂裘”(即汉羽林军穿的服装),说自己穿着军服,千骑卷平冈——马很多,尘土飞扬,把山岗像卷席子一般掠过。为了报答满城的人跟随他出猎的盛情,他说他要亲手射杀猛虎,就像三国时候的孙权一样。当年孙权亲自骑马射虎于凌亭,马为虎伤,他便双戟齐投,把老虎杀死了。猛虎从来不会嗅到君子内心的蔷薇,一个人只要有志向做一些内心愿意全力以赴的事,就可以拥有巨大的爆发力量。就算双鬓斑白(鬓微霜),又怎么样。他一定会使劲全力,把雕弓拉得像满月形状,猛烈地射向侵掠的敌军。苏东坡的箭术很好,九成以上的射中概率。
所以,尽管此前从唐代开始,词家千千万,唯独苏东坡发现了心力的豪放可以应用于词中。心不仅有阴柔之美、内敛之美,还可以爆发出一种“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的壮观气象。人的内心,应该蓬勃壮观。
宋代整体的审美氛围是柔的、美的,偏于生活的,注入了生命的豪放之气、看清世界依然热爱的精神之后,词和诗一样具备了述志、怀古、经济、民生等等各种功能。词已经冲破娱乐情感功能束缚,变成了万种领域应用,以一己之力扩大应用性,心力是实实在在的人生扩张力。
我在第一本书《中年好友苏东坡》里就写了苏东坡是一个将军呀。1093年(虚岁58岁左右),他到定州,他就整饬军纪,修筑营房、增修弓箭社等等,“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伏。”绍圣元年(1094)春,他还举行了自庆历末韩琦帅定后中断了40多年的阅兵典礼以振军威。人啊,就是一股子精气神,特别是神。就算是那一年支持他的高太皇太后走了,他的第二任妻子陪了他高低起落25年的王闰之也走了,他还是可以提起精神做事。从“左牵黄右擎苍”的拉满的心力格局的提出到定州(最后有实权实位),还是保持了18年啊。中间他经历了45岁左右的乌台诗案牢狱之灾以及黄州的贬谪,后又东山再起,接下来,马上又要进行晚年的更遥远的连绵贬谪,若非是18年的大量心力建设,也不可能如此”此心安处是吾乡”。
人生就是不断拓展自己的精神边界。我觉得,除了拉满的心力,还要有一些哲学、艺术等等去平衡。在苏东坡这里,他不仅是文人画的首先提出者,他还是文人琴的理论提出者。他的水哲学,就是阴阳交而生水的创造性哲学,自己流经哪个领域,哪个领域就会创造出新的理论体系,且影响力深厚,所谓如水一样随物赋形,把自己的哲学完全变成了艺术化的实体。
苏东坡从20多岁开始跟着父亲弹琴(《舟中听大人弹琴》),也是在37岁左右之后,每年都写关于琴的诗词,古琴伴随了苏轼的一生。
1082年,他在黄州第三年,写了许多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词,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后赤壁赋》等文学史上的璀璨心声之外,他还写了一首哲理意义浓厚的《题沈君琴》,“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最直观地表明,创造性源于自己的那颗心。那一年,他的诗词歌赋琴画艺术全面爆发,内心丰腴,甚至接近了陶渊明的无弦琴的穿透有无之境。他内心淡然,接近生命的终极意义思考。
心力探索,不仅需要热情猛烈,也需要冲淡平和。这就是苏轼最好的阴阳平衡,永恒创造。只要生命在,创造就永在。这就是他的四十岁之后的心力,三元一体——
左牵黄,是大地的悲情;右擎苍,是天空的激情;中抚琴,是人间的柔情似水,随物赋形。
在迷茫疲倦、增长乏力、后疫情时代,人们的心力开发成了重点。卷和躺都是没有心力的体现。心力不是欲望,而是找到了真正自己喜欢做的事,且还有责任和天命的感觉之后,源源不断能够生成的东西。40岁之后的行动方案,大概就是找到自己的未竟之志,随时能在心里掀起一股巨浪,不必追求情绪稳定,而是澎湃和安宁都由自己,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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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朔朋友圈创始主编,上海作协会员,公号名:水姐;视频号:水姐一天一书实验室。代表作:《中年好友苏东坡》《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鱼鱼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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