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能否保住联系汇率制度?

从3月开始美联储连续加息至5.25厘，使美元不断上涨，港元也不断触及7.85的弱方兑换保证水平。香港金管局已多次出手买入港元，截止11月10日，因金管局频频出手也使香港银行体系的结余不断减少，降至449.42亿港币。

这些动作也引发唱衰联系汇率制度的声音。比如，美国对冲基金大鳄丶海曼资本（Hayman Capital）首席投资官凯尔·巴斯（Kyle Bass）在较早前就表示，香港维系联汇制度的资金将在8月份耗尽，届时会出现联汇脱鈎及港元大跌30%至40%。

虽然已过了8月，香港仍然安好，但是港元汇价疲弱，银行体系总结余跌穿500亿港元，市场人士仍然担心会否跌至近乎零。记者特别采访学者及经济分析师，看情况如何？

联汇可避免波动带来的风险

究竟何为联汇制度？1980年代初，中国和英国就香港前途问题开启谈判。地缘政治带来巨大不确定性，再逢1981年香港股灾，市场对港币的信心大跌，港币被大量抛售，兑美元一路大幅贬值。香港市民为了保住自身利益，纷纷花掉手中港币，大量购买各类商品，商场货架空空如也，甚至出现了有商家不收港币，仅收美元的状况。

政府为了稳定币值，1983年香港政府推出联系汇率制度，并一致持续至今。该制度下，香港金管局承诺，如果港币兑美元汇率达到7.75，则卖出港币买入美元，使汇率上浮；如果达到7.85，则买入港元卖出美元，使汇率下降。通过这种方式将港币兑美元稳定在7.8:1上下。

联系汇率为何那么重要？香港浸会大学财务及决策系副教授麦萃才认为，为了稳定信心而设立联系汇率制度，其後香港恰逢其时地转型成为金融中心，这一制度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

联汇制度立竿见影地保证港元币值稳定，降低交易费用，在巨大的压力下，它先后挺过90年代的亚洲金融风暴和2008年的次贷危机，成为造就香港金融中心的制度保障之一。

他继续说，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其贸易地位并非美国赋予，港元本身是国际性货币，香港市场在债券发行量、股市市值以及外汇交易量等方面都是全球前列。

“基金经理们用全球各国来的钱兑换成港币，在这里买卖。如果港币跟美元挂钩，就没有汇率风险，他们带来多少美元，赚的港币也能兑换成美元带走，避免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

银行体系结余不会“归零”

联汇没理由改变

渣打大中华高级经济师刘健恒表示，银行体系总结余是结算银行同业的收支及银行与金管局之间的收支，所以理论上不会跌至零。当银行体系总结余接近零时，港元拆息特别是短息将上升得愈快，反映银行间流动性趋紧情况；金管局在有需要时可透过选择将较少的外汇基金票据续期，向市场释放港元流动性。

刘健恒认为，联系汇率没有改变的理由，但本港银行体系总结余仍有进一步下降的风险，1个月及3个月港元拆息可能继续上升，港元拆息将持续维持高波动性。

也有经济学家认为该制度之所以重要并非经济原因。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黎麟祥表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不需要像香港一样与国际硬通货币进行挂钩，比如新加坡就没有采用固定汇率，仍然能作为国际金融中心。

他继续说，其之所以重要首先是政治原因，港币与美元挂钩是北京对“一国两制”的一个重要姿态；其次，该制度使外国人有信心持有和使用港币作为记账单位丶交易媒介和储备货币。

不过麦萃才也表示，虽然该制度对香港很重要，但也有代价。比如，香港的经济跟美国不是同步的，那么美国放水（指大幅印钞），资产价格暴涨，香港也要承受这个痛苦。而且没有无痛的方法脱离这个系统，假设真的脱离，那么出现诸如香港楼价暴跌的情况，是否能承受第一波的冲击。

有能力守住联汇

究竟香港政府能守得住吗？所有受访的经济学家及财经分析师都认为香港政府有能力守住联系汇率制度。“我认为香港政府肯定有能力守得住，这不是美国第一次大幅加息，也不是银行存款余额第一次可能跌倒500亿元以下。”麦萃才表示，美国加息，美元流走，香港也会加息，钱也就回来了。再者，我们还有1.1万亿元的外汇票据。

实际上，香港金管局也是这么做的，香港跟随美国。理由则是，目前金管局持有的美元储备价值超过所有流通中的港币，再加上银行在金管局的储备，金管局有能力支持将大量港元兑换成美元，这都是维系联汇制度的保障。

记者翻查资料，香港金管局的数据，截至今年8月，香港共有4184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支持着2200亿美元的货币基础，比例达2:1。这意味着，香港拥有充足的弹药来应对做空港元的行为。

黎麟祥表示，如果联系汇率制度无法维持，香港仍然可以尝试将港元与欧元或一篮子货币挂钩，如新加坡一样，并非香港的末日。

“如果联系汇率制发生变化，对香港发展而言，未必是坏事。”安邦智库研究员魏宏旭认为，短期而言，香港仍有能力维持该机制而采取被动紧缩的应对措施，但目前已经出现港元流动性下降的态势，对香港本地经济并不有利。未来可以考虑增加一些港元汇率的弹性，逐步走向自由兑换。

中央肯定会出手救香港

极端情况下中央政府会否救香港呢？麦萃才称，首先需要定义何种情况才算极端，认为除非发生史无前例地对香港失去信心，以及对其通过利率涨跌的自我纠正机制失去信心，这种情况只会由一场灾难造成，比如一场涉及破坏亚洲部分地区的全球战争阻止了资金流入香港，或者一场自然灾害消灭了香港的大部分人口和基础设施。简而言之，是一些极不可能的情形。

麦萃才认为中央政府会出手，而且只需要表态就够了。比如1997年，中央政府的外汇储备还没有香港多，表态支持就有效果，现在更是有3万多亿的外汇储备，表态支持也就能让外界的做空企图望而却步，因为体量太大了。

“香港维持金融中心的地位，需要与最稳定、流动性最强的货币挂鈎，当某一天美元失去了这个地位，那就没有挂鈎的必要，如果人民币成为国际结算货币，或许到时候直接用人民币就行了。”他称。

黎麟祥也提出了战争的极端情况。他认为，除非大陆和台湾之间爆发战争，美国像对待俄罗斯那样，冻结香港金融管理局的美元资产，这种情况下，所有西方国家联合起来反对香港，冻结香港的资产，那么香港别无选择，只能将港元与人民币挂钩，或者干脆使用人民币。

黎麟祥强调，如果联汇制度难以维系之时，中央政府是会出手的。在战争的极端状况下，内地也会受到制裁。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将被搁置，甚至可能被严重破坏。“当然这将是一个非常极端的情况。”

刘健恒也认为，中央政府会出手，可以向香港借出美元，或者建立某种其他外汇流动方式。不过他也表示，在毁灭性的全球战争这类极端严重的情况下，联汇制度可能不会成为一个优先事项。

而魏宏旭就提到了更多帮助方式，既可以向金管局直接提供外汇借款；也可以通过中资银行提供港元流动性；还可以通过资本市场互联互通机制或在港中资机构使内地资金入场救市。

（文 ︱ 本刊主笔 何洁霞）

（原文刊登于2023年10月30日出版的《经济导报》总35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