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投毒”的谣言，怎么让中国人付出血的代价？ 循迹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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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晚清国门开启后，外国人纷纷进入中国，民间就不时流传着针对洋人的各种荒诞传说，比如洋人诱拐儿童，剜心挖眼炼药等等，这类谣言甚至引发了严重的外事问题（详见：洋人剜眼摘心炼药?一则谣言中的大清危机 | 循迹晓讲）。

◇?天津望海楼教案变得不可收拾的原因之一，就是当地官府对谣言的推波助澜

尽管洋人和一些有识之士一直在澄清此类谣言，不过绝大部分人还是不信。这其中“洋人投毒”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基本上每次洋人投毒的话题上了热搜，都会引来一轮排外风潮，至于他们投毒的证据太好找了。比如说洋人喝咖啡放的糖块，外国点心上的芝士都是毒药，而投毒的主角就比较随机了，看谁不顺眼谁就投毒。

英国人在内地修教堂，那英国人就是投毒罪犯；俄国人在东北修铁路扩张势力，那下毒肯定是俄国人干的。等到满清灭亡进入民国后，民众的见识和教育水平没获得多少提高，所以洋人投毒阴谋论的传统也留了下来。

在这段时间里日本这个新兴列强，先后提出《二十一条》《民四条约》，其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中国民众的爱国热情高涨，全国上下掀起了抵制日本的狂潮，随之出现的就是日本人下毒的阴谋论流行。

◇ 五四运动中，北京各大院校的学生走上历史舞台 图为打出“卖国贼曹汝霖”标语的示威学生

◇ 图为1919年，清华大学举行国耻纪念大会，会后，学生在操场焚烧日货

当时在上海和杭州一带，开始出现日本人要在河水里下毒害中国人的谣言，还盛传有几味中药是可以解毒的，比如说喝水中毒是因为水里有恶龙，应对方法是吃驴肉，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俩东西相克就把毒给克没了，于是满大街驴肉火烧卖的脱销，河北人大赚特赚。

城里大街小巷但凡有水源的地方，就有人在看守瞭望，发现有可疑人等就会有人上去盘问，有日本侨民在河边洗手绢，被人认定是恶意投毒，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暴打，然后扭送巡捕房。朝鲜人也一样，因为日韩合并，朝鲜侨民也成为民众的怀疑对象。

有一次，一个朝鲜人到店里打酱油，无缘无故遭到市民追打。当这个朝鲜人从后门逃走以后，打人者才说怀疑这个朝鲜人在酱油缸里下毒，店主只得将缸中的酱油全部倒光，群众们才满意离去。

◇ 图为上世纪20年代的虹口市场

◇ 为声援北京大学生们的爱国运动，上海地区也发起了罢市、罢工、罢课行动

由于救亡压倒启蒙，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是爱国无罪，只要把这杆大旗举起，即便是犯罪也不能把肇事者怎么样。大环境如此，当时的媒体不仅没起到正本清源，救火降温的作用，反而火上浇油。

当时上海的《新闻报》《救亡雪耻报》相继报道由日本人投毒的新闻，其实内容都是编的，但由于编的有鼻子有眼，没人质疑内容的真实性。于是乎风借火势火趁风威，爱国运动引发了一系列的流血事件，甚至连当兵的都被卷进来了。

当时，有个北方人在池塘里钓鱼。这个人钓鱼的方式和杭州本地人不同，他先往水里撒饵料吸引鱼过来，装饵料的口袋的样子又比较奇怪，于是就有路人起了疑心上去盘问，北方人听不太懂杭州口音，自己又是外地口音，而且被盘问了几句后可能烦了，态度还不好，于是双方就吵了起来。

一来二去聚集的人就多了，本来当地人处处提防外人下毒，这个北方人就撞在枪口上了，最后大家严重怀疑这个所谓的北方人是日本人假扮的，二话不说，众人开始把这个人按在地上打。

◇?杨善德（1873-1919)字树堂。安徽怀宁人。早年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后调赴天津小站新建陆军右翼步兵第二营任队官。1917年任浙江督军。

此时正好一个身穿便衣的驻军排排长路过此地，看见众人群殴一人，怕出命案，就上前排解。当时浙江督军杨善德是安徽人，手下士兵也以安徽为主，众人听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就怀疑他是这个“日本人”的同伙，于是连同这排长一起打，激愤中的众人居然把两人活活打死了。

手下被杀，督军杨善德听闻此事大为震惊，然而还没等他从此事缓过来，其手下陆军少将官成鲲也被打死了，官成鲲为民国立过大公，辛亥革命的时候他担任南京附近炮台的岸防司令，在革命中他率领炮台士兵阵前起义，革命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光复了南京，因为战功他被国民政府授予少将军衔，现任督军署咨议，相当于浙江督军府参谋部参谋。

当时他穿着西装外出去上海，自己还留着日式仁丹胡，看着就是个日本人，那天他喝多了酒就在水池边方便。方便的时候旁边有车夫路过，看见后怀疑是日本人投毒，就上前盘问。官成鲲是浙江台州人，不会说上海话，当地人听不懂他的家乡话，再看他一身穿着打扮，必是日本人无疑，于是手持农具铁器发起群殴。双拳难敌四手，堂堂少将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 1919年，上海参与罢市行动的商人

◇ 对于这起谣言引发的混乱，上海工部局也倍感压力

出了这么大的事，杨善德大为震怒，由于官成鲲死在租界，只能让租界法庭审理此事，按照法律参与殴打的几个人虽然情节恶劣，但由于他们都相信下毒的谣言，在认定官成鲲身份时也有判断失误的情况，因此全都轻判结案。情节最严重的也只是5年的有期徒刑。

面对这个结果杨善德肯定不认可，不过这是洋人的地盘他也只能吃哑巴亏，不过杭州打死排长那事可就不一样了，杭州是他的地盘，于是抓了几个犯罪嫌疑人，一番严刑逼供下，有两个人招供了。其中一人是有前科的小流氓，另一人是个人力车夫，只是因为家境贫穷没有衣服穿，把死人的血衣拿了，准备洗洗再穿，没想到血衣却被当作他“杀人”的证据。不多久，两人就被枪毙了。

至于这种排日的风潮则一直持续到1920年代初，随着日本更换内阁主张对华采取怀柔政策，而北洋政府这两年也由亲日派官员靳云鹏和梁士诒出任总理组织责任内阁，两边关系一缓和，日本就不再是中国人民最大的敌人。至于日本人下毒的传闻，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样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事后来看，日本人下毒这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而这场爱国反日运动，不仅没能真正打击到日本，反而引发了当时社会的集体恐慌情绪，让自己同胞承受了生命和财产的损失。而推动运动发展，造成底层民众这种强烈不安感和恐慌情绪的肉食者反而不能左右这股力量带来的破坏。一旦失控，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破坏。

别忘了，这时候，中国人刚经历义和团运动也不过20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