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丨吴子复与一段璀璨的历史

吴子复书《隶书集衡方碑四言联》

吴子复与一段璀璨的历史

●梁江

要说中国的近现代史，要说中国的近现代美术史，恐怕都需首先从广东说起。

上世纪30年代，已有陈寅恪、日本学者内藤虎次郎等人种种推崇粤学的议论。近年，则有学者重提晚清阮元、张之洞先后督粤导致的两次文化突进。阮元1924年创建学海堂，是近世广东扭转文化滞后颓势的开始。引朴学入粤，扭转空谈心性之学的风气，对其后广东文化的发展影响至钜。没有这样前提，不可想像广东能接连推出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陈恒等人。

学海堂

说学海堂是广东学人的圣地，我想是不过份的。可惜，学海堂建筑已片瓦不存了。近年有人考证它位于广州越秀山百步梯南部，今孙中山读书治事处纪念碑一带。吾生也晚，年轻时赴广州求学曾多次登山观看博物馆、美术馆的文物书画展览，时常徜徉于镇海楼下。只不过，学海堂典故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对广东近代文化之根就埋藏在这一中轴线南边竟毫不知情。

镇海楼

也是在很多年以后，我才从欧安年、吴瑾诸君文章中知悉，“镇海楼”牌匾上开张舒展的隶体大字，连同“镇海楼”长联、“广州博物馆”横匾和中山纪念堂《总理遗嘱》刻石，均属吴子复先生手笔。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吴子复以书艺名闻遐迩。八十年代中期，黄小庚先生赠我岭南美术出版社印行的《野意楼印赏》，那种卓荦不羁的印艺也让我留下很深印象。不过，吴子复的画名多年为书名所掩，一般人只知道他是书坛名家，对他早年在广东画坛的往事多不甚知晓。而我，则因一二十年前在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工作，有时听到曾受业吴子复先生的黄笃维前辈断断续续回忆而略知一二。

吴子复，原名鉴光，又名鉴，学名琬，字子复，以字行。

号沄庐、伏叟、宁斋。所居曰：野意楼、怀冰堂、泷缘轩。

曾用笔名：青烟、大北、寒山、羊皮、复园等。

广东省四会县南门人。

公元1899年3月25日（清光绪二十五年己亥二月十四日）

生于广东省广州市长寿路长仁里

一户小商人兼手工艺人家庭。

公元1979年8月24日

（己未七月二日）卒于广州，享年八十岁。

吴子复书《隶书集好太王碑》

吴子复先生早年毕业于广州市立美术学校西画系。1926年曾与伍千里一起参加北伐，以绘画作过战地宣传。接着，与李桦等人组织“青年艺术社”，推动现代艺术新潮。他又写过大量美术论评和文笔犀利的杂文，从1932年任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教授算起，数十年致力于美术书法教育。即在抗战的这样艰难时段，仍完成了《绘画综合课程》、《素描技法》、《现代绘画概论》三本毛边纸油印讲义。由此，不难看到他对教学的负责和对艺术的执着。

吴子复书《隶书临西狭颂》

和关良先生一样，吴子复最推崇马蒂斯的“野兽派”。而这样的推崇却是包含着艺术追求的，并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这可在他论关良作品的一段话中略见一斑：“他所取的主题有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国向来的灵魂。就是野兽派一般的技法，而又有中国技法的风韵，闲雅、妍润、枯劲。极力找寻中国绘画的趣味，这是他近年来在艺术上致力的地方。”（《关良及其作品》）而他的另一段话，则更明确地阐述了自己的艺术主张：“在现代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经济条件下长成的诸流派的绘画，差不多可以说都是着重形式的东西。因为过于着重形式，内容就日见其空虚，反映现实的力量就日见其薄弱，我们现在不需要那些，我们要建立一种新的画派，一种长成在抗战建国中，而适应这时代要求的画派，一种有力地能够反映民族现实的新的写实主义的画派。”（《现代绘画概论》）

吴子复书《隶书临张迁碑》

他力倡现代艺术，却用了中国眼光来看取西画。在当时的时代，实属超前之见！如果不是从其艺术创作、教育、著述的立体历程审察，对他之推举艺术新潮便容易以偏概全。吴子复当年以油画与素描闻名于画坛，其作品当然是他这样艺木理念的最好注脚。20世纪动乱中的三四十年代，竟也是吴子复先生油画创作颇丰的时期。他曾参加1933年“广州市第一次展览会”中的美术展，1935年“青年艺术社小品展”及“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小品展”，1937年“第二届全国美展广东预展”和上海、南京展等。发表在校刊《美术》及其他杂志报纸上的作品则难以统计。出现在他画中的常有静物、风景、人物等，鸟和仙人掌更是多见的题材，用现在的术语说，便是他图像中的符号，其中是有特别意味的。只可惜，这许多原画现今已无法再见了，我们只能从千方百计搜佚钩沉而得的若干图片资料中一窥端倪。

吴子复书《隶书集好太王碑七言联》

我所看到的只是吴子复先生的部份作品，却深感它们既富于那一时段的时代特色而始终不曾丟掉作者自已的艺术个性。联系他之热衷“野兽派”而着力“找寻中国绘画的趣味”，这样的艺术理路，对于今天的我们仍不乏启迪意义。他笔下的素描和油画肖像，立意绵密而笔法张驰有度。其他题材的油画多有色彩浓烈而笔触粗犷的处理，有时又着意传达一种图案式的均衡、纯静。在我看来，不管他的哪一类作品，都透着一种凝炼、沉稳而又开张，宛如他隶书那种神闲气定的气度。新意异态，朴质高韵，这是他出于内在的同构抑或从小研习汉碑而达的通会之境呢？这是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论者每提及他 “野意楼”一印边款所书“质胜文则野”，语见《论语》。由此，可证他所追求的“野”本在于“质”。他生前虽有声名，却从没有喧赫的地位和热闹的掌声。然而，这样的平淡甚至寂寥，不正是一个艺术家的本色，不正是“质胜文”的又一次印证吗？

吴子复书《隶书四言联》

中国现代史的第一章需从广东开始书写。自晚清以还，广州已成为引进西方艺术的重镇。引西洋画入中国的广东画人有李铁夫、冯钢百、陈抱一、关良、谭华牧、梁鼎铭、胡根天、李澄之、关金鳌、林风眠、余本、符罗飞、吴子复、司徒乔、李桦、胡善余、丁衍庸、任真汉等，声名卓著者达50多人。1921年，胡根天、冯百钢、徐守义等人组织的“赤社美术会”，是广州第一个西洋画美术团体。翌年4月24日，“广州市立美术学校”建立，是国内最早的公立美术学校。而其时广州私人开设的画社、画会和小型美术学校达20多家。其中如吴子复、郑可、李桦、余所亚等人的“青年艺术社”，梁锡鸿、赵兽、李东平等人的“中华独立美术会”等，都是富有才情的画家自发组织从事西洋画实践和探索的。广东画人开了一代风气之先。

吴子复书《隶书临礼器碑》

这一段历史，是中国百年美术史中份量极重的一章。作为“本土”画家的吴子复，意义早已越出了广州“本土”。这一画集的出版，其意义也越出了吴子复个人。因为，我们可由此回溯乃至还原一段璀璨的历史。（原文为吴子复画集序言，写于2006年5月。梁江，中国美术馆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广州美术学院、澳门城市大学博士生导师）

吴子复书《隶书临礼器碑》

吴子复书《隶书集好太王碑七言联》

吴子复书《隶书集好太王碑七言联》

吴子复书《隶书集张迁碑六言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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