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托转型记｜专访平安信托董事长姚贵平： 告别“融资牌” 打造信托业“百年老店”

21世纪经济报道 见习记者陈嘉玲 北京报道

“我们通过‘有进有退’的打法，打造专业特色，建立长期竞争优势。‘退’的方面，笃定退出传统融资等业务，凡是高风险的、凡是不合规的、凡是与战略方向相违背的业务，都坚决退出。‘进’的方面，顺应监管信托业务新分类要求，确立了业务稳健、专业领先的精品信托公司战略规划，大力发展信托服务、PE、机构资管三大战略业务。”平安信托董事长姚贵平日前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如此回应公司2022年何以保持业绩稳健增长。

实际上，增长乏力、业绩承压，是2022年信托业转型阵痛期的真实写照。据本报记者统计，60家信托公司累计总计实现营业收入1284.17亿元，净利润416.19亿元，同比分别下降15.6%和22.2%。

与之相对应，平安信托2022年年报显示，该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94.48亿元，净利润65.27亿元，归属母公司所有者净利润41.56亿元；其中，净利润以57.34%的高增速位居行业第一。

回过头来看，业绩稳健增长主要是与平安信托近几年来调整战略方向，且转型决心大、步伐较快有关。2022年，姚贵平提出从“百货店”向“精品店”转型，大力发展三大战略业务。如今，姚贵平再度提出新的战略目标——打造信托业“百年老店”。公开资料显示，姚贵平是资深银行家，在银行业拥有近40年从业经历，是特殊资产处置专家，在对公业务、风险管理及资产业务等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姚贵平

高增长“秘诀”：“有进有退”的打法

《21世纪》：目前，60家信托公司已渐次披露2022年“成绩单”。其中，平安信托以57.34%高增速位居行业第一，你认为核心因素是什么？

姚贵平：2022年，平安信托顺应信托业务新分类要求，以推动精品信托战略落地为中心，一手抓经营风险管控，一手抓精品业务打造，通过“有进有退”的打法，打造专业特色，建立长期竞争优势，实现长期可持续高质量发展。

“退”的方面，公司笃定退出传统融资等业务，换句话说，凡是高风险的、凡是不合规的、凡是与战略方向相违背的业务，都坚决退出，这些举措其实是释放了风险压力，逐渐卸下"包袱"，有利于长远发展。

“进”的方面，公司顺应监管信托业务新分类要求，确立了业务稳健、专业领先的精品信托公司战略规划，大力发展信托服务、PE、机构资管三大战略业务。开辟一条与当前完全不同的新道路，为经营发展找到实现跨越式增长的“第二曲线”。

《21世纪》：信托资产规模增长也是今年年报显著特点。但我们注意到：尽管特殊资产处置、证券投资信托等资产服务类业务驱动信托规模增加，但难以对冲信托报酬率下滑影响,怎么才能让资产服务信托等创新业务成为支柱性业务？

姚贵平：以往信托报酬率较高的原因主要是融资类业务，信托公司承担了信用风险并获取高额利差，虽然获取了高增长、高收益，但留下了巨大的风险敞口和隐患，目前房地产业务风险就是现实的例证。

特殊资产处置、证券投资信托等业务是真资管、纯服务业务，以管理费收入或增值服务收入为主，虽然利薄但做到合规展业、尽职履责无需承担风险，具有规模性、持续性、稳定性的特点。因此，对于信托报酬率变动要从风险性、收益性、持续性等多维度考量评价。

资产服务信托等创新业务要成为信托公司的支柱性业务，关键是能够为客户创造新价值，背后是核心竞争力的打造。资产服务信托具有重投入、强积累、高稳定的特点，信托公司需要沉心蓄力，把资源精力投入到核心能力建设上，通过提升增值服务能力，延展业务链条、丰富服务内涵、创新业务形态，为客户创造新的价值，实现特色化、品牌化发展。

三方面建立“受托服务+”的理念

《21世纪》：根据信托业务分类改革方案，资产服务信托被列在“三分类”首位。平安信托在资产服务信托方面的定位和方向是什么？

姚贵平：“三分类”新规将资产服务信托列在首位，强调信托的服务属性，表明监管层鼓励信托公司做大做强服务信托业务，推动信托公司回归信托本源。

资产服务信托是信托专属业务，彰显了信托的独特价值，但如果仅局限于搭建信托架构、提供事务管理服务，缺乏为客户、为社会创造新价值的能力，信托极易成为通道，不利于行业可持续发展。我们对于资产服务信托的定位和方向，是践行“受托服务+”的理念，为社会民生提供高质量、全方位的信托服务。

《21世纪》：具体而言，应如何重点发力？

姚贵平：资产服务信托应建立“受托服务+”的发展理念，重点把握好三个方面：

第一，立足价值创造，长远规划。以受托服务切入业务场景，累积获取更多的客户资源、信托财产，通过增值服务赋能，延展业务链条、丰富服务内涵、创新业务形态，为客户创造新的价值。比如风险化解案件中，相比律师、会计师事务所等专业机构，信托懂金融、有产品、通产业，在债务重组、破产重整等复杂项目中，可以发挥更多的作用。信托可以探索担任破产管理人的角色，直接参与破产重整项目，为企业提供引入战略投资人、资金融通、资产处置等一揽子金融服务，推动重整流程、化解债务矛盾、维护社会秩序。

第二，强化资源整合，协同发展。一是业务协同。资产服务信托、资产管理信托、公益慈善信托之间是相互支撑、相互促进的，比如财富管理信托与资产管理信托，家族信托与公益慈善信托等等，立足委托人需求、受托财产管理，强化资金、资产、产品、服务间的衔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二是渠道协同。资产服务信托离不开各类合作方，要围绕细分服务场景，建立相匹配的优秀投顾渠道、代销渠道、服务商渠道等，做好渠道合作维护，构建形成资产服务信托的渠道生态圈。三是股东协同。不同信托机构的股东背景及资源各不相同，依托股东的客户、渠道、产业资源，丰富服务信托应用场景和服务内涵，在细分服务领域建立差异化的竞争优势。

第三，提升营运能力，服务制胜。资产服务信托具有涉众性、普惠性的特点，必须要有强大的业务运营和管理平台支撑，一方面通过系统平台管理，减少人工操作，降低差错率，保证服务效率和质量；另一方面，通过流程系统化、标准化，提高运营效率，推动边际成本递减、提升投入产出。

以新分类驱动打造信托业“百年老店”

《21世纪》：无论是市场趋势还是监管导向，都要求信托公司加快拓展新业务分类下的特色化、差异化经营模式。你希望平安信托的差异化“标签”是什么？应当如何打造并强化自身的特色？

姚贵平：未来，各家信托公司基于自身禀赋和特色提供的服务差异化可能会很大。对平安信托而言，专业特色与竞争优势主要体现在两个关键词，一个是“精品信托”，一个是“百年老店”。

精品信托，是我们当下正在推行的转型战略。一直以来，大多数信托公司基于牌照的灵活性，走的是“百货店”模式，即利用政策红利和牌照优势，多元化经营，追求大而全，但专注度不够。目前，行业发展阶段已经从粗放式增长向精细化成长转变，信托公司的发展步伐也需要从“做全做大”过渡到“做精做优”，最终实现“做稳做强”。我们根据政策导向、市场趋势和能力禀赋，确定了将精品信托作为战略转型方向，本质是专业化发展，不求面面俱到，集中资源和精力提升“长板”，将优势发挥到极致。精品信托，也充分契合及贯彻了信托新分类的指导思想。在业务定位上，我们遵循新分类精神并结合公司自身禀赋，明确了未来将聚焦信托服务、私募股权、机构资管三大战略业务，退出传统融资等业务。

百年老店，是我们长期奋斗的目标，用我们最专业的产品与服务，创造个人价值、企业价值、社会价值，成为受社会尊重的百年老店。2023年是国家实施“十四五”规划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年，也是平安信托战略落实、转型突破的关键一年。所以，我们提出，以信托业务新分类为指引，回归资管、服务本源，走出一条人民性、差异化、可持续的发展道路，打造信托业“百年老店”。

《21世纪》：为何此时提出打造信托业“百年老店”的长期目标？

姚贵平：回望过去，国内信托业发展至今已40多年，经历多次清理整顿，整体发展粗放、低效，“一法两规”后仍有22家机构破产清算，或被取缔停业、并购重组。根本原因是行业发展背离了信托制度初心、偏离了社会价值坐标。而近两年来，地产行业系统风险爆发，信托业被动加速打破刚兑，传统影子银行模式难以为继。

信托一方面需切实履行好受托人责任，妥善化解好存量风险，保证受益人合法权益不受损失，维护好行业声誉；另一方面要按照三分类指引，积极回归资管、服务本源，打造新的业务增长极。这些都必须以忠实信义为原则、建立在委托人对信托信任的基础上，与“百年老店”诚信为本、信誉至上的经营理念完全一致。可以说，打造“百年老店”不仅是信托业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信托业破解当前困境的必然选择。

同时，三分类新规为信托业打造“百年老店”奠定了基础。百年老店的内涵不仅在于历史悠久，更在于专注、累积、沉淀，持续稳定。传统信托以投融资为主业，周期波动影响大，制度优势发挥不充分，专业积累沉淀不够。三分类新规突显了信托的制度优势，为行业转型厘清了方向。新三类业务具有重投入、强积累、高稳定的特点，引导机构回归初心、聚焦主业、沉心蓄力，把资源精力投入到能力建设上，而不是钻营谋求更多的特别诉求、差别对待。

《21世纪》：打造“百年老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从信托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的角度，对于信托公司而言，有哪些重点或底线是需要坚持和坚守的？

姚贵平：第一，不滥用“任意门”。长期以来，依托牌照灵活性，信托普遍多元化经营，但做不专、做不精、做不深，造成机会主义盛行，走捷径、找缝隙、钻空子，灵活性的制度优势没有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服务于委托人正当需求，反而成为市场乱象的重要诱因。新分类下，信托牌照灵活性优势要用在主业正道上，建立在依法合规的基础上，体现在受托财产的多样性、产品组合的多元化、服务内容的综合化上，建立起信托区别于其他金融机构差异化的核心竞争优势。

第二，不迷恋“融资牌”。具有影子银行特性的融资业务是信托传统主业，以自有资金、隐性承诺承担风险，获取利差收益，业绩报表靓丽。但信托做融资业务有先天不足，资金成本高、客户层级下沉、资本实力弱、集中兑付风险大，业务收益根本无法覆盖风险敞口，一旦市场形势发生逆转，信托首当其冲。新分类下，融资类业务退出是大势所趋，信托业应坚定不移地压降传统融资业务，推动融资模式向资管信托本源转型，立足服务实体经济发展需要，做资金、资产两头在外的轻资本、轻资产模式，逐步摆脱对传统融资业务的路径依赖，构建可持续发展的新业务支柱。

第三，不擅闯“无人区”。传统模式下，信托推崇“打猎文化”，四处出击、跑马圈地，对业务“无人区”无禁忌、无敬畏，关注即期利益，忽视潜在风险，即使知道风险远远大于机会，也心存侥幸，最终导致深陷风险泥潭，甚至引发经营危机。打造信托“百年老店”，应彻底摒弃“法无禁止即可为”的理念，敬畏风险、遵从专业，立足长期发展，聚焦专业领域。在能力不具备、制度不完善、风控不匹配的情况下，审慎开展各类业务创新。任何业务、模式创新必须在新业务分类的规范框架下开展，做到合规先行、制度护航，

探索“海豹突击队”式的尖兵模式

《21世纪》：伴随着行业转型发展，你对行业的监管政策和配套制度等方面有哪些建言？

姚贵平：法律法规层面，需加快推动《信托法》修订，完善信托财产登记制度，并出台税收等操作实施细则。行业制度层面，制定信托公司分级分类管理制度、资本管理办法，鼓励信托公司间差异化、特色化发展，形成良性竞争、百花齐放的行业发展新格局。业务细则层面，对标资管新规，出台资产管理信托产品管理办法，允许信托取得社保基金、年金等受托人、投资人资格，打通信托产品对接保险资金通道，与其他资管金融机构拉平待遇。

《21世纪》：平安信托自身方面，未来在组织架构、激励机制、科技能力等方面可能还需要怎样的变革？

姚贵平：首先，优化组织人员结构。新业务方向突出专业化经营，需要科技、运营、投后等强大中后台支撑，信托机构应改变传统“打猎”模式，探索“海豹突击队”式的尖兵模式，建立敏捷作战单元，前中后一体化、管理扁平化，反应迅速、决策高效、执行精准。人才结构要匹配业务调整，大幅优化传统融资类业务人员，重点引入产业、资管、科技、法律、税务等专业人才，形成更加多元的人才结构，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人才储备。

其次，改进评价激励机制。机构评价应更加突出服务实体、业务品质、智能科技、社会责任等质量类指标，完善机构监管评级、行业评级办法，体现高质量发展导向。人员激励在保持市场化优势的同时，应结合不同业务特点，探索采用合伙制、预算制、递延制等差异化激励方式。探索精神激励与物质激励并重的模式，增强职业精神，建立中长期的激励机制，将员工激励与公司长远发展更好地结合起来。

最后，加强智能科技赋能。新业务方向决定了智能化将成为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一方面，以智能化赋能业务发展。资产服务信托客户广、场景多、周期长，要重点在渠道对接、客户交互、运营管理等领域加大投入，提升智能化水平。资产管理信托具有强数据、重模型的特点，要对标实践领先的资管机构，建立一体化投研平台，把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应用到募投管退各环节，满足高频估值、交易、组合等需要。另一方面，以智能化赋能风险管控。将制度建立在流程上，将流程建立在系统上。投前环节，建立覆盖交易对手、底层资产的大数据风险画像，把好准入关。投中环节，利用数字技术对交易全流程进行监督，覆盖集中度、杠杆、久期等，实现风险预警和管控的即时性、智能化。投后环节，建立量化工具和分析模型，做到风险管控的先知、先觉、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