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原创】“红军红得万万年”（刘日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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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日龙

“红军红得万万年！”说这话的，是1930年代赣南苏区赣县田村区地头乡苏维埃政府妇女主任李五莲。

赣县，红色沃土、苏区重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国内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赣县人民前赴后继，革命活动风起云涌。

1925年秋，朱曦东在良口建立第一个中共党组织；1926年，共产党人朱由铿、陈赞贤、钟友千、刁友三在赣县组织总工会、农民协会，开展革命斗争；1928年，李灿春、赖传珠、钟正泉领导大埠农民武装起义；1930年，以罗贵波为首正式成立中共赣县县委，革命烈火越烧越旺，全县三分之二区域建立了苏维埃政权，赣县人民反抗强暴、追求真理势头迅速蔓延。

赣县区田村镇，位于赣县区东北端，地处赣县、万安、兴国三县交界处。 苏区时期，田村设区，下设庙前、上塘、杨梅、田村、村岭、地头、上横溪、石源洞8乡。

1930年3月，在红六军第二纵队帮助下，赣县工农革命委员会在田村圩成立；4月，赣县苏区第一次党代表大会在田村召开；5月29日，赣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在田村牛栏岗小学举行，成立了赣县苏维埃政府，标志着赣县苏区正式形成。

当年的田村，到处红旗招展，苏区军民无不欢欣鼓舞。正是在这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背景下，田村区地头乡，孕育出自己的好女儿李五莲。

李五莲，1905年生人，出生地不详，推断系当年地头乡贫农彭盛钦妻子李氏亲属后代。李五莲只有几个月大时，彭盛钦夫妇从外地把她抱养到地头村自己家里作女儿，来时已有名字李五莲，由于养母也姓李，因而未改姓名。

彭盛钦夫妇生有五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对李五莲，夫妇俩疼爱有加。李五莲的五个哥哥，也十分喜欢这个妹妹，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依了她。尽管时事艰难、生活困顿，在全家老小的呵护下，李五莲仍顺利长大成人，出落成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女子，自信聪慧，性格豪爽大方。

赣县革命烈士纪念馆内，珍藏有李五莲烈士半身照片。李五莲齐耳短发，脸部轮廓清瘦，眼睛细长、温和淡定。她嘴唇圆润，紧抿的嘴角透出一副刚毅。一件普通的客家女性服装大襟衫，襟扣扣得严严实实，隐约衬托出李五莲整个人干净利落、身板高挑。照片下方标注：李五莲（1905—1931）。

李五莲二十出头时，嫁给地头乡本屋场青年郭云清（李五莲牺牲后，郭云清远走他乡，后续情况不明）。郭云清也是贫苦农民出身，早年丧父丧母，靠挑一副货郎担、每天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为生。

李五莲结婚前没想到的是，那些年，田村的地下党组织已经活动频繁，后任地头乡苏维埃政府主席的彭述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健在），负责在本乡物色人员，寻机引导他们参加革命。彭述银见郭云清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又常年走村串户，十分适合为党组织传递情报、联络有关事宜，便暗中发展郭去清加入了革命队伍。郭云清利用自己货郎担身份，偷偷地做了许多革命工作，一直未暴露身份。

李五莲心细，和郭云清结婚后，发现了郭云清的反常举止。郭云清见在李五莲面前再无法隐瞒自己身份，又看李五莲也是个深明事理的人，索性坦白了自己所承担的暗地里工作。

李五莲一听，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害怕，转而又陷入深深的担心。郭云清趁机同李五莲贴心交谈，和她讲自己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许多革命道理，告诉她贫苦人家要过上好日子，就要起来参加革命，打倒土豪劣绅。

“革命很快就会来了。”郭云清对李五莲说。

地头村彭氏宗祠

李五莲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刚烈女子，早就见不得当地的土豪劣绅欺负穷苦人家，郭云清道理讲得越多，李五莲心里越通透。很快，李五莲不但支持郭云清的工作，自己也要求进步。1929年，李五莲正式参加革命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赣南的农民革命斗争势如破竹。 1930年2、3月间，早于赣县苏维埃政府成立前，田村区及各乡相继成立了苏维埃政府，地头乡苏维埃政府由彭述银担任主席。

田村区苏维埃政府成立时，专门设有妇女主任一职负责妇女工作，各乡纷纷效法。 其时的妇女主任均为选举产生，李五莲在地头一带名声在外，被选举为地头乡苏维埃政府妇女主任。

区乡苏维埃政府一成立，立即着手扩大革命影响，长穷人的志气，灭土豪的威风，派出干部发动群众，收缴土豪的武器，索回契约、债据，向“庶富佬”抽款，封土豪劣绅的谷仓，量他们的稻谷，贫苦群众异常高兴，斗志昂扬。

“李主任，李主任，我们家很久没吃干饭了，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上一回！”“五莲，五莲，你们真正是为我们做好事啊！”李五莲同苏维埃干部们每天忙忙碌碌，随处都能听到群众热情开心的招呼声。

党领导下的妇女，是各项革命工作中的一支巨大力量。在李五莲等人的影响和鼓动下，同各地一样，当时地头乡绝大多数青壮年妇女参加了各项革命活动。

她们组织生产，动员妇女剪头发和改善家庭关系，利用妇女身份作掩护去红白交界地区探听敌情，尤其是在扩大红军、慰劳红军和优待红军家属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李五莲见自己的工作得到大家的认可，干得越来越有劲。

腥风血雨未有期，自古英雄多磨难。田村区轰轰烈烈的红色浪潮，引起了国民党政权和白区反动势力的仇视，他们多次纠集力量，对田村等红区进行滋扰。

田村毗邻赣县湖江，地头乡又接攘湖江文芬村，当时的湖江尚属白区，地头乡即成为红（区）白（区）交界处，白区敌人对地头乡一直虎视眈眈。

1931年4月的一天，赣县湖江国民党靖卫团组织近千人，突然越过地头乡与文芬村交界处险要关口楠基石山口，对地头乡进行大肆烧杀抢掠。这次，敌人组织人员之多、残暴程度之狠均异于往常，令地头乡群众猝不及防。彭述银、李五莲等苏维埃干部只好组织群众向田村圩方向撤退。为了掩护群众，李五莲不幸被捕。

楠基石山口，形似铲箕，箕背在地头乡，箕口朝湖江文芬。李五莲被敌人五花大绑，押往湖江。

沿数十级石阶走上楠基石山口最高处时，李五莲回头往地头乡久久目视，眼眶里含着热泪，敌人用枪托砸在她身上催她快走，她也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李五莲左臂衣袖上，戴着一个红袖章，红袖章蘸满斑斑血迹，在漫山遍野红杜鹃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夺目耀眼。

事后统计，湖江国民党靖卫团此次对地头乡的侵犯，粮食和牲畜全部掠夺一空，一个有十三户人家的屋场全被烧毁，整个地头乡唯一剩下的财物，只有一口群众藏在野外草丛里的锅头。

李五莲被捕后，敌人要她说出她所知道的田村区和各乡苏维埃干部以及共产党员名单。酷刑面前，李五莲坚贞不屈，就是不开口。

国民党靖卫团攻击地头乡当天，李五莲丈夫郭云清去万安传递情报逃过一劫。得知李五莲被抓，郭云清特意蓄长头发和胡须，改变自己的形象，以期前往探监。

几天后，郭云清假借李五莲出生地老家堂哥身份，衣衫褴褛地来到湖江国民党靖卫团驻地，用钱买通敌人，提出要见李五莲。敌人对郭云清的假冒身份信以为真，加上想让郭云清说服李五莲反水，同意他看望李五莲。

李五莲认出郭云清，万般衷情一时无以开口，最后，李五莲只能悄悄地告诉郭云清：“敌人知道我是共产党，不可能出狱。你告诉同志们，我没有暴露党的秘密，就是牺牲，我也要保持共产党员的气节。”

敌人施用种种酷刑折磨李五莲，历时二十多天，始终未获一点田村区及各乡党组织活动的情况。敌人恼羞成怒，决意要杀害李五莲，以一儆百。

李五莲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她向敌人提出：我死前，要还给我红袖章，剪好几尺红头绳，买一双新草鞋。敌人折服李五莲的视死如归，同时也想表现出自己所谓的“宽容大度”、借此收买人心，于是答应了李五莲的要求。

1931年5月2日中午，在湖江圩赣江岸边沙滩上，敌人公开枪决李五莲。 前往敌人行刑场地路边，站满了敌兵和群众。 群众中，有的来看热闹，有的听说了李五莲的英勇事迹后深受感动，特意前来送程。

李五莲头系红头绳，手戴红袖章，脚穿红带子系的草鞋，行走在属于自己的最后一段路途上。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根粗大的草绳同时深勒住颈项，颈项后背插着一块牌子，上写：“枪决共党女匪李五莲”。

阴霾遮天，悲壮当泣。此时的李五莲，红头绳，红袖章，红鞋带，全身带红，嘴角流露出惯常的淡定微笑。

也许，步履蹒跚中，李五莲想起了地头乡的养父母，想起了疼爱她的五位哥哥，想起了经她动员、开心送子参加红军的众多叔伯婶嫂，想起了她向地头乡亲不止一次描述的革命胜利后的幸福生活。

她在心里说，我五莲，生是地头人，死是一身红，我对得住地头的父老乡亲。我死了，一定还有后来人，地头乡穷苦大众的生活，还会红起来，还要红起来。

李五莲经过的路边，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到底忍不住，眼泪巴巴地哭出声来。李五莲走近她们，对她们说：“表嫂，没事，红军红得万万年，白军白得顾眼前。你们要相信共产党、相信红军，千万记得要跟共产党走、跟红军走，不要跟白狗子走！”

敌人行刑的时刻到了，李五莲站在赣江岸边，敌人要她跪下，李五莲就是不肯。 敌人被她的一身正气吓倒，都不敢近前开枪，只好站成一排，远远地开枪射击。

“红军红得万万年，白军白得顾眼前！”赣水苍茫，风声鹤唳，李五莲在即将倒下的那一刻，又一次竭尽全力，喊出这发自内心的坚定信条。这声音，久久回荡在湖江一带山水屋宇的上空。

李五莲倒下了，赣南苏区时期党的好女儿、赣县田村区地头乡苏维埃政府妇女主任李五莲倒下了，终年二十六岁。李五莲死后，敌人怕引起众怒，一窝蜂把她的尸体抬走。烈士的尸骨，终究不知埋于何处。

赣县区田村镇地头乡

“红军红得万万年，白军白得顾眼前！”湖江群众把李五莲的临终话语传回地头，地头乡亲痛哭不已，他们把李五莲的这句话刻在心中。一传十、十传百，李五莲的临终话语，激励苏区群众以更大的牺牲投入对敌斗争。

一晃，九十多年过去。如今的地头村，如今的田村镇，如今的赣县和广袤中华大地，早已是人民当家作主，生活红红火火、幸福安定。“红军红得万万年！”革命英烈李五莲当年的一句话，历经岁月沉淀，已然是所有先烈后人根植于心的红色传承与历史见证。

它再一次有力证明：富有斗争精神革命者的每一个预言，最终都会成为活脱脱的现实！

（本文的采写，赣县区田村镇及地头村给予高度重视和支持，一并致谢！）

本期图片来源于路开文化图库。

刘日龙，1965年生，江西赣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赣州市章贡区作家协会主席。坚持业余创作，以亲情散文、小小说见长，作品散见各地报刊，著有个人散文集《永远的温馨》（大众文艺出版社，2010年12月）、诗集《我问自己》（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年7月），与人合著《一生只做一件事》（光明日报出版社，2017年4月）、《关爱与礼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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