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鹭 编辑|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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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于檀总做梦,梦到自己大学时候的样子。白衣白裙,长发及腰,清纯唯美。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落魄至此。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如过街老鼠般狼狈不堪。因为长期浸泡在清洁剂里,她的双手已经被摧残的不像样子。
她曾为这双美手骄傲过,老陈说什么来着,这是一双天生需要名贵宝石配的手。所以当老陈把那颗闪闪发光的五克拉钻戒戴到她的手指上,是她命运改变的开始。
年轻漂亮的于檀给老陈脸上贴了光,老陈让于檀的腰包变鼓。在同龄人中,于檀有名牌包,有高档衣服和鞋子。
那几年她过得很风光。虽然名声不大好听,但落得实惠。现在这年头,不都笑贫不笑娼。
老陈退隐之前,把于檀从旅游公司塞进银行系统,她从一个小导游变成银行的柜姐。身份上的跨越,让她的眼光高了。老陈说,这算他为于檀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枉她跟他几年。
但她知道,她对老陈不是爱,只是感激。
爱情,于檀结婚都没体验过。她的婚姻不过是以某种利益为目的才去完成的任务。
婚后的不幸福已注定。如果安于现状,或许也能凑合下去。可她无法接受平庸。权力是那么好的东西,能带给她想要的生活。
在形形色色的男人间穿梭,从小职员一步步走到有点小权力的组长,这中间所付出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至少她的婚姻没有了。
离婚在所难免,她觉得那是解脱。
于檀想要什么呢?在得到一定地位之后,才想到要爱情。
遇到朝晖是场意外。直到三年之后的今天,她被困在异乡,还觉得那是爱情。
第一次见到朝晖是在酒场。于檀对这种一群陌生人搭线的酒场一向不感冒。朝晖坐在她对面,年轻的面孔白瓷一样闪光。她突然想起大学时那个纯净的自己。
朝晖给她敬酒,强装出来的老道成熟让她莫名心疼。这样美好的年纪,不该被酒气熏污了。
朝晖递给她名片,某公司业务代表。能被领导器重带出来应付场面,应该有特别的能力吧。
她马上发现朝晖的长项,嘴巴甜成蜜。从领导到姐的身份转换,他掌控地轻松自如。他的嘴甜不是让人反感的油腔滑调,而是特别走心的那种感觉。
饭局结束,久经江湖的于檀不得不对朝晖刮目相看了。
他送她上车,手指随意将黏在她头发上的小东西拿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怦然心动,生出好感。
直到朝晖主动约她,她毫无拒绝之力。
她很久没有男人了,朝晖年轻的身体可以满足她所有对爱,对性的渴望。
爱情和肉欲来势汹汹,足可以击垮一个四十岁女人的理智。原来她有颗少女心,为他给的一颗巧克力融化。
朝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是套粉色内衣。是真的粉色,让她差点笑出眼泪。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土?”朝晖不好意思地笑,“你的皮肤白,又有气质,穿这个肯定好看。”
那时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享受过床笫之间的温柔。于檀自卑于日渐下垂的肌肤,在朝晖的嘴里竟成了玲珑玉。
于檀换上那套内衣,虽然不惊艳也不至于恶俗。朝晖眼神中流露出欣赏,“姐,真美。”
她不能免俗地臣服于他的赞美。
朝晖家在农村,好不容易出来一个大学生,他想出人头地。他在公司里做的并不开心,老板把他当枪使,既没有兑现给他分红,连业务提成也给的不及时。
他想单干,想挣大钱,想买大房子,想给于檀好生活。这种承诺,换做以前于檀只当是笑话,但朝晖说的她信。
朝晖说这些话时,正把于檀压在身下。汗珠从他额头的发梢向下滴,滴在于檀泛红的脸上,带着燥热的温度。
吃定这个小奶狗,于檀还有什么不知足。不管背后别人如何议论,她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于檀用三十万给朝晖投资了一个公司。开始朝晖谨小慎微,第一笔生意挣到钱,他快乐疯了。他送给于檀一条项链,玫瑰金的。
“以后我会送你更好的东西。”朝晖把项链戴在于檀的脖子上。于檀想起收到老陈的那枚戒指。她希望送戒指的人是朝晖。
朝晖的生意做起来之后,的确送了她很多东西,有包,化妆品,衣服鞋子,首饰珠宝,唯独没有戒指。
女人有时候很可笑,喜欢在这些小细节上矫情。
朝晖回家的频率,随着生意的蒸蒸日上在降低。于檀不喜欢等人,却每天都在重复地等待。
有天,朝晖醉醺醺地跌进沙发里,指挥于檀给他倒水。
于檀猛然发现,那个白瓷一样的男人,如今油头粉面如同蜡像。脸上贴满对金钱的渴望,因为太假,连他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实。
朝晖拉着她说,“我有个大计划,只要这次能成功,我给你买套大别墅。你不是喜欢那种带游泳池的别墅吗?”
于檀不记得她说过喜欢别墅,或许只是随口提起。那时她真傻,还想不到要别墅的另有其人。
但她不同意他冒险,欲望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无法收场。
朝晖的孤注一掷,最终赔得血本无归。于檀后悔让朝晖看到所谓的梦想成真。人一旦长了见识,很难再接受一无所有。
朝晖堕落了一段时间,死气沉沉失去水分一样。他的身体却没有瘦,反倒因为闲下来而快速地胖大,像一口气吹起来的气球。
于檀看着每天窝在床上呼呼大睡,或者喝得迷三倒四的朝晖,有气有悔还有疼。“你准备消沉到什么时候?你可以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给我一百万,我肯定能翻身。”朝晖双眼微红,酒气喷在于檀的脸上。
“老婆,你知道我爱你,你那么优秀,我真的想做好,想配得上你,真的想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都是为了你……老婆。”
老婆,简单的两个字击中于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朝晖,是她身体里的那根软肋。
项目是朝晖计划很久的,于檀也做过一些调查,才肯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给他开火锅城。虽然她也胆战心惊,但她相信这笔钱会很快回来。她相信朝晖,是因为爱他。
事情并不像预计那样美好,排场铺的太大,经验又不足,半年之后火锅城关门大吉,投资的钱打了水漂。
为了拿回本钱,只能投入更多资本。朝晖想跟着一个朋友做工程。第一次动公款两百万的时候,于檀反倒没有那么紧张。
在和朝晖蜜里调油的爱情中,她像钻进一个编织好的圈套。圈进去的是理智,套进去的是感性。除了是朝晖的女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别的身份。
朝晖重新变得忙碌,那段时间他频繁来往珠港澳。于檀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朝晖出入澳门赌场,带着漂亮妹子。她不是盲目自信,又不是初涉爱河的小孩子,漂亮妹子算什么,朝晖要靠她的,钱花完总会回到她身边。
朝晖的解释是,跟着别人混要入乡随俗,不然都不肯带他玩怎么挣钱。于檀笑笑,只要不玩得过火,她都能接受。
直到有天,那个青翠欲滴的小姑娘站在于檀的面前,她才知道她搭上前程,冒着风险给朝晖的钱,他花在别的女人身上。
女孩和朝晖是大学同学。他们的关系是后来续上还是从未断过,于檀不想追究。她所看到的事实是,朝晖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女孩来逼婚。
如果于檀不对朝晖缠着不放,他们早就结婚了。于檀是个难缠的泼妇,是个有钱没脸的中年妇女。
于檀在朝晖嘴里竟然如此不堪和厚颜。
多俗气烂大街的桥段啊,电视剧都不这么写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于檀看着这个身姿妙曼的女孩,不知道朝晖有没有也送过她粉色内衣。但她看到她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
她的心情鼓胀成一面鼓,顿时充满绝望的荒凉。
朝晖连否认都没有,于檀想过很多情景,唯独没料到他背叛的如此理直气壮。
“好啊,你把两百万还给我,我们彻底结束。”于檀伪装出来的镇定,被发抖的声音出卖了。窒息般的疼痛像只大手掐在脖子上,让她无法呼吸。
“我没钱,赔了。”朝晖不屑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于檀想歇斯底里地大叫,想揪着他的领子大骂,想甩给他几个耳光。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说,“你没钱,家里还。”这是她能要挟他的方式。
果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接着露出鄙夷,“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她还能做到哪一步呢?她被他逼得没有退路。既没有让他打借条,这些钱说到底是她主动给他的。
其实于檀拿朝晖没有任何办法,唯一维系在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成了荒唐的笑话。她自食其果,两百万公款那么一大笔钱都得她负责。
关于她的举报信,于檀是在她家打印机记录里发现的。她不敢相信,朝晖会败坏至此。他是怕她纠缠,怕她去他家里,想直接将她拍死在案。
男人狠起来连发疯的畜生都不如。朝晖已经带着小情人和于檀的钱不知去向。原来想找到一个刻意失踪的人真的不容易。
深陷泥泽的于檀做着最后的挣扎。
于檀去朝晖的老家,在那几间低矮黑暗的旧屋里,看着朝晖双目失明的老父亲,她如鲠在喉。走的时候她留下了两千块钱。
她以为朝晖只是对她狠心,原来他爱的只有自己。
还没等她回到他们的城市,便接到单位电话,他们收到匿名举报,她必须配合接受调查。
于檀没敢回去,将手机关机,在朝晖老家的小镇落了脚。每天躲在一家羊肉汤馆洗碗,打扫卫生,做杂活,两只手上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她如履薄冰地过了一段时间,每次敲门声都把她惊醒。但她很快发现,这个地方有些偏远,没人查她的户口也没人过问她的来处。
她安心地住下来,她不知道在这里等什么,或许是为了等朝晖。
朝晖是她命里的劫数。如果没有遇到他,她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即便一个人。她有安稳的工作,有房子有车子,该有的都拥有了。
偏偏相信什么该死的爱情。
大概两个月后,于檀在这条十几分钟便能走个来回的小镇上,真的等到了朝晖。
她一眼从灰突突的街头看到那对光鲜亮丽的男女。他们笑得多灿烂,像远山上正盛开的杜鹃花。
她都忘了,已经四月份了。恍惚记得朝晖说过,到了春天他们家乡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他答应要带她来看的。她是见到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手攥得太紧,指甲扎在手心里生疼。她拿起案板上的一把刀,朝他走过去。
朝晖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见了鬼般惊恐,表情瞬间变形地绞在一起。
明晃晃的太阳下她瑟瑟发抖,后背上都是汗。她猛然看到那个瓷白的青年,冲着她笑出一脸美好。
走到这一步,正是被他初始的笑容骗了。等走的再近些,她才看清楚朝晖搂着的女孩,并不是找过她的那个大肚婆。
她哑然失笑,原来他是这样的烂人。值吗?为一坨伪装成金子的狗屎弄脏了手。如果他还算个人,或许值得她去报仇。握刀的手顿时松了劲儿。
朝晖的嘴角在凌乱地抽动,像个滑稽的小丑。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刚刚冲向脑门的那股热血沸腾在慢慢冷却。
于檀凉下来的脑壳里,突然出现了老陈的影子。真正打开她身体深处的虚荣,应该是老陈的那枚戒指。
虚荣和欲望这对孪生兄弟,前仆后继地攻陷了她,以至于后来的二十年都被左右夹击。
怨不得别人,是她把自己拖累了。是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她攀着这条看似华丽的梯子走得越高,错得也越多。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至高无尚的,不该和金钱有关系。这话她不信,似乎也信了。
她以为的爱情只是交易,她以为钱可以买来一切。像老陈当初对她一样,她用同样方式对待朝晖。不然她不会一次次为他投资那么多钱。
种什么因就会有什么果,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她和朝晖不过是臭味相投的同类。
于檀和朝晖相互对望着,隔着一条银河系。
一辆拖拉机从旁边开过去,扬起路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她对着他蔑视地嘲笑,就像嘲笑那个曾经愚蠢至极的自己。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她快速转身往回走,再也不想看他,只怕污染了眼睛。
春风抚在她的脸上,远山的杜鹃花正艳。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出两滴眼泪。她快速地擦干净,自己连哭都不配,更不配去死。罪责难逃,她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
她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虽然她不干净,最起码她不想继续龌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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