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权保护的司法力量——聚焦民法典颁布后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民事案例

文 | 本刊记者 刘庭梅

近年来，新闻报道中常出现与人格权相关的公共事件。从个人信息泄露引发的电信诈骗，到基因编辑婴儿事件……人格权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在此背景下，2021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将人格权法律制度独立成编，体现了鲜明的时代感，彰显了“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的宪法基本原则。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王利明认为，“民法典最大的亮点就是人格权的独立成编”。他指出，人格权在民法典中独立成编，落实了民法调整平等主体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任务，改变了传统民法存在的“重物轻人”的体系缺陷，既是民法典回应时代需求的集中体现，也从根本上满足了新时代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幸福生活的需要。

坚定不移走中国人权发展道路，更好推动包括人格权在内的人权司法保障事业发展，是全国各级人民法院的不懈追求。据最高人民法院日前发布的数据显示，2021年，全国法院受理一审人格权纠纷案件192675件，同比增长19.2%。其中，名誉权、肖像权、姓名权等精神性人格权纠纷同比均有增长，反映出人民群众维护人权的司法需求不断增强，人民法院人权司法保障的任务更加艰巨。

父母离婚后，一方擅自变更子女的姓氏该怎么处理？金融机构长期怠于核查更正债务人信用记录，是否构成侵权？微信群里“说坏话”到何种程度构成名誉侵权？邻居安装人脸识别装置监测住宅周边，是否侵害邻里隐私权……近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9个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民事案例，均为民法典颁布后全国各级人民法院已判决生效的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和典型示范意义的案件，对上述涉人格权问题予以明确回应，通过树立行为规则，明确裁判规则，充分发挥司法裁判的教育、评价、指引、示范功能。

严禁利用人格权不当牟利

在今年2月北京冬奥会期间，我国滑雪运动员谷爱凌历史性地斩获两金一银后，一跃成为“顶级流量”。

然而，在收获众多赞誉的同时，谷爱凌的姓名权遭到恶意侵害。国家知识产权局2月14日发布通告指出，少数企业、自然人以牟取不当利益为目的，恶意抢注运动健儿姓名等，侵害他人姓名权及其他合法权益，造成了重大社会不良影响。

国家知识产权局决定，依法驳回“谷爱凌”等429件商标注册申请，对已注册的“谷爱凌”等43件商标，依职权主动宣告无效。

“无论是自然人、法人还是非法人组织，均享有人格权。有些人格权不仅具有精神利益，还具有经济利益，如姓名权、肖像权等。”上海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叶名怡指出，未经权利人许可，不得擅自使用他人姓名或肖像，更不得通过非法使用他人人格权来牟利。

在最高人民法院近日发布的民法典颁布后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民事案例中，“知名艺人甲某肖像权、姓名权纠纷案”涉及对于肖像剪影是否属于肖像权保护范畴的认定。

该案被告某生物科技公司在其公众号上发布的一篇文章中，使用了一张对知名艺人甲某照片进行处理后形成的肖像剪影。文章介绍，公司即将迎来一名神秘“蓝朋友”，并提供了大量具有明显指向性的人物线索。该文章评论区大量留言均提及甲某名字或其网络昵称。原告甲某诉至法院，要求被告立即撤下并销毁相关线下宣传物料、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等。被告辩称，肖像剪影没有体现五官特征，不能通过其辨识出个人特征，不具备可识别性，不具备肖像的属性。

法院审理认为，民法典以“外部形象”“载体反映”“可识别性”三要素对肖像进行了明确界定，尤以可识别性作为判断是否为肖像的最关键要素。本案中，即便被告对原告照片进行了加工处理，无法看到完整的面部特征，但剪影所展现的面部轮廓仍具有原告的个人特征，属于原告的外部形象。同时，案涉文章的文字描述内容具有较强的可识别性，加之案涉文章的留言部分精选出的大量留言均评论该肖像剪影为甲某，更印证了该肖像剪影的可识别性。综上，法院认为，案涉文章中的肖像剪影在结合文章内其他内容的情况下，具有明显可识别性，构成对原告肖像权的侵害，遂判决被告赔礼道歉并向原告支付经济损失10万元。

本案系民法典实施后的新类型侵犯肖像权案件，被告试图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非法获取知名艺人的肖像利益，引发了社会关注。本案适用了民法典人格权编的最新规定进行审理，体现了对公民肖像权进行实质、完整保护的立法精神，有利于社会公众知悉、了解肖像权保护的积极变化，形成知法守法氛围。

对于一家企业来说，企业的名称是企业的核心商业要素之一。因此，企业名称权作为人格权也具有经济利益。在“网络竞价排名侵害名称权案”中，通过揭示竞价排名广告的商业逻辑，明确他人合法注册的企业名称受到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通过“蹭热点”“傍名牌”等方式侵害他人企业名称权。同时，本案还对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审查义务进行了厘定，敦促其利用技术优势实质性审查“竞价排名”关键词的权属情况等，对制约商标侵权、不正当竞争行为，规范行业竞争秩序，构筑健康的品牌经济具有积极作用。

依法维护姓名身份权益

姓名最基本的功能是标记身份、区分彼此。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王成认为，姓名权体现为姓名的决定、变更、使用及许可使用，背后是自我意思的实现，及随着姓名的使用而不断产生的身份利益。

作为民法典颁布后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民事案例之一，“未成年人姓名变更维权案”展现了变更姓名的复杂性，以及人民法院对未成年人人格权益的保护。

该案中，被告向某云与原告向某杉（未成年人）之母郑某离婚，原告由母亲郑某抚养。原告跟随郑某生活后，郑某将其姓名变更为“郑某文”，原告一直使用“郑某文”生活、学习，参加数学、美术、拉丁舞等国内、国际比赛，并多次获奖。2018年12月，被告向某云向派出所申请将原告姓名变更回“向某杉”。在原告姓名变更回“向某杉”后，其学习、生活、参赛均受到一定困扰。原告及其母亲郑某与被告向某云协商未果，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配合原告将原告姓名变更为“郑某文”。审理中，原告到庭明确表示，其愿意使用“郑某文”这一姓名继续生活。

法院审理认为，依据民法典规定，自然人有权依法决定、使用、变更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父母离婚后涉及未成年人利益的纠纷处理，应坚持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为原则。本案中，原告多年来持续使用“郑某文”这一姓名，该姓名既已为亲友、老师、同学所熟知，也已成为其人格的标志，是其生活、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原告作为年满12周岁的未成年人，已经能够理解该姓名的文字含义及人格象征意义，结合其多次参加国际、国内赛事的获奖经历及自身真实意愿，继续使用该姓名，有利于原告的身心健康和成长。遂依法判决被告配合原告将户籍登记姓名变更回“郑某文”。

据了解，实务中，因夫妻离异后一方变更未成年人姓名而引发的纠纷不在少数。本案审理法院坚持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为原则，将民法典人格权编最新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有机结合，充分听取具有一定判断能力和合理认知的未成年人的意愿，尊重公民姓名选择的自主权，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未成年人的人格利益。

在同时发布的另一起典型案例“养女墓碑刻名维权案”中，涉及的核心问题则是对原告身份的认同。养子女在过世养父母墓碑上镌刻自己的姓名，符合公序良俗和传统习惯，且以此彰显与逝者的特殊身份关系。因此，墓碑刻名关系到人格尊严，相应权益应受法律保护。该案中，原有墓碑上镌刻有原告养女石某连的姓名，被告石某荷在重新立碑时，故意遗漏原告的刻名，侵害了原告的人格权益，应承担民事责任。故法院判令被告按民间传统风俗习惯在石某信夫妇墓碑上镌刻原告姓名。该案判决回应了社会发展所产生的新型人格权益保护的需求，对类似案件处理具有参考价值。

积极回应科技时代的新挑战

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的迅猛发展给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保护提出了诸多新挑战。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今天，积极回应这些挑战，顺应人民对高品质美好生活的期待，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多方面的权利需求，更加尊重和保障人格权，妥当平衡科技发展与隐私权、个人信息保护的关系，成为当代社会的重要议题。

本次颁布的人格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中，有部分案例涉及科技发展给隐私权带来的新挑战。

在“人工智能装置侵害邻居隐私权案”中，原、被告系同一小区前后楼栋的邻居，两家最近距离不足20米。在小区已有安防监控设施的基础上，被告在其入户门上安装了一款采用人脸识别技术、可自动拍摄视频并存储的可视门铃，位置正对原告等多家住户的卧室和阳台。原告认为，可视门铃侵犯其隐私，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拆除可视门铃并赔礼道歉。被告则认为，可视门铃感应距离仅3米，拍摄到的原告家模糊不清，不构成隐私，不同意将可视门铃拆除或移位。

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虽是在自有空间内安装可视门铃，但设备拍摄的范围超出其自有领域，涉及原告住宅。可视门铃能通过人脸识别、后台操控双重模式启动拍摄，并可长期录制视频并存储，加之原、被告长期近距离相处，都为辨认影像提供了可能，以此获取住宅内的私密信息和行为现实可行，原告的生活安宁确实会受到侵扰。故法院支持了原告要求被告拆除可视门铃的诉讼请求。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朱虎指出，在该案中，法院结合科技的发展和应用拓展隐私权的规范内涵，准确界定隐私权保护的范围，探索科技发展与隐私权之间的比例关系，体现了用权利规制和引导科技的理念。

科技的发展使个人信息领域中大规模侵权成为可能。在“非法买卖个人信息民事公益诉讼案”中，被告孙某以3.4万元的价格，将自己从网络购买、互换得到的4万余条含姓名、电话号码、电子邮箱等的个人信息，通过微信、QQ等方式贩卖给案外人刘某。案外人刘某在获取相关信息后用于虚假的外汇业务推广。公益诉讼起诉人认为，被告孙某未经他人许可，在互联网上公然非法买卖、提供个人信息，严重侵害社会众多不特定主体的个人信息权益，据此提起民事公益诉讼。

本案是民法典实施后首例个人信息保护民事公益诉讼案件。本案受理法院准确把握民法典维护个人信息权益的立法精神，聚焦维护不特定社会主体的个人信息安全，明确大规模侵害个人信息行为构成对公共信息安全领域社会公共利益的侵害，彰显司法保障个人信息权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决心和力度。

此外，在“‘AI陪伴’软件侵害人格权案”中，法院正确地将擅自使用他人姓名、肖像的软件运营商认定为直接实施侵害原告肖像权与姓名权的侵权行为人。同时，法院在判决中提出，自然人的人格尊严及于以其整体人格要素创设的虚拟形象，对于人工智能时代加强人格权保护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民法典是新时代保护人民民事权利的‘权利法典’，而人格权编尊重人民的意愿，反映人民的需求，谋求人民的福祉，符合人民的利益，充满了新时代的气息，彰显了时代的精神。”王利明指出。

通过依法审理涉人格权案件，人民法院切实将“纸面上的法”转化为“行动中的法”，以司法力量保障人格权利，实现人民群众对良法善治的美好期盼。

本期封面及目录

《中国审判》杂志2022年第08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294期

编辑/孙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