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网文《早知婚后,不如结婚前分手》,作者:深夜情感研究所 等,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1
一个眉目恬淡的女子坐在画面中央,身穿鸭蛋青色斜襟小衫,面前一架古筝,背后一窗翠竹。
她左手按弦,右手轻抚,头微微倾斜,肩颈的线条流畅舒展,单看她沉醉于自己音乐中的姿态,观者仿佛也听到了缕缕佳音。
这幅画的妙处还在于配色,衣衫的青色和竹子的翠色都带着几分水气,氤氤氲氲,和暗绿的背景融合在一起,使那女子仿佛端坐在青碧的云雾之中一般。
姜鹤凝视着面前的画,心中已打好了一篇画评的腹稿。
他瞥见了画面右下角的签名:程雅闻。
“老鹤喜欢这幅画?”画廊老板马骁骏踱了过来。
马骁骏与姜鹤是大学同学,相交多年,可以说是眼看着彼此从十八九岁的少年变成了年过不惑的大叔。
两人都是学画出身,但马骁骏自觉绘画天赋不算出众,早早就转行成了画家经纪人,如今也算干出了名堂,有了自己的画廊,擅长挖掘新人,以眼光独到著称。
姜鹤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他家境优渥,没有任何生存压力,毕业之后就在世界各地游历,不断创作,兼做艺术评论。
因为始终忠实于自己的品味,渐渐累积起了大批拥趸,绘画水平和鉴赏水平在业内都受到充分认可。
也正是因为姜鹤的浪漫主义和殷实家境,他身边从来不乏莺莺燕燕,不过自从与初恋婚姻破裂后,他似乎就对感情之事心灰意冷了,再没有好好谈过恋爱。
听到马骁骏问话,他回应道:“嗯,技法还需要磨练,不过难得的是有气韵。老马,这个程雅闻,是什么来头啊?”
“是我们画廊新签的画家。挺灵的一位小姑娘,大学刚毕业,学的是历史,这几年发表了不少插画作品。
“她画画是野路子,没正经学过,不过很有想法。正好,我今天约了她过来谈谈接下来几年的规划,要不一起见个面?”
马老板知道自己这位老友嘴刁得很,难得这幅小画对了他的胃口,便想借机让程雅闻和他认识一下。
“行啊。”姜鹤应了,随马骁骏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2
两人刚落座,就听到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打开的时候,窗外遮住太阳的云彩正好飘走,阳光洒进来,映得门口的女孩肌肤莹白,像玉的质地。
姜鹤觉得眼前一亮。
却听马骁骏说:“小程,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姜先生,是非常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也是艺评人,你有机会要多向他请教。”
程雅闻那天穿了一件蓝印花布的宽袍,七分袖,下摆遮到小腿肚,也不掐腰。身材曲线全掩在袍子里,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
姜鹤想:如果我用手拢成一个环,她的腕那么细,应该会在自己指间晃荡吧。
这么一想,竟出了神。
“姜老师,您好,我叫程雅闻。”她那同样瘦而白的手,大大方方地伸到了姜鹤面前。
“你好。”姜鹤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也伸出手去,草草握了一握。
三人推让了一番,各自坐下了。
姜鹤此时才看清程雅闻的长相:小圆脸,五官都偏淡,不过搭配在一起颇为和谐。出奇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大而黑,像两汪深潭,似乎一览无余,又似乎充满故事。
她那天的发型也有意思:额前打着薄薄的齐刘海,一条麻花辫从脑后垂到胸前,辫梢用红绒线束着。姜鹤笑道:“小程,你梳这个发型,换身衣服就可以去跳白毛女了。”
他原本以为,这句笑话,程雅闻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恐怕听不懂,正准备来解释,却听她说:“是呢,扮李铁梅也行吧,就是太短了。”
“你知道样板戏?”姜鹤有些惊讶。
“知道啊,还挺熟呢。”程雅闻微笑着答道,“我爸爸是研究中国戏剧的,他一向很推崇样板戏的艺术水准。受他感染,我也很喜欢戏曲,特别是京剧。那些名家的声腔,哎哟哟,真是绕梁三日。”
“哦?”姜鹤顿时来了兴趣,“现在喜欢戏曲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你喜欢听哪一派的戏啊?”
程雅闻也兴高采烈起来,“我最喜欢程派,《锁麟囊》真是好,冷门一点的,《珠帘寨》我也特别喜欢……”
结果,马老板那天几乎一句嘴也没插上,就这么傻乎乎地听这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京剧。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以画廊要闭馆为借口,半推半送地把两人请了出去。
不过回头想想,他又觉得挺高兴:程雅闻这丫头运气不错,有老鹤捧场,她的画一定卖得出去!
3
马老板怎么也想不到,两个月后他再次见到姜鹤的时候,对方的第一句话会是:“我要结婚了。”
不容他答话,一份请柬已递了过来。
请柬上是一幅速写,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托腮对望。男的一看就是姜鹤,至于女的……
“是雅闻,”姜鹤笑容满面地说,“雅闻画的。”
“雅闻……哪个雅闻?”马老板迟疑地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程雅闻,你老马慧眼识珠的程雅闻!说起来,真要多谢你这个大媒人,不然我这光棍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姜鹤拍了拍马老板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马老板想起,上次看到姜鹤这么高兴,还是好些年前,他买到那块瓷片的时候。
姜鹤年轻时买过一堆宋代的碎瓷片,找专家修补过后,竟也大致拼出了一个瓷瓶,只在口沿处比较明显地缺了一块。
他本来也没想着能补上这个缺口,谁知一次偶然在古董铺里看见一块瓷片,越看越觉得和自家瓶子的缺损处形状相似。买回来一拼,果真严丝合缝。
他高兴极了,特意叫了几个朋友到家里来喝酒庆祝,马老板也在场,那时的姜鹤也像今天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他今天的笑容比那时更多了一层心满意足,是那种此生别无所求的心满意足。
婚礼上,马老板见到了笑得和姜鹤一样心满意足的程雅闻。
她穿着剪裁流畅的白色连衣裙,除了腰间墨绿色的丝绒绑带之外别无装饰。姜鹤站在她身旁,一身浅卡其色的西装。两人虽然一看就有年龄差距,但有了色调和谐的服饰,再加上那同样灿烂的笑容,照样显得颇为般配。
程雅闻老远就冲马老板招手,“马叔,来,我们合个影!”
照完了相,程雅闻伸手从姜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塞到了马老板手中,“马叔,按老规矩,要送媒人猪头的。现在不时兴这个了,可我也总想意思一下,前几天看到这个好玩,就买给你了。”
马老板摊开手掌一看,维尼熊里的小猪对他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是个毛绒挂件。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婉拒这份过于低幼的礼物,却听程雅闻认真地催促道:“马叔,快藏好,这个别人都没有呢!”
“老马,你就收着吧,多可爱啊。实在不行,拿回去给孩子玩也好。”姜鹤在一旁帮腔。
无奈之下,马老板将小猪挂件塞进口袋,说了些百年好合之类的套话,就去席间找位子坐下了。
婚礼办得别出心裁,省去了程式化的讲话,新郎新娘说完誓词就来了一段戏曲串烧。马老板也听不出名堂,只觉得所有唱段都喜气洋洋,很是应景。
压轴的是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两个演员都戴着斗笠,是武侠片里不想让人认出来的侠客戴的那种,边沿上围着一圈纱。唱完两人摘帽谢幕,宾客方知原来是新郎新娘亲自上阵,顿时掌声四起。
宴会结束,马老板回到家,摸出口袋里的小猪,不禁哑然失笑:这些年来,主动来招惹老鹤的美人,不知道有多少,他愣是不动心。到头来,倒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降得住他。
他原来最讨厌卡通玩偶,说是毫无艺术感,现在居然会说这挂件可爱。平常要他上台讲个话他都不情愿,今天居然愿意跟程雅闻一起上台唱戏。这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魔力?
4
马老板的疑问,后来在姜鹤的回忆录里得到了解答。
书里,姜鹤给程雅闻取了个化名,叫做“小爱”。
“我认识小爱,是在朋友的画廊里……
“那天之后,小爱的倩影开始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于是我决定约她出来吃饭。不过我那时也只把她当作一个可心又养眼的谈话者,并没有想要追求她。
“第二次见面,我差点没有认出小爱。她把头发完全放了下来,身穿卡通 T恤、牛仔短裤,脚蹬帆布鞋,耳朵上挂两个大圆环,头一动就跟着晃悠。
“她的衣服学生气十足,披散的长发和大耳环却带着吉卜赛女郎的妩媚。我没想到她的头发那么多,还有点卷,厚而不重,就那么盖在肩膀上,好像一片茂盛的植被,有精灵躲在里面。
“那天我们聊得非常投机,原本约的只是一起吃中饭,结果却连夜宵都是一起吃的。
“我喜欢绘画和戏剧,她也喜欢;我还爱搞点收藏,她对文物也很有研究;我对历史感兴趣,她大学里学的就是历史,说起掌故来头头是道,见解深刻。
“总之,聊得越多,我越觉得她像是另一个我。
“第三次见面,小爱又换了风格,头发全部梳上去,绑成高马尾,配连衣裙和高跟鞋。她那条裙子很有意思,无袖的 A 形款式,白灰渐变色,从两边肩头分别垂下一片裁成月牙形的薄纱,在胸前重叠,像是蝉翼收起来的样子。
“我开玩笑,说你这条裙子有『蝉』意,不是佛教说的那个禅,是俗称知了的那个蝉。小爱听了,笑个不停,说这两片薄纱是她自己加的,而灵感正是来自于知了。
“她还站起来,原地转圈,说是要献舞以报知己。她的舞姿不算好,但每个动作都充满生命力,连肢体不协调的我也受到感染,情不自禁地拉起她的手,跟她一起跳了起来。
“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姑娘。她那样生机勃勃,那样变化多端;她既成熟又天真,能静能动,还能让我开怀大笑,卸下所有心防。
“从那时起,我决心要追求小爱。
“不过,那年我已经四十一岁了,小爱才二十四岁。于是,我明确告诉她,我对她有意,但她若无心,我绝不强求。
“小爱没让我受罪。她微笑着说,鹤叔,我愿意,我本来就觉得你是我的苏梅啊。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是苏梅。
“她跳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畔轻声说,就是 SoulMate,灵魂伴侣。
“就这样,我们相爱了。我们的爱情那样炽热,以至于在第六次见面时,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小爱求了婚。
“那时我们才认识了七个礼拜,感觉却像一辈子。
“因为我们各方面的差距,又是闪婚,许多人都不看好我们,但我始终坚信,我们的生命早已水乳交融,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没想到……”
5
马老板抬眼看了看桌面上的电子钟——10:28。
跟程雅闻约的时间是 10:30,谈续约的事儿。
他拉开抽屉,把回忆录塞了进去,心中感慨不已。
6
那十六年间,姜鹤和程雅闻的爱情是圈子里的传奇。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唱衰的声音很多,什么老牛吃嫩草啦,父女恋啦,小画家上位啦,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姜鹤怕程雅闻受不了,索性带着她世界各地跑:这个月在威尼斯划船,下个月去维也纳听歌剧,再下个月到土耳其采苹果……
马老板一直记得,那次在巴黎和他们小聚。那时两人结婚有三四年了,在巴黎租了个带露台的公寓,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听说马老板要来,两个人兴奋得不得了,带着他四处玩,吃得极好,游览的地方也都各具风情。
然而让马老板印象最深的却是程雅闻的美丽。
因为姜程夫妇长年旅居国外,姜鹤他还在国内见过几次,程雅闻却是很久不见了。那次一见,马老板脑海中就只有两个字:惊艳。
那时候的程雅闻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总是在笑,连最细微的皱眉也没有。她那深潭般的眸子,仿佛变成了浓缩的星空,光彩流转,忽闪忽闪得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她高兴。
后来听人说什么“五颜六色的黑”,马老板眼前顿时浮现出了程雅闻那时的眼眸,那可不就是“五颜六色的黑”嘛?
马老板临走前一天,他俩在露台上摆了桌小酒,为他饯行。
程雅闻喝多了些,两颊红红的惹人怜爱。看见头顶月亮正圆,她来了兴致,抓起一件红绸睡衣往肩上一披,咿咿呀呀唱起了《贵妃醉酒》。
如霜如雪的月色,红梅般绽放的女子,“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对上巴黎的皓月当空,马老板不懂戏,身临此情此景,也觉得美不胜收。
他忍不住对身边的姜鹤说:“你们真会享受,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怎么做到的呀?”
姜鹤没来得及回答,因为程雅闻脚下踉跄,咯咯笑着跌到了他怀里,嘴里胡乱嚷着:“老——鹤!老——公!老——爸!”
马老板有些惊讶,姜鹤则满脸宠溺,看着怀中蜷着的人儿,声音温柔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说好了,不要孩子。我把她当妻子爱,当女儿宠。”
7
只是,大概是因为程雅闻过得太自在,太安逸了,她开始没有画画的欲望了。
按照合约,她应该每个季度交给马老板一定数量的画,可她总是一拖再拖。姜鹤帮她说情,还答应马老板,妻子每少交一幅画,他就帮画廊的其他签约画家写两篇画评。
当时马老板诧异得很,因为姜鹤写画评向来是随心所欲,不愿受到任何束缚,现在为了程雅闻,居然就这么破了例。
不过,后来,姜鹤为了程雅闻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马老板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一回,向来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姜鹤和程雅闻,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分隔两地,姜鹤在北京办事,程雅闻则去了厦门玩。
马老板的画廊总部在北京,那天他要陪几个画家去厦门的分馆做活动。姜鹤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了,愣是赶到机场,塞给他一个小包裹,叮嘱他务必要当天把这个包裹交给程雅闻。
当时仓促,马老板也来不及细问。到了厦门,他匆匆赶到程雅闻所在的宾馆,打开包裹一看,里头竟然只是一罐细心包好的蜂蜜。
“老鹤这么火烧火燎,就是为了让我送这个啊!”马老板哑然失笑。
“马叔,对不住对不住。老鹤知道我晚上不喝蜂蜜水睡不着,一听说我忘带蜂蜜了,就紧赶慢赶地一定要今天把蜜送过来。”程雅闻害羞地笑了笑,接着说,
“其实我在这边再买一罐就是了,可老鹤偏说这个百花蜜的味道我吃惯了,怕别的我适应不了,非要托人带不可。”
“唉,老鹤真是疼你。”马老板见她的笑容依旧如少女般娇憨,心里有火也不便发作,只好无奈地感叹了一句。
程雅闻笑得很甜,“可不是,我碰到老鹤,真是掉到蜜罐里了。”
还有一回,一大早,马老板就接到了程雅闻的电话。
她带着哭腔问:“马叔,老鹤在不在你这儿?他不见了!”
马骁骏一惊,忙问是什么情况。程雅闻颠三倒四地说不明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理清头绪:原来姜鹤昨天下午出门之后,至今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程雅闻习惯早睡,所以晚上时常不等姜鹤回来。但第二天早上,姜鹤一定会在她身边。这种彻夜不归,连句招呼也不打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时马老板还担心,姜鹤一直毫无保留地宠程雅闻,会不会是忽然受不了,不告而别了。谁知道其实是姜鹤那天晚上急性胃穿孔,进医院做了手术。他怕程雅闻担心,竟然想着要一大早就出院回家,还是让妻子一起床就会看到自己。
但他要求出院的时候才做完手术七八个小时,医生护士自然不能让他随便离开,他这才无奈地给程雅闻打了电话。
可那时程雅闻已经发现丈夫不在,惊慌失措,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给亲友打电话,姜鹤反而打不进去了。
马老板和许多朋友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姜鹤不仅是把程雅闻当女儿一样宠爱,还是希望女儿一丁点儿凡俗都接触不到、一丁点儿烦恼都不要有、最好永远不长大的那种父亲。
程雅闻也真的好像进了无菌箱——眼看着她也到了四字开头的年纪,体重长了十几斤,眼角添了细纹,可眼神倒比二十多岁时还天真了。
8
10:42 了,程雅闻还没来。
这倒也在马老板意料之中。
他瞥了一眼电子钟上显示的日期:正好一年了,距离姜鹤出事,正好一年了。
一年前的那个上午,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先是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对面是程雅闻哽咽的声音:“老鹤出事了!怎么办……”
因为之前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是姜鹤大概又进医院了,正想安抚几句,却听她说:“警察到家里来了,说老鹤伪造合同什么的,把他带走了……马叔,我害怕……”
他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座机又嘀铃铃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听筒,对面是老鹤的声音,他用自嘲的语气说:“老马,没想到吧,我把自己弄到局子里去了……”
原来,姜鹤自知这些年和程雅闻过得太潇洒,花得多赚得少,渐渐有了坐吃山的趋势;加上他身体不好,生怕自己突然有个好歹,妻子会生活无着,便动了做生意的念头。
他还怕亲友觉得他晚节不保,搞了一辈子艺术,快六十了倒要去沾一身铜臭,因此一直是自己偷偷摸摸地干。
开头倒真的赚了,他急于挣钱,为了扩大经营甚至还抵押了几处房产,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很快赔得血本无归。
他病急乱投医,伪造了几百万的合同,想拖延时间,结果债务越滚越多,最终让他万劫不复。
“老马,雅闻她……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你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帮帮她。”
姜鹤的声音,像裹着沙的风,吹得马老板眼睛发涩,他艰难地说出了一句:“你放心。”
9
这一年来,马老板算是完全理解了,姜鹤为什么要让自己把程雅闻当作孩子来照顾。
因为程雅闻就像小孩子一样对日常琐事一窍不通:日用品用完了不知道去哪里买;不晓得怎么去银行取钱,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也一问三不知;不会使用公共交通,而且没有人提醒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门赴约,因而迟到是家常便饭……
马老板把准备跟程雅闻签的合同放在桌上,看了看上面的工资金额,不禁又叹了口气。
姜鹤对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劝程雅闻赶紧抽身离开——因为姜鹤和程雅闻是在国外登记结婚的,在国内没有登记过。所以姜鹤欠的钱,不算婚内共同债务,程雅闻没有义务代为偿还。
可程雅闻却坚定地要跟姜鹤一起还债,“马叔,我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不会赚钱,可我说什么也不能把老鹤丢下不管。”
马老板见说不动她,只好想办法为她拟了这份合同,承诺给她基本工资,卖出去的画报酬另算。
可他心里清楚,程雅闻,如今真的是个“没用的人”了。
她刚出道时,画作风格独树一帜,本人形象气质又出众,马老板原本是很看好她的。
可之后她作品太少,又因为常在国外,极少出席活动,导致知名度一直打不开,作品的价格自然也上不去。如今倒是人尽皆知了,可许多人都认定她程雅闻是红颜祸水,这段时间出作品,肯定也是看热闹的人多,掏钱买的人少。
即便是有人愿意买,程雅闻这些年闲散惯了,画技也荒疏了,能不能真的保质保量交出作品也很难说。
这份合同,说白了,不过是看在姜鹤的面子上,给程雅闻一份收入罢了。
对于程雅闻的窘境,姜鹤也心知肚明。
因而早在判决下来之前,他就让马老板帮他联系出版社。
“在监狱里,估计不方便画画,就是让我画,以我当下的心境,也画不出什么来。我身败名裂,画评肯定也发不了了。我思来想去,只有出卖回忆这条路了。
这些年想打听我私生活的人也不少,出了事以后更多,我现在自己出来爆料,总归也能赚点版税,供雅闻生活吧。”
说话时他一直低着头,“内容倒是现成的,是我这些年断断续续记下来的,整理一下就能成书……只是……它们都是我和雅闻最珍贵的记忆,把它们交出去出书,简直像是把我的心头肉拿去给别人捏在手里玩……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每每想到姜鹤当时的样子,马老板都唏嘘不已:老鹤啊,你好端端当你的艺术家多好。就算要做生意,也该找我帮忙……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扛……
10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像多年前一样,太阳刚好从云彩中钻了出来,阳光透过窗户,投在门口的女子身上。
然而程雅闻却不是当年那个程雅闻了。
她的皮肤不算松弛,但失去了晶莹的光泽,眼睛也有点发灰,仿佛有人在那两汪潭水里洗了脸,留下了脂粉的粘腻。
为了掩饰不那么富足的发量,她把头发剪短,烫成了密集的小卷。马老板心想:不会有精灵愿意躲在这样的头发里了吧?
程雅闻整个人像没有筋骨似的,脚步虚浮地走进办公室,在马骁骏对面坐下了。
“小程,路上辛苦了吧。这是合同,你看看,没问题我们就签了。”马老板把合同递给了她。
她微笑着,有气无力地说:“马叔,我还信不过你吗?我现在就来签。”
正要落笔时,她却忽然叫了起来:“这个工资太高了,我不能收!”
马老板想了想,决定跟她说句有些伤人的实话:“小程,说实在的,要是真论你现在的资历和水平,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们画廊是不可能跟你签约的。现在……你就当这是老鹤给你按月付赡养费吧。”
听马老板这么说,程雅闻低下头,眼眶明显地红了。她用力捏着笔,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她这样,马老板心有不忍,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在尴尬之际,程雅闻却开了口:“马叔,我要是没嫁给老鹤,一直好好画画,现在是不是不至于如此?”
马老板一愣,随即说:“你要是从年轻时认认真真画到现在,凭你的才华,绝对不止这个收入。”
程雅闻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地说:“马叔,我现在有时候胡思乱想,觉得我简直……简直恨老鹤。”
她掉了眼泪,声音透着凄厉,“我们结婚十七年,我在蜜罐里泡了十六年。刚开始,我还想着,不能丢了画画的手艺,可老鹤让我每天舒舒服服地玩就好了,千万别累着。我也就渐渐满足于待在他给我营造的小世界里了,一切都那么甜,那么美好……”
“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瞒着我去做生意,他向我保证过什么都不会瞒我的……
蜜罐子碎了,什么都没了,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脚都被缚住了,我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
程雅闻双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马老板心中也酸楚得很:老鹤啊老鹤,你们一对神仙眷侣,如今弄成这样,该怨谁呢?
送走了程雅闻,马老板觉得心烦意乱,处理不了工作,索性又拿出了姜鹤的回忆录,继续读了下去:
“……没想到现在将我们分开的却是监狱的铁窗。我在派出所时跟小爱通话,央求她唱段戏给我听。
“她沉默了良久,唱了《锁麟囊》里的一段,听得我泪如雨下,她也哭得没能唱完。我且将这一段抄录在此,盼读者诸君,看在我们已经如此心痛的份上,也不要对我们太过严苛了。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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