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从来没有看懂过《古惑仔》

文

路西法尔

2000年上映的《胜者为王》是刘伟强拍摄的《古惑仔》系列电影的第六部，也是该系列的最后一部正传作品。

在这一部中，「蒋先生」正式将「洪兴」龙头之位传给陈浩南，山鸡则在日本黑帮的帮助下铲除了帮中的叛徒，阻止了招安黑道的计划。

《胜者为王》

实际上从该系列的第五部《98古惑仔：龙争虎斗》开始，电影版《古惑仔》已经脱离了牛佬的漫画原作，刘伟强在影片中加入越来越多的政治元素，古惑仔在政治场里越陷越深，最后恍然大悟：黑道与白道「都是一个妈生的，自己人还打架？」

于是他们不再谋求「白道」的认同，退回江湖的领域自给自足。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古惑仔从来玩不转庙堂。

《98古惑仔：龙争虎斗》

比起这个「泛舟五湖」的童话结尾，2010年上映的黑色喜剧《飞砂风中转》也许是更为贴近陈浩南、山鸡的真实结局：陈小春饰演的「火腩」虽然是黑道出身，却只想靠开饭馆做一个平凡的富家翁；郑伊健饰演的「燕子文」为帮派杀人，在狱中接触到了弗里德曼的经济学，出狱后只想考大学。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97古惑仔战无不胜》中，陈浩南对不良少年肥尸的告诫：年轻人要走正路，走错一步便再也没机会回头。

《97古惑仔战无不胜》

有趣的是，漫画原作者牛佬心目中陈浩南的理想扮演者原本是刘德华，但是刘德华在八九十年代已经演了太多黑社会形象，无意再接演《古惑仔》。郑伊健主演了该系列的前三部后担心形象受损，也萌生过辞演的念头。

前半生以黑道身份闯天下，后半生为前半生「洗白」，这套模式在戏里戏外构成了有趣的互文。可见安分守己的良好市民和叱咤风云的黑道英雄并非相互排斥，江湖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的重心从未变过。

「古惑」亦作「蛊惑」，在粤语里是「耍小聪明」的意思，「古惑仔」并不是夸人聪明，而是形容某人爱走偏门，不务正业。

1995年，约有三百万香港人——也就是香港总人口的近一半，居住在政府修建的廉租房中。

出身城市底层，没有上升渠道的青少年就成了「古惑仔」的后备力量。

电影版《古惑仔》系列的第一部《古惑仔之人在江湖》以摇过屋村的全景镜头开场，字幕简要地介绍了1956年的石硖尾大火及灾后的贫民安置计划，「铜锣湾扛把子」的传奇便从这密密麻麻的公共屋邨开始。

《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初出茅庐的陈浩南等人一出场便在浴室里刺杀了黑道大佬巴闭——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加入社团之后原本只能干这些「脏活」。

王家卫御用摄影师出身的刘伟强以独特的手持快速摄影风格回避了直观的血腥场面，却用急速切换的形体和逼真的砍杀音效营造出更为暴力的迷幻氛围，青春期被压抑的暴戾冲动在这种迷幻氛围中尽数绽放。

我们注意到陈小春饰演的山鸡从一出场就是特别的，因为他出手最为狠辣，亲手结果了巴闭的性命。

对于暴力社团的青少年来说，「义」与「狠」原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对敌人下手最狠的兄弟就是最讲义气的兄弟。从一开始，陈浩南与山鸡的兄弟义气便是《古惑仔》的主轴。

巴闭死后，他的结义兄弟坤向陈浩南等人展开复仇。坤害死了陈浩南的兄弟巢皮，离间了他与山鸡之间的感情并杀光了对于陈浩南来说恩若父亲的大佬B全家。

然而就在陈浩南走投无路之际，山鸡却为他从台湾带来了大批竹联帮援军，助陈浩南绝地反击，陈浩南与山鸡冰释前嫌的过程正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现代版本。

在漫画原作中，陈浩南等古惑仔活跃的主舞台是九龙的油尖旺地区，而电影版却有意识地搬到了港岛的铜锣湾。铜锣湾毗邻中环，是香港最繁华的地段，其商铺租金一度超过纽约第五大道冠绝全球。然而光鲜亮丽的消费场所与隐蔽的穷街陋巷咫尺为邻，可以说铜锣湾就是微缩版的香港。

在《古惑仔之人在江湖》的结尾，蒋天生宣布从今以后铜锣湾没有人不认识陈浩南，其背景便是轩尼诗道的标志地点崇光百货。从屋村诞生的兄弟义气，定格于征服全球化消费场所的欢呼，这是古惑仔生命里的第一个高峰。

如果说《古惑仔之人在江湖》讲述了古惑仔的成功学，《古惑仔2之猛龙过江》讲述的就是古惑仔的爱情观。

邱淑贞饰演的蛇蝎美人丁瑶实在太过抢眼，可惜陨落得也太过迅速。理想的爱情故事都必须以死来做结，山鸡刺杀丁瑶的一幕虽披着帮派火并的外皮，骨子里却是全系列最富古典气质的浪漫纯爱，而故事的男主角竟是好色成性的山鸡，这个设定也可以说充满了反主流的趣味。

《古惑仔2之猛龙过江》

电影版《古惑仔》前两部的主题可以归结为青少年对于江湖世界懵懂无知的期待，从《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开始，刘伟强则开始讲述江湖道义的坍塌。

「东星」的老大骆驼是那个浪漫化的江湖道义的代表，总是把「我们乡下人最讲传统了，尤其进入黑社会，要讲义气」挂在嘴边，而他嚣张跋扈的手下乌鸦则一脚踩碎了关公像，轻蔑地说：「关老爷拜你有什么用？这年头小弟都拿刀砍大哥了！」骆驼被欺师灭祖的乌鸦用枕头闷死，狂砍滥杀的乌鸦则被陈浩南联手黑白势力消灭，古惑仔的江湖世界进入了彻底的失序和混乱。

《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

在毁灭性的大破坏之后，权力不出意外地登场收拾秩序。

第三集中被乌鸦暗杀的龙头大哥蒋天生的弟弟蒋天养从泰国回来主持「洪兴」，他给社团定下的基调就是「赚钱」。

山鸡与生藩的屯门堂主之争还是要以辩论和「选举」（虽然最后也免不了暴力）来解决。

时值97，新的秩序正在建立，香港充满了不确定性，连黑社会也莫能致之事外，陈浩南开始劝人急流勇退，山鸡却对堂主之位志在必得。

这场分裂远比第一部中陈浩南一时乱性所导致的分裂更为深刻。

山鸡说得好：你陈浩南什么都有了，而我万年老二什么都没有。

每一个出来混的古惑仔，最终的梦想都是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没有地盘的时候就会拼命追求，可是当扩张到一定程度，稳定的需求就压倒了冒险的需求。

义气在前一个扩张的阶段有用，在后一个守成的阶段就成了累赘，所以自古以来共贫贱易而共富贵难。

说穿了，黑道传奇和小市民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两种东西，都是「揾食」而已，两者的距离并没有外表上看起来那么大。

好莱坞最杰出的黑帮总是会拷问人性，比如《疤面煞星》的结尾就在追问当一个男人失去一切时他的本质是什么。而《古惑仔》中陈浩南从来没有独自面对命运的终极时刻，每一次他接近这个时刻，就有山鸡、大飞等人将他救出绝境，最终黑道英雄的传奇消弥于小市民的政治调侃中。

如今，郑伊健、陈小春的「友情岁月组合」每隔几年就会掀起一次怀旧潮流：《飞砂风中转》之后又有《煎饼侠》，《煎饼侠》之后又有《黄金兄弟》。

但在这些续作中，观众们只是看到了怀旧造型的复活，却从来就没有看过《古惑仔》系列真正的结尾，犹如这一代人激情澎湃却从未经历过真正考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