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与冯友兰：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

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美的历程》于1981年出版后，迅速成为读书界热议的文化现象。在知识青年、艺术界、学术界读者中，逢人便谈李泽厚先生的这本书，是80年代前期的时尚。

今天冷静地思考这种读书热，离不开80年代的历史大背景。恢复高考，“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成为教育界的口号；全国科学大会宣布科学的春天到来了；党和国家的中心任务转到经济建设；“思想解放”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热词。在这个背景下，读《美的历程》，读者才醒悟：五千年的中国历史，原来并不完全是阶级斗争史、路线斗争史、儒法斗争史；我泱泱中华，原来还有光辉灿烂，美轮美奂创造美的、审美的历史呀！李的著作，弥补通史教科书的缺陷，从中华文明的源头，从先祖的眼里一路看了五千年，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之美，沿着历史的河流一路介绍下来，是一本考古学的简略普及版，是形象的美学课，更是有效地爱国主义教育。

在《美的历程》的千万读者中，有一个特殊的读者——冯友兰先生。李泽厚毕业于北大，又是学习哲学，按习惯说法，是冯的学生。但是，在《悼念冯友兰先生》一文中，李特别说明——开始就说：“我算不上先生的学生，我没能听他的课，也没能和他一起工作过。”接着：“但从我学生时代起冯先生便一直注意我、关心我、表彰我。我很少去看望他，这些话都是别人不断转告给我的。”李在悼文里自述他与冯的关系之疏密程度，我感到他有点矜持，甚至故意显示自尊自傲的冷。但是，同样理智、冷峻的冯友兰先生，在读过《美的历程》后，很快给李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长信，对李著评价甚高。在我已读过的冯的著作和书信里，从没看见过他对同辈尤其是晚辈作如此高的评论。信写于1981年7月20日，收入《三松堂全集》。

泽厚同志：

《美的历程》是一部大书（应该说是几部大书），是一部中国美学和美术史，一部中国文学史，一部中国哲学史，一部中国文化史。这些不同的部门，你讲通了。死的历史，你讲活了。甚佩，甚佩。有一个问题，还是以前所说的道学的问题。

时论认为 玄学和道学，都是陈腐反动，不值一顾，甚至不值一驳。你为玄学平反了，我赞成，可是道学尚未平反。虽未平反，却已为平反准备了条件，树立了前提，逻辑地推下去，你就非给它平反不可。这一点我受到很大的启发。

你说魏晋风度是人的问题，人的自觉，我同意。我说道学也是如此，道学批判了玄学，也继承了玄学。我说道学是人学，也是仁学。可是道学与玄学二者之间的关系，具体地应该怎样说，我还说不清楚。看了你讲杜诗、颜字、韩文后，我想清楚了。道学之于玄学，犹杜甫之于李白 ，颜之于张，韩之于骈文，李张等是天才的，别人没法学，他们也没讲学习的方法。杜、颜、韩是人人可学的。他们定了些规矩准绳，讲了些学习的方法，别人只要肯立志学，都可以有一定的成绩。这是杜诗、颜字、韩文可以成为以后的规范的原因。

魏晋人称风度，宋人称气象，二者其实一也，都是精神境界的表现。这种精神境界是怎样得来的？如刘伶、嵇康、陶潜的精神境界是怎样得来的？大概只能说是天才。他们没有讲什么方法、道路、规矩、准绳。别人視之，可望而不可即。同时的人学他们往往喝酒和吃药。刘伶的《酒德颂》讲酒的功用。这显然是不行的。道学则教人于日用功课中达到这种境界。所谓愚夫愚妇可以能行，可以与知 ，但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知，不能行的。这就叫极高明而道中庸。由玄学一转语，便是道学。乐广所谓名教中有乐地，有此意，有此意。

《美的历程》于讲杜诗、颜字、韩文之后，说，他们都是儒家，读至此以为下必有一章儒家的发展，可是没有。好像是缺了一件事，在此书的逻辑中好像是缺一环节。这一件事，这一环节就是道学，你对它尚未平反，所以无法写入，你若平反了，就可见它恰恰就是这个环节。

你称儒家为理性主义，此论甚是。近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一篇博士论文，题目是冯友兰的新理性主义。这个帽子，我很愿戴。你只讲了先秦的理性主义，道学只是理性主义的发展。附带说一句，先秦理性主义的发展高峰还是孟轲，不是荀况。中国的理性主义的出发点是性善，荀况主张性恶，这从出发点就错了。你的书的主题之一是，中国文化以儒、道两家为理性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相互补充。如将道学说清，此意就更明显。

冯友兰
1981年7月20日

冯的长信，是赞美，是书评，也是给李出题目。我再说一遍，如此高调评论一位晚辈的论著，在三松堂是少有的。特别是，冯先生写这封信时已86岁，双目几近失明。从语气文气看，这封信绝不是他人代笔，是老人亲自写的。

同月23日，李泽厚收到冯信立即回复：“关于宋明理学，曾撰文为之平反，也是从立意志法度，极高明而道中庸等角度去谈的，与时论颇相径庭，与尊信有吻合处。”

学者之间，不论辈分，相互切磋，“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是多么好的学风！可以说，李泽厚随后撰写的以儒家思想为主体的《华夏美学》，就是受冯先生来信的启发。这一本，比《美的历程》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