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对旁观者来说是段故事,而对于亲历者而言却既有高尚的荣耀、也有伤心的回忆!
古老的淠河,静静地流淌。六安市的母亲河,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从大别山蜿蜒而来,流经城区西侧,从新安镇径直向北流进了淮河。它滋润着田野和乡村,也孕育了六安的生命史。
这是一个跨越岁月长空的故事。揭开记忆的尘封,它浸透了青春、热血、牺牲,也衍生了猜忌、怨恨、对立。真实、全方位的呈现,让它更加有力地鼓起当代人的人生理想和热情。
外婆的家在六安新安镇,紧靠着淠河,座落在多砂的西岸上,与市区隔河相望,当地人习惯称为“河西”。现在城区有四座横跨淠河的大桥,淠河两岸畅通无阻。河西发展一日千里,蓬勃兴起的工业园,新建的体育馆、高耸入云的电视塔,笔直的景观大道,车水马龙,一片热气腾腾景像。
但是,解放前的河西地域却是遍布黄砂地,地瘠民贫,那里的村庄只能种些杂粮维持生计,贫困伴随着这里的一代代人们。
自从外公、外婆相继离开了我们,新安镇虽然近在咫尺,开车不过半小时,但是,除了每年给二位老人上坟,母亲却很少再回去了,尽管还有不少或远或近的亲戚。
我知道其中的隐忧和一些难言的原因,这是关于外婆家族的故事,80多年前,这个家族曾走出一个英勇的红军战士,为新中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的行为照耀了整个家族,他的烈士牌匾和烈士证书至今完好地保存在他大哥的儿子家中(他参加红军时还没有成亲)。
这本来是个令人神往的英雄故事,但是,风雨如晦的年代和人性的卑劣,使这个故事变得更加沉重和盘根错节,历史的轨迹出乎意料,它撕裂、扭曲了家族的亲情,令人唏嘘。
怨恨的传承在他们之间设下难以逾越的鸿沟。两个村庄的剧本上演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有刻骨铭心的苦楚,有耿耿于怀的记恨,也有无可奈何的宽容,相信只有时间才能泯灭仇恨的延续。有时捋捋,其中的是非曲折颇具法国作家大仲马《基督山恩仇记》般的吊诡与崎岖,有时,现实比小说更加荒诞。
有位知名作家说过:你认识了这个村庄,也就懂了中国。在那个村庄里,中国的过去和今天,所有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一切,那个村庄都曾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着。帝王、战争、灾难、贫穷、革命、饥饿、富有和人性源远流长的丰沛和复杂,在那个村庄都可以找到对应的发生和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村庄就等同于是中国的过去和今天。
回顾历史,我们今天依然能够看到,那个依河而立的小村庄与大时代的革命洪流是如此紧密的相连。为了叙述方便,本文隐去了真实姓名。
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祸乱交兴,风雨飘摇。新安镇的洪奇村和兴宇村,相距不远,弯弯的小河、静静的村庄、浩瀚的蓝天、悠悠的白云、窄窄的小桥,淠河轻柔地拥抱着两个寂静的村庄,鸡犬桑麻,宁静寂寥。即使如此安谧,仿佛遗世独立,也难逃生离死别、家破人亡的命运,不断演绎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外婆名字叫黄宜兰,出生在新安镇洪奇村,后来嫁到相邻的兴宇村的何家。外婆家族门衰祚薄,遭遇的岂止三灾八难,有如某种厄运的诅咒,兄妹三人最后的死亡都非同寻常。命运有时就是如此捉摸不透,纵然你奋力前行,却也逃不过宿命的安排,真令人伤感不已。
在我的印象里,她裹着小脚,矮小的身量,圆圆的面孔,手脚麻利,性格要强。她兄妹三人,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成家后,外公大部分时间在外奔波,外婆在家操持家务,把简陋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另外,田月桑时,服田力穑,地里活也是一把好手,家里的地上种着玉米、红芋、南瓜、芝麻。一直到我记事时,她走起路来还是风风火火,说话声音洪亮,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
外公何家富,身材中等,气色红润,宽宽的肩膀,一张大阔嘴,薄嘴唇,狡黠的眼神,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散发出过人的力量。他虽然自私,却不伤害他人,一心只想过好的自己的日子。
外公有着精湛的篾匠手艺,没事时编一些草席、竹篮、竹筐拿到集上换取家里贴补。为了养家糊口,他当了挑夫,相当于现在的送货司机,区别是仅仅靠两条腿的跋涉。他经常肩挑食盐、粮食等百姓生活必须物资为商家运送货物,也常常替办喜事的有钱人家送嫁妆,凭着强壮的身体不畏劳苦的脚力行走在六安境内的霍山、寿县、金寨、肥西等地。
令人惊叹的是,为了节省,他们这些脚夫在外从来都是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随身携带一把草,穿坏了一双,就又编一双,倒也省事。
外公兄妹6人,他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和三个弟弟,一家人丁兴旺,日子也还算得上滋润。
那时父母健在,成家后的何家兄弟依然和父母住在一起,这是一排十几间草屋,位于村庄的东头,大门正对着奔流不息的淠河。门前是一条窄窄的沙土堤岸,堤岸下的沙滩散布着一簇簇的艾蒿,巴根草,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的杂草。外婆嫁到何家后,和外公住在全家房屋的最西侧。
外公平时的话不多,家里大小事基本上是外婆作主。两位老人这一辈子最缺憾的事是没有儿子,只有我母亲一个孩子,所以外公对他的几个侄儿看得很重。
颇有江湖气质的外公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也爱和我们絮叨那些陈年旧事,外婆去世后,他搬来城里住在我们家里。那时候,中午饭前,母亲总是炒上两个鸡蛋,让外公喝杯酒。这个时候他偶尔也会叹息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从中也能看出那一辈人的命运是那样渺小卑微和微不足道,始终被时代碾压着喘不过气来。
1929年,国民党抽壮丁,当时有规定,长子不抽,外公三个弟弟尚在年幼,他不出意料的被选中了。这对于热衷于过小日子的外公无异于晴空霹雳,好男不当兵是当时的严酷现实,他不愿当炮灰,不愿稀里糊涂的丢掉生命,于是就在出发的前夜偷偷地跑掉了,结果大哥却被迫顶替当了兵,从此杳无音信,抛下了新婚不久的妻子,当时二人还没孩子,大嫂一直在婆家待到解放后,公婆先后离世,她才改嫁。
外公躲过了当兵的命运,和村里的年轻人继续着走南闯北,安步当车的挑夫生涯。
1934年前后,各地革命运动风起云涌,高潮迭起,六安地处大别山腹地,是中国工农红军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中心城市,一片光荣的热土,中国革命武装的发源地之一。它走出过12支红军主力队伍,著名的红四方面军、红25军就诞生在这里。外婆那个偏于一隅的洪奇村也被搅醒了百年安宁,融入了历史洪流。
听外婆说,她18岁的弟弟黄宜兵又高又瘦,但却很有力气。黝黑的皮肤,一双有神的眼睛上面镶着两道浓眉,他动作敏捷,外婆特别喜欢这个唯一的弟弟。他上过几天私塾,酷爱读书,性格活泼,敢干敢闯,富有青春的激情,深受父母喜爱。
进步思想的悄然传播,使他树立了革命理想,渴望挣脱旧世界的枷锁成了他坚定的人生目标!他曾向姐姐透露了立志参加红军的愿望,并要姐姐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单纯的姐姐信守了这个诺言,但却不知道为此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这位洪奇村的青年黄宜兵满怀革命理想,瞒着父母二老,象无数先烈一样,偷偷跟着红军走了,光荣加入了革命队伍。尤如一只翱翔的雄鹰,冲向了广阔的天宇!
解放后,政府和家人寻访了当年六安苏埠镇、独山镇和黄宜兵一起参加红军的尚在部队服役的几位生死战友,我还记得,其中有一位战友老家在苏埠镇,叫程业棠,在上海警备区工作。这些战友激动地回忆并证实了他最后的人生历程-----勇敢与忠贞!
在他短暂如流星一般的年轻生命中,这位红军战士打仗象猛虎一样,奋勇杀敌,受到战友们的赞扬,很快当了班长,他实现了慓悍的人生宣言,捍卫了家族的荣誉!
战争环境下,生死一念间。参军的第二年,无情的世界碾碎了他的青春,他牺牲在了长征的途中,鲜血绽放了胜利之花。
出发时他何曾想过,此去从军之路,将会永别父母,永别故乡;他更不可能知道伤心欲绝的的是:亲爱的大哥因为受连累而先他一步化为一抔白骨的凄惨命运。红军战士黄宜兵的英雄之路铭刻在了故乡史册,指引着家乡后辈前进的路!
国民党统治时期,参加红军是个大逆不道的事情,外婆的弟弟黄宜兵参加红军的事很快被人举报。村里人们都在想,本乡本土的,谁去举报呢?谜底从来没有真正揭开,但全村的人却洞若观火,心知肚明。家族的怨恨由此而起、连绵起伏,持续了几十年,一直到解放后。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村里的人猜测举报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外公何家富的妹夫。外公唯一的妹妹何玉珍从兴宇村嫁给了洪奇村家境殷实的史英杰,而史家在当地是个大户。
为什么史英杰去举报大舅哥的小舅子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史英杰当时是洪奇村的保长,可能负有对村民管理责任,所以,人们认定他偷偷地跑到六安县国民党政府,报告了本村青年参加红军的“严重事件”,成功摆脱了自己的责任。也许他一时拯救了自己,却铸成了错误的一生。
从此,外公永久陷入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和情同手足的妹妹之间的矛盾旋涡。30年代的农民,大多世世代代生活在一个村庄里,所以,乡村交织着各种纵横交错的亲情关系,低头不见抬头见,事情发生后,两个家族的人们按照血缘自动站成了两队,维护着自己家族的名声利益。
被伤害一方的外婆家迫于恐怖环境,也只能含垢忍辱,饮恨吞声。当然,这两家也结下了所谓的九世之仇。
那个年代,通“共匪”是件天大的罪过。不久后一天上午,当时六安的国民党政府很快派出保安团之类的军人,到了这个小村庄。外婆的大哥正在吃早饭,这伙人冲进家里将他捆绑后抓走了。
其实,弟弟当红军和哥哥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时代,是株连九族的,无辜的哥哥莫名其妙的如窦娥一般的走上了黄泉之路。
外婆赶紧回到洪奇村的娘家,一家人抱头痛哭,泣下如雨,小儿子刚离开家,大儿子又被官府抓去,看来也是凶多吉少。从此家里背负着“通匪”的罪名,周围的村民再也不敢来家里,在四里八乡抬不起头来,梦魇一般的现实,焦虑、恐惧,忧心如焚、还有一种深深地悲哀笼罩着这个面临灭顶之灾的家庭。
那个年代处在社会最低层的农民总是无力抗争,外婆家方寸已乱,仰天长叹也只能听天由命,既不敢打听,更不敢喊冤,形色仓皇的等待大儿子的最后命运。
处理过程既快又惨,大约被关押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外婆的大哥因为弟弟当红军的罪名而在六安老淠河附近的便门滩被杀害了,大哥的惨死凝结成了永恒的悲痛,一家人沉入悲伤之海。
死的过程极其残忍,外婆的大哥承受了非人之苦痛,令现代人难以接受。那些凶手将被害者用铁丝绑在一块石柱上,在其脚下堆上旧扫帚、竹木、杂草等,活活烤死。其实,外婆大哥被害的地点与其居住村庄也就一河之隔,不过5公里。
随后,外婆大哥的遗骸被弃置在便门滩,曝尸示众,借此警告参加红军的凶险,当时规定不许家里人收尸。身处纷乱的生活,虽然生命是一种折磨,但毕竟是一家的顶梁柱啊,外婆的大哥身后留有两个男孩,一个4岁,一个1岁,象无数个革命英烈家庭一样,在苍苍淠河之西的夜晚又演绎了一场凄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对外婆一家是无法磨灭的痛。
翻开中国革命的历史,那上面记载着无数革命先辈奉献的不仅是自己的热血和青春,还有他们无辜的家人,这就是中国革命的代价!
外婆一家知道了大儿子遇害,真是五内俱崩,万箭攒心。顿时,悲伤的泪水淹没了全家,外婆的父母今生再也没有走出哀伤的阴影。一家孤儿寡母,两个儿子都没了,竟没有人去收尸,这个时候,也只有指望唯一的女婿----我的外公了。
后来,一次聊天的时候,外公也真诚地述说了当时的心境,他的内心也感到非常内疚,由于乡亲们一致判断是自己妹夫的出卖,导致了老婆大哥命丧黄泉的悲剧。他确实想帮助老婆可怜的一家人,为了大舅哥的后事,他只能义不容辞了。
当时他也有二个担心:一是官府不许收尸,这样做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二是便门滩的夜晚实在令人胆寒, 就是现在,便门滩的下龙爪附近,虽然紧临闹市,夜晚依然有点“寒”意。
这确实要有点过人的胆量,可以想象那是多么惊心动魄!曝尸三天后,第四天的下半夜,黯淡的天空闪烁着几颗稀疏的星星,黑云边缘的残月时隐时现,一股雾气在淠河上空升腾,走南闯北的外公一个人冒着被官府追究的风险,挑着一担簸箕涉水过了淠河。
他后来说,一个人去那种鬼魂之地真是胆破心寒,心有余悸。是啊,六安人都知道,便门滩解放前是处决犯人的地方,阴气凝重。这一段河有个回湾,水深湍急,“哗哗”的水流声增添了几分悲戚,昏暗的白色沙滩靠近岸边有一排高大的石柱,隐约可见草率杀人后的狼藉。
外公在死人堆里摸索着前行,经过仔细辨认,找到了外婆大哥的遗体,解开铁丝,用簸箕收敛好后,连夜悄悄葬在外婆家老坟,外公也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外公的壮举使外婆感谢了一辈子!
多少血与泪,都尘封在混浊的硝烟中;多少苦与难,都陷落在混淆的乱世中。小时,我们总是把这当作传说和故事,成年后,才知道人生有时比传说更为恐怖和艰难!
日夜交织着从村庄的上空飘过,时光如淠河般流淌,生活在慢慢的煎熬。外婆大哥惨死后,可怜的大嫂带着二个孩子在公婆家住了三年后,29岁的大嫂改嫁到了它乡,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孩,60年代自然灾害,她又回到大儿子身边,这是后话。
二个孩子一直随着爷爷、奶奶长大,虽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但也感受了家庭的温情和保护。我的外婆一直也帮忙照顾着二个侄子,为他们做鞋,为他们洗衣服,为他们操碎了心,外婆照顾他们甚至超过了对我的母亲。苦难的人生,脸上流着泪,心里淌着血,在艰难中度日,在屈辱中前行。
渐渐地,二个孩子生长得像茂盛的绿草,长大了。在两个孩子分别到了15岁的时候,作为姑妈的外婆就张罗着为他们结婚成家了,在外婆看来,这是她作为姑妈肩上担子和责任。
乾坤流转、否极泰来。时间过得很快,解放后,党和政府没有忘记那些为共和国付出过鲜血的人,当地政府十分关心外婆大哥两个孩子的成长,20岁左右的大儿子黄新文先是当上了生产队长,很快又当上了大队书记,小儿子也被组织送去读了书,后来安排在合肥的一所知名大学从事行政工作。外婆也当上了乡妇女主任,颠着小脚整天忙忙碌碌,后来怕得罪人,被传统的外公拽回了家中。
特别令一家人荣耀的是,一家人充分享受了政府的优抚政策,頒发了烈士证书,并在外婆的父母家的门楣上挂上了“光荣烈属”的牌子,这也体现了政府对烈士的追思和对其家属的关怀。
故事本来至此就应当结束了,村庄的后人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人性的深邃,却比这复杂得多,结果却是一个遗憾的结尾。
日夜流淌的淠河边,那里村庄的人们祖祖辈辈、世代繁衍在这块土地,那些人并没有离开,被怀疑告密的人依然健在,英烈的后代、“保长”的后代共同成长,毗邻而居。
故事的主角之一-----外公的妹夫史英杰,就是那个身背“告密者”罪名的人还住在洪奇村。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个过去的保长解放初的成分被划成富农,打成了坏分子,后来染上了慢性疾病,身体一直不好。
刚解放的那几年,掀起了集体合作化生产的高潮,大队每年冬天都要组织人员开展农田水利基础建设。这可是一项苦差使,按规定只派青壮年劳力去,史英杰这时无论年龄还是身体都可以不去,但史英杰属于“地富反坏右”坏分子一类,归为改造对象,必须参加。
不巧的是,外婆那个被国民党杀害在便门滩大哥的儿子黄新文正在担任生产队长,他也只能按规定要求年老体弱的史英杰去工地,别人认为他是为了难以释怀的怨恨,这是村里人共同认知。
史英杰每年都被要求参加冬天水利建设,炸石头、修水库,这样连续几年,年老体衰的史英杰50年代中期也就病逝了。这桩公案似乎从此落下了帷幕,但事实并非如此。
史英杰的遗孀,也就是外公唯一的妹妹何玉珍,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感受到了村里弥漫着一种不太友善的氛围。这时,她的大女孩儿已经嫁人,于是,她毅然带着二个儿子投奔到女婿的村子,一个距洪奇村七、八里远的小村庄。
何玉珍的心中,那些情仇恩怨并没有随丈夫的死亡而淡去。据村里人说,史英杰身材高大,腰身笔挺,很有城里人的那种俊秀,为人沉稳,夫妻感情非常好,何玉珍认为丈夫的死与黄新文有关。
她一边抚养仨个孩子,一边忿忿不平。据说,何玉珍的仨个孩子也被她培养得挺有出息,有一个还当上校局长。
当时的何玉珍,难以保持正常的理智。她忘记了、或者说根本不想回忆十几年前嫂子家破人亡的一幕。而现在她一个女人家无法抗衡春秋鼎盛、势头强劲的大队书记黄新文,她只能移恨于嫂子黄宜兰。
她认为嫂子和侄子黄新文是一伙的,一齐对付她一家,从此,这对姑嫂再也没有讲过话。彼此各展心计,暗斗持续数十年,从结果看,何玉珍满舌生花的本领和有枝有叶的倾诉还是技高一筹。
时过境迁,本来家族对那些陈旧的恩怨也是讳莫如深,毕竟涉及亲戚之间,家里人不愿提及,家族的下一代也知之甚少。
何玉珍经常回到兴宇村的娘家,用她泪水和悲情撺掇几个长大成人的侄儿与嫂子黄宜兰作对,以至于她每回一次娘家,侄儿们对外婆的矛盾就增加一分,天长日久,这个计策也起到了明显的效果。
这几个侄儿,对姑父有可能是告密者一事知之甚少,烈士一家的悲惨遭遇也是久远的事了,且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去。而对不久前姑父的死,却怨恨极深,仿佛感同身受。
几个侄儿受到了怂恿,今天偷外婆家一只鸡,明天毒死一只鸭,拔外婆家菜园地里的菜也成为常态,外公顾忌到弟弟们的亲情,面对侄儿的行为也无可奈何,只能偶尔训斥一下。但外婆脾气不好,这样就经常与几个侄儿发生冲突,搞得外婆焦头烂额。
1972年9月的一天,悲剧终于发生。这天中午,外公正在睡午觉,外婆在家里收拾家务,这时,外公三弟家的大儿子,年纪也有二十七、八岁,小名叫胜子,来到院子将做鸭种的鸭子活活扭死,响动声惊动了外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任何人也难以忍受,于是外婆与他吵了起来。
这个叫胜子的侄儿我认识,身体相当魁梧,矮小的外婆那里是他的对手,双方发生激烈冲突,心高气傲的外婆一气之下悬梁自尽。这年,外婆也才53岁。
姥姥兄妹三人,大哥被国民党杀害,弟弟参加红军战死疆场,最后,自己因为不堪忍受不明事理侄儿的步步进逼、无休止的的伤害而失去了生命。
真难以想象,命途多舛的外婆那瘦小脆弱的躯体千辛万苦熬过来的人生之中,有着多少的磨难!
我常常想,这个英雄故事背后,更多地是女性的悲情,烈士的嫂子、姐姐都为他做出了巨大奉献。何玉珍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并没有想参与其中,只是出于对丈夫的忠诚也做了她认为应该做的事。她们的一生总是起伏不定,注定永远都走不出命运的羁绊。
其实,我更愿意他们的后代能够真诚和解,但愿那一切怀疑和猜忌都只是不经之谈。让我们更多感激的是黑暗时代纯朴的村民,让我们更多感恩的是那些帮助红军家人的乡亲,让我们永志难忘的是日月丽天的红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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