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梦录

　　作者手记

　　导演黑泽明在他的电影《梦》里，用“太阳雨”“桃园”“风雪”“隧道”等梦境，去表达战争、和平、社会与人生。在本文中，作者也以周一至周五的梦，来表达恐惧、教育、错过、信任与温度。奇幻的想象在梦境中绚丽绽放。周五梦结尾处的拥抱表达了暂时靠近无法久留的状态。对于人生路上很多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言，拥抱带来的慰藉如杯水车薪，可在某些时刻，它又是必要的存在。

周一

　　J双臂交叉抱着一堆娃娃，左手手掌还攥着一把游戏币。因为要努力维持身体平衡，不让娃娃和游戏币掉落，她走路慢慢悠悠，显得力不从心。摇晃的姿态有些滑稽。

　　我在原地挪动了几下，没有向她迈出一步。等她终于来到我身边，我问：“行情怎么样？”有点像影视剧里黑帮接头的暗语，实际上这是我们咨询对方运气的一种方式。她努努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还不错咯，40个币抓了7个。这儿的娃娃机蛮靠谱的，夹子抓到娃娃后不怎么晃。”于是我和表弟去售币处各买了一百个币，要去抓娃娃。

　　游戏城很大，没几个人，除了我们仨，就只有两个人在慢慢地走。我和表弟逛了一圈，测试了游戏城内的5台娃娃机。1台娃娃机的操纵杆已经损坏，两台在我们投币之后原封不动地吐出币来，还有1台在被投币之后没有显示“开始游戏”的字样。

　　第6台，也就是游戏城内最后1台娃娃机，它的操纵杆完好，运行良好。不过这台机器后方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坏了，我往它的背后看去时，怎么也看不真切。我攥紧衣角，感觉到手心正在出汗。表弟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变化，他一言不发地操控着指挥杆，抓了两次娃娃，都成功了。抓上来的一只玩偶是大眼睛的狮子，另一只则是粉色的小猪。现在轮到我了，这时电玩城里的日光灯黑了几盏，只留我们头顶上的一盏，散发出幽幽的光。表弟突然拽起我的手往电玩城外跑，我茫然地配合他，手里还没有用出去的游戏币撒了一路。我兜里的两元硬币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我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一直没有回头看。表弟的声音缥缈到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他边跑边说：“快点，马上要关门了。”

周二

　　对桌的中年男子在看报，身侧的小女孩正咬着笔杆解题。我从半趴的姿势调整过来，小口嚼着薄荷糖。我挠头、扶镜框、喝水，变换多种姿势，眼前的文档依旧没能多出一行字来。无意间抬头一看，这里竟然出现了一条天蓝色的鱼。它大概有5张桌子这么长，3层书架这么高。鱼儿缎面一样的身子闪闪发光，它向我这个方向游来的时候，尾巴差点甩翻了桌子上的水杯。

　　对桌男子的眼神从报纸移到了那条鱼上，而我抱紧了眼前的电脑。鱼儿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在我身侧的小女孩面前停下。鱼儿发出一阵呜咽，所幸图书馆里有一位大叔晓鱼情、懂鱼语，当即把鱼语转换成汉语告诉我们，说它这是饿了。女孩若有所思，拿起身后的Hello Kitty背包并飞快地将包倒转，于是包里的书便从Hello Kitty的肚子里涌出来了。

　　这叠书中最上方的是《小学生假期每日一练》，其下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格林童话》。天蓝色的鱼感激地望了小女孩一眼，立马吃了起来。除了《小学生暑期每日一练》被鱼儿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之外，另外两本书被吃得干干净净。鱼儿游走之前发表了试吃感言，大意是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让它浑身充满了力量。就美味程度而言，《格林童话》最佳，松软清甜、唇齿生香、有助于改善失眠。

周三

　　有人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有人的背包挤到了我的腰，有人的手打到了我的头。身旁不断传来抱怨：“怎么这么多人”，还有人忙着道歉：“对不起，不小心打到你了。”不知是谁踩到了我的脚后跟，踩掉了我的一只鞋子。等我低头看时，那只鞋不见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双鞋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每天清晨我都会仔细擦拭它。脚穿上它，就像踏在了毛毯上。当它的鞋跟触碰到地板，会发出好听的声响。遇上晴天的时候，它乳白色的外皮会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

　　此刻，我穿着鞋的左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右脚嘟嘟囔囔“有鞋不自在”。我的右脚刚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就听见穿着鞋的左脚不停抱怨“没鞋好孤单。”左右脚争执了一会儿，对于“去找鞋”还是“干脆丢了脚上剩下的一只”，无法达成统一意见。

　　一位男生被人潮推到眼前。他身材挺拔，立在人群中本应像一棵白杨，但此刻这棵白杨正在空中摇来晃去。他右手拎着的，正是我心心念念的那只鞋。他面露无奈，神情尴尬，迟疑了一会儿后开口询问：“这鞋是你的吗？”他的声线清凉温和，递过来的鞋刚要触碰到我的手——这时一位漂亮女生跑到跟前。女生转头的时候，栗色大波浪甩了我一脸。她挽起男生的胳膊，娇嗔地说：“诶呀，再晚点就要赶不上电影啦。”

　　“诶，我的鞋——”我焦急的呼喊很快被周遭声响淹没。

　　伴随着一波更加汹涌的人潮，鞋和那对情侣一并消失不见。

周四

　　“好久没玩儿剧本杀了，正巧今天人多，时间也充裕，不如来玩儿一局吧！”当事先安排好的活动做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有人在聚会进行到中途的沉默时刻这样提议。对此，无人提出反对意见。于是我们各自挑选了自身心仪的角色，拿好记录线索用的纸与笔，绕着桌子围成一圈坐下。主持人起身为众人分发剧本、宣读游戏规则、介绍故事背景。

　　我抽到了凶手本。经过一轮的自我介绍、两轮的搜证环节后，终于来到了讨论真凶的投票阶段。我修改了时间线，错开众人推断的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段；篡改自身剧本关键处的信息，伙同帮凶将重要证据解释为另有他用，嫁祸给在场除我之外嫌疑最大的一位玩家，最后成功逃脱。他们说，“没想到居然是你”“我还这么相信你”“如果还有下次，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松逃掉”。

　　画面切回小时候，我在公园里和同龄伙伴们玩谍战游戏被诬陷为叛徒，在他们面前双颊发烫地一直重复，“真的不是我”。天气很好，暖风阵阵。近处的木棉花开得正盛，往远处望还能看见几名老者正在使用运动器材。伙伴们聚拢在一处，默契地用手捂住耳朵。男孩们把头别过去不理我，为首的笑嘻嘻地说：“叛徒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叛徒的。”女孩们蹲在地上玩陶泥，同时扯着裙子以免滑到地上被尘土弄脏。她们的嘴巴张张合合，兴高采烈地讨论等下要去吃什么。

周五

　　返回住处的路上，忽而暴雨倾盆。透过起雾的眼镜片，我看见手机电量已不足百分之十。天黑漆漆的，目光所及没有一辆的士，也没有一家便利店。我把拇指交叉的双手举过头顶，将其作为临时遮蔽雨水的简陋小伞，随后一路小跑至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调节气息站定后，发现车站时刻表上显示末班车发车时间为21点，而此刻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23点。

　　我只能选择步行。一路上，我途经3个十字路口，遇见两次红灯，走过一家门口挂着“明码标价，谢绝还价”木制告示的服装店。在这期间，有许多能让我停下来稍作休息的片刻，但我一直在赶路，没有尝试拿眼镜布去拭镜片上的雾气。因为在这暴雨天气里，当眼镜布给镜片带来的短暂明亮时分过去，我将迎来更为漫长的模糊时光。

　　终于抵达家门口。按完门铃后，我开始用脚在地上画圆圈。画到第8圈的时候，门开了，室友出现在门后。她穿着卡通睡衣，长长的头发上别有嫩黄色的发卡。她的脸上贴着动物图样的面膜，原本就大的眼睛因为惊讶更显明亮，看着我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传奇。她的嘴张开又闭上，最终迟缓地吐出几个字来：“你怎么……”我向前一步抱住她，她先是推了我一下，随后把我抱得更紧。感受到她的温度后觉得没那么冷了，我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闻到从她头发上飘来的清爽柠檬气息。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