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藕人”董梅：寻找“中国时间”，发现文学之美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时充美，山川风物，如何承古开今，抵达自然本质？日月经天，江河纬地，如何重温祖先智慧，打开时间钥匙？

“上下五千年，莲叶何田田”有趣有料的对话类音频节目《国家宝藏·挖藕季》，在央广文艺之声FM106.6和云听APP同步更新，最近迎来的“挖藕人”是一位古典文学学者，她爱昆曲，精茶道，习古琴，识草木，既是一位中国文化精神的践行者，也是一位中式美学的研修者。她就是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中国古典文学学者——董梅。

“24节气”的含义和意义究竟是什么？如何从诗歌中重新认识中国传统节日？中国人自古以来的情感表达和文化周期是否有规律可循？节目中，《国家宝藏》总导演于蕾和董梅老师围绕“节气”“节日”“诗词”等话题展开精彩对话，带领大家一起品鉴古典文学之美。

除此之外，12月6日起每周日晚20：30档，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综艺频道《国家宝藏》第三季携手九座历史文化遗产，让文物活起来，一起再出发，敬请收看！

寻找“中国时间”，发现文学之美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中国古典文学学者 董梅

人在天地间，这是一切有关中国文化命题的讨论起点。两千五百年前，老子说：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把自己放回到日月升沉、四时不息的天地大道之间去，重新感受和思索自己的存在，或许更贴近我们生命的真实。

从小就背的“24节气”，

到底从何而来？

二十四节气本为农事而立，今天我们已不必农耕而立国，却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开始寻找它？“春来花鸟若为情”，深在于我们内心某处，千百年前已种下了一个基因，使我们格外留恋一种温情：花能解语，鸟可同悲。山川风月，无不有情，全是知己。 这样的物我观一旦示现，沁人心脾，内心安然而慰藉。

没有哲学所谓主体与客体的冰冷，我心与天地精神，两相往还，互为主体，是两向的欣喜。“多情最是南山月”， 这是中国文化中的自然与我。

步入都市文明，农耕式微，花鸟风月俱已疏离，曾有的温存之心是否已归于枯槁？就像土地，历经小寒、大寒的冰冻，雨水、惊蛰一到，自然重焕生机。在我们内心，都有一颗种子，它包藏着我们与自己的文化来处的幽微关联。

二十四节气作为中国传统历法是“太阴历”和“太阳历”两个体系合一而成的一套历法，它反映了中国人对于太阳、月亮运行规律的观察。

“太阳历”我称谓“跟着太阳走的历法”，用来指导农业生产。它是根据太阳光对地球的照射角度来决定的，比如二十四节气里边非常重要的“二分二至”，春分、秋分，冬至、夏至，都属于“大节气”。 所谓“大节气”其实就是天文性的节气，它直接决定太阳对地球的 照射到了哪个关键的点。 “二分”就是太阳照射在赤道，“二至”就是太阳照射在南北回归线。

“太阴历”我称谓“跟着月亮走的历法”，它以三十天左右为周期，更多地关注于传统节日。 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就是以月亮的盈缺规律作为一个时间参照，月亮对于在地球上的人来讲，是更显性的时间。

《二十四节气》绘本内页图

除此之外，两者还为我们提供了更丰富的时间观念。既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历时性”时间，也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循环式”时间。深刻地反映了中国文化体系的融合性与阴阳和合的包容性。

为什么团圆的节都在初一、十五？

24节气首先反映的是自然现象，风云雨雪、动物植物在节气体系里边反映出来的都是自然时间之中的自然转变。

《诗经·郑风》里面里写到：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溱水和洧水这两条河在哗哗地流淌着，冬去春来，焕然冰释，年轻的男孩和年轻的女孩，他们在原野上采集一种芳香的植物叫做蕳。其实是上古的先民在过一个太阳历的节日，叫做上巳节，后称为女儿节，是为女性的健康以及子嗣祈福的，到了《诗经》时代，它就成为了非常隆重的全民祭祀加春游踏青的活动。

我们最重要的传统节日都是太阴历系的节日，因为它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更紧密，太阳历系的节日反映了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更紧密。

太阴历系的节日，它是中国的一个伦理型的节日体系，基本上都是家人在一起，以固化血缘关系作为诉求，古代每逢此时都要祭祖，本质就是完成对于血统源头的致敬。

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就是一种烟火化、世俗化的血缘认证方式。这个时候天上一轮圆月，隐喻就是人要团圆。所以从上古时期发展到成熟的古典时期，它就成为一个越来越紧密而稳固的伦理性社会。

在文学作品中，关于传统节日的描写场景非常多，在《红楼梦》第53回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节已至，荣宁二府在老太太的主持之下，整个家族数百子孙一起到祠堂里去拜祖宗。两府府门大开，第一道门从大门一开到底，整个中轴线都暴露出来，两端是巨型的红蜡烛，燃烧得如一条金龙一般。

当捻香下拜的时候，几百子孙把前后祠堂里边的五进院落全都跪满了，然后要几起几叩，四处皆是钗环衣缕的环佩之声、起拜的飒踏之声，等祭祀结束之后，再转为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回到贾母的住处，开始吃团圆饭、喝团圆汤。

这种团圆和合欢，其实就是所有在世的人的团聚，就是对于祖先的崇拜和致敬，充分反应了中国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以及团圆的深刻寓意。

古人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多好诗？

距今一千六七百年前魏晋时期的文学理论家们，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古人是如何把诗写得如此之好？那些美好的诗是如何生成的？所以他们就开始做理论探源，用当代的学科语言描述就是“艺术发生学”，“生”就是如何“生长”，进而“发芽”，最后如何“收获”了这些诗。

其中有一位非常重要的理论家叫作钟嵘，他所创作的《诗品》里有一篇序，讲的就是诗从何处来?其中写到：“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春天有风有鸟，风是在你皮肤上的，而鸟的鸣叫是在你耳朵里的；秋月秋蝉，秋月是视觉的，秋蝉是听觉的；夏云暑雨，夏天正是暑热的天气，然后一场雨驱散了暑热……

他讲的都是“感”，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春夏秋冬和你建立了关系。你见到了四时流转的最美，就是“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诗就是从人的这种深切地感发而来，源于人的敏感。

一个好诗人，他的内心一定是打开的。他要对自然所带给他的所有信息“敏于感”，然后通过自己的感官把它转为感受，感受再深一步就是感动，然后有感慨，最后才能够有所感悟。

随后它就逐步深入到你的内心之中，但是这个时候还需要另外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要“富于情”。什么是情？《礼记》里边说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者“弗学而能”，不用学，是与你的生命同时到来，是自足自具的。

所以，你的“感”由外而来，你的“情”内心自具。当两者遇合一处，你的性情，已经为之所动，这个时候就是诗的产生。

从历时性的角度来看，文化勃兴与杰出诗人的诞生是有时代周期性的。 顶级的文化英雄，他们和时代与历史发展的关系，会表现在一定的历史单元里，一个历史单元差不多是30年的时间。

基本上立国以后第一个30年，发展重心以政治为主题，在打牢基础之后进入以经济为主题、百废待兴的第二个30年，这个阶段是真正的发展时间，随后进入第三个30年，经济发展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然后这个时候开始由经济转入到文化。

假如以20年为一代人，那么第五代人就会产生顶级的文化英雄。司马迁、李白、苏轼，基本上都是所在历史单元的第五代人，几乎都在这个规律里面。

10年前，一个好朋友和我聊到了代际的问题，他问我说：你更看好80后还是90后？我当时脱口而出，我说我更看好2020后。我们国家自改革开放以来取得了丰硕的经济成果，现在已经进入到文化的蓬勃发展期，我们并不在规律之外，我们已经迎来最伟大的时代。

《国家宝藏》的诞生，其实就反映了人们在经济高速发展之后的对于文化的需求。 2020年作为一个特殊的年份，传统文化的复兴与发展是一种必然趋势。

《国家宝藏》总导演于蕾手记：

寻找中国人的时间坐标，探索文学的精神密旅，溯源本身就变成了一场学习与自省的过程。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感性的民族，文化本身就蕴含了感性的基因。当我们“敏于感，富于情”地去思考与总结这个世界，距离文明的本质就更近了一步。

《国家宝藏》的诞生就是源自对于文明的探寻，《国家宝藏》的理想就是助力文化的勃兴。这是我们作为这一代电视人最荣幸的事情，期待着为邦百年的时候，还有人记得这样一档大型文博探索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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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魏星

主编/ 凌云

编辑/ 德志 健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