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浅夏
来源 | 新10亿商业参考（ID：xsy-shangyecankao）
头图 | 抖音截图
“每天排队400人，房东一队，租户一队，房东多为年长者，租户多为年轻人。去晚了就排不上了。”
“我不想被迫搬家，更不想2万多块钱打水漂。”
近日，一场大规模的“社会活动”正在全国多地上演——管蛋壳要钱。
在蛋壳公寓“跑路”“破产”传闻下，受害的租户和房东们建立起无数个微信群，抱团取暖，探讨关于解约、退款的各项解决方案，为蛋壳提供租金贷的微众银行同时陷入舆论漩涡。
事实上，早在今年6月，蛋壳就传出“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公司加紧推出优惠活动以回笼资金，但窟窿不仅没填上，反而越堵越大，真相的大门还是面向大众徐徐敞开了。
01
消失
“中介找房子我也想过，但是看了看蛋壳的装修和家具都是现成的又干净，还是住下了”。
据了解，蛋壳公寓受白领欢迎的原因之一，是符合年轻人审美特点，不少人在看过房子之后都被它简洁的装修风格所吸引，再加上平台承诺的上门维修、保洁服务，容易获得好感。
而蛋壳另外两项获客利器，是租金贷和房租优惠。
北漂毕业生Dick于7月份接触到蛋壳，管家承诺租住即免两个月房租，签1年合同免押金，且租金月付，Dick毫不犹豫答应了。
另一位白领小七已经在蛋壳住了快1年，合同本应于今年12月24日到期，到期前3个月收到续租通知，也是签1年有优惠，所以“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用的交行信用卡，自己再分期付给交行。”
据了解，今年夏天毕业季，在疫情空置率的压力下，蛋壳曾推出史上最强优惠力度，包括毕业生0押金、最高免租3个月等。而免租方式则是通过按月返租金的方式来实现，有点类似手机运营商的返话费活动。
在“省钱又省事”的考虑下，大批“目标用户”涌入了蛋壳。他们前脚搬进来，麻烦随后而至。
Dick签合同时，管家突然告诉他，想要实现月付需使用租金贷支付房租，他对这个新名词不是十分了解，但相信蛋壳公寓和微众银行都是大公司，应该不会有诈骗，直到他发现房子1个月没人保洁，活动返现超时未到账，才知道蛋壳出事了。
小七的遭遇类似，10月份断网联系客服，被告知更换服务商，11月报修未获回应，上网一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在租客的另一端，房东王小虎在蛋壳创始人兼CEO高靖被捕时发觉不对劲，但鉴于每月房租仍按时到账便没理会。11月7日，他接到蛋壳致电，要求将季度付款房租改为月付，“赶紧打电话找管家，为时已晚。目前拖欠房租已超过10天。”
消失的不仅是房租、服务及优惠活动，还有拉他们入住的蛋壳管家。
在今年夏天高峰季，据一名普通的蛋壳看房管家向新10亿商业参考（ID：xsy-shangyecankao）透露，其一个月成单超20单，按照每单900元的提成，再加上底薪，收到能到2万多块。
现在，这些管家要么玩失踪，要么声称休假、跳槽、离职。
杭州一名租客和管家在线上沟通时发生争执，“对方也很无助，称自己已2个月没发工资。”
蛋壳员工停止发薪
深圳一名租客气恨交加，“管家前一天还告诉我踏实住下去，后一天便拉黑失联。”而且他听说，有原本租住蛋壳的管家，提前一个月听到风声，自己办理了退租。
02
欠款
大家关心的最核心问题当然是欠款。
小七一次性用信用卡交了包括押金在内的四万一千元，多次联系管家办理退租后，管家告诉他，资金结算到App需要4个工作日，再从App提现到个人账户需要14个工作日。
不到账怎么办？那就再联系客服催。“如果蛋壳12月24日之前不打款，我这边已经没钱再找房支付新的房租了。”
小七提供了其他两名租客的待退房租金额，均超过8万，房东王小虎预计损失则在10万元左右。
蛋壳租户8万元待付款账单
在位于北京东城区朝阳首府二楼的蛋壳公寓总部，新10亿商业参考（ID：xsy-shangyecankao）随机问到的十多人中，多数受害租客损失在2千到2万不等，房东为几万到10万，签约年限多为半年或一年。
如今，当初图便宜图省事的心理遭到反噬。钱没省下来，反倒搭进去更多，押在蛋壳里拿不出来，并且牵连上征信问题。
“有人退租成功了吗？”“退款何时到账？”“征信怎么解除？”“怎么操作？什么顺序？”动辄数百人的微信群里，不停冒出这样的发问，发问者希望能有个别好消息让悬着的心获得一丝慰藉，但往往招来的是更多的纠纷和抱怨。
Dick称，“他目前最担心的是后面蛋壳仍然不付给房东租金，房东收房子的话肯定会对我日常生活造成影响，我不搬，就会有纠纷。如果我自己搬出话，相当于自己违约没住满一年，还要损失一个月2000块钱的违约金。”
如果不付违约金呢？那么退租就会办理不成，进而贷款无法解除不，他将直接面临征信问题。因为按租金贷的本质，租客所谓的月付房租，是跳过蛋壳，直接和金融机构签的贷款合同。
蛋壳公寓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网上有视频里讲道，“蛋壳在帮着房东清人，教他们用断水断电吓唬租客尽快搬走”，办公点的工作人员向在座的房东解释称蛋壳没倒，要配合他们的工作，15个工作日内退款能到。
Dick不明白，明明是蛋壳公寓的问题，为何要将矛盾转嫁到租客和房东身上，让这二者买单？
诡异的是，在退款未发的情况下，蛋壳还在发短信向租户催收未交账单，发出“24小时后冻结门锁”的信号。
蛋壳租户收到的冻结门锁通知
对此，有技术宅专门在群里整理发布了让门锁的详细步骤，供慌张的租客们参考。但这只能解一时之忧，所有人都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
“诉诸法律、立案起诉、报警、打12345、12315、12348、找房管局”，多名受害者称，所有能试的方法都在同时进行，但作用不大。
小七接到12345的反馈电话表示，蛋壳现在拒绝和解，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工作进行不下去，建议去法院起诉维护自己的权益问题。
后来他又咨询了12348法律咨询热线，对方称如果蛋壳未按照约定时间到账，算蛋壳违约，合同并未终止。
这些人也亲眼目睹着蛋壳和微众的口径在不停发生变化。
10月14日，微博热搜曝出杭州蛋壳公寓财务跑路，公司破产倒闭。蛋壳公寓不认，并称目前经营活动一切正常。
11月16日晚，舆论发酵，蛋壳再次声明：公司没有破产，也没有跑路。
同一天，微众银行发布征信延期的公告，建议租户在已付租期间继续居住，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正当权益。至少在2021年3月31号前，租户征信将不受影响。
之后的17、18日，因传出与我爱我家传出的收购绯闻，蛋壳股价坐上火箭，两天暴涨233%。见此情景，微信群里的情绪一度高涨起来——只要蛋壳一时不倒，他们的欠款就有希望。
但随即，19日，有租户反映称，微众银行告诉她，等到3月份保护期结束，需要还款+利息+罚息。
03
等待
“到总部去，听群友说，有人前一天去了趟总部，第二天就收到欠款。”
于是，跑到总部讨说法的人越来越多。去得越早就越能排在前面，做备案登记。午后才赶到的人，将排在数百名业主和租户组成的百米长队伍后面。
11月18日，为了避免大量人员聚集，蛋壳总部贴出告示，让大家分散到其它办公点儿去填表。
北京蛋壳总部的告示
而据新10亿商业参考（ID：xsy-shangyecankao）观察和经历，不同的人，不同的日子，去不同的蛋壳办公场所，得到的结果也都有所不同：
- 现场业主人比租户人略多，业主排号大概100多号。外面警察十几辆，警察在他们办公区域走来走去，蛋壳说已经被政府全面接手。
- 退押金跟退租金的流程蛋壳还在正常进行，租金贷已经暂停解除，等微众、蛋壳、政府三方协调结果，但这个结果目前无迹可循。
- 租金贷人数大概是20万，即使解除，也不是排队解除，而是所有人次性解除，现在蛋壳如果拿到钱，首先解决房东赶租户问题，再是租金贷问题。
- 蛋壳的处理模式是，资金链有问题正在积极融资，蛋壳确实已经违约，蛋壳承诺会给大家照章赔偿，所有的处理都需要等，按先后顺序处理。
- 蛋壳说目前有很多方案，在很多地方也有不动产，可以赔偿，只是时间问题，还是等。
- 蛋壳对业主的态度，未超期付款的继续等，超期付款的解约，对于解约的他们负责处理租户问题，他们也支持房东换锁等方式。
- 蛋壳对租户的态度，房东赶你的，给你换房子。不同意的，租户无责退租，蛋壳退款，何时能到账还是等。
- 对于分期贷的租户，房东申请解除合同后，直接到本部办理解约，最长三个工作日贷款协议自动解除。有人已经解除成功。
……
所有的回应过后，租客和房东却没有看到自己账户上的任何一笔打款，一切更像是在安抚情绪。
唯有等待。
等待退款的同时，租客们还在和房东的耐心做博弈。
蛋壳的租户多为年轻人
一位大学女毕业生哭诉，挺过了疫情，却又遭遇蛋壳迎头一棒。她的房东因为长时间收不到蛋壳的房租，已经连续多天上门“慰问”，蛋壳承诺15天内打款，届时蛋壳若是食言，等待她的很有可能是寒冬腊月流落街头。
11月19日，是她请假前往蛋壳总部的第三次。“虽然我也登过记了，但还是想来几趟，探探风声，了解最新进展。早一天到账，就能早一点安心。”
每来一次，就又增添一份烦恼，“一般都是让等待，没到期的就接着住，房东上门来就报警，警察会协调。”
19日，蛋壳总部的排队情况和租户所填登记表
房东王小虎理解租客都是年轻小孩，来北京闯荡不易，只能先让对方住着，并全力配合一起对蛋壳及违规放贷的银行进行证据收集工作。
能遇上这样好心的房东不多。大多数房东无法忍受自己收到不到租金，房子却还白白被占着。
是的。求助无门、等待反馈、期待打款，这是蛋壳广大客户们的现状。如果是租客，还要加上一条：时刻担心房东赶人。
蛋壳还钱究竟要多久呢？一位早期幸运收到返租的人称，蛋壳公寓的一部内部管家透露：
“之前他们（蛋壳）有钱的时候每天放出1千万给退租的人还押金和解除租金贷，现在没钱了，每天放出5万块钱，你们谁幸运谁租金贷就结了，谁幸运谁的押金就收到了，而且早退的比晚退的收到的可能性大一点。”
而即便退租顺利打到App上，以蛋壳目前的状况，也让人不得不担忧，真正提现也是遥遥无期。
在小七的手机里，同时加入了好几个关于蛋壳的微信群：全国群、本地群、退租群……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有的是年付未退租的，有的是退租提现的，有的是使用租金贷的，大家每天在群里互相分享各自情况。
蛋壳租户加入的微信交流群
针对处在水深火热的租客们，有自媒体整理出一份应对指南，在群内流传：
1、一旦被房东驱赶，第一时间报警。
2、保存一份合同的副本，以备未来维权使用。蛋壳的租房合同可以在“蛋壳公寓”的微信公众号里找到。
3、水费电费和网费要自己交了，可去小区物业和附近的营业厅咨询。
4、房屋保洁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在58同城一类的平台上找。
5、大家可以选择花1000多换个自己的门锁。
6、和房东搞好关系。
04
写在最后
公开资料显示，蛋壳公寓诞生于2015年初，先后获得高榕资本、老虎基金、愉悦资本、蚂蚁金服等在内的7轮融资，融资总额超60亿。2020年1月登陆美国纽交所。目前房源超过40万套，已覆盖北京、杭州、成都、深圳等13个城市。
公司成立至今，从未盈利。2017、2018、2019年三年净亏损持续增加，总额超50亿元。
进入2020年以来受疫情冲击及其它长租公寓竞争影响，蛋壳公寓入住率下降，仅一季度净亏损12.34亿元，数额接近2018年全年。同时公司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为8.26亿元，但总负债达90.27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97.06%。
房东租客只是一部分，蛋壳还欠了供应商、保洁、维修人员的钱。在蛋壳北京总部，据来自苏州的承包商表示，蛋壳公寓拖欠其工程款近160万元，另有维修人员称蛋壳已拖欠数百名员工薪资长达4个月。
蛋壳公寓在2018年和2019年快速扩张的过程中，融资一次最多也只有5亿美元。资金不够怎么办？创始人兼CEO高靖想到了租金贷。这个方法使得金融机构可以提前支付一年的租金给到蛋壳账户，从而帮助蛋壳快速打开市场。
据招股书显示，通过“租金贷”获取的租金预付款，占蛋壳公寓租金收入最多的时候高达90%。出来混，迟到要还。
现在打开在蛋壳App，预约看房还是会有管家积极出面联系，只是新签约房源已不能使用租金贷。一年期租只能季付或者半年付，两年期租约只能一次性全款付清。
蛋壳仍在想尽办法捞更多的钱。
经历过ofo危机的一位租客称，他在ofo排队退押金，目前排号是700多万，一动不动。
我们目前无法像ofo一样测算预约还钱的排队人数是多少。但有人说，蛋壳比ofo可怕。ofo暴雷无非是搭进去199元押金，蛋壳公寓暴雷涉及的金额，平均单人就达到几千几万，真实影响到成千上万名租客、房东的生活。
蛋壳眼看要碎了，高靖野心坍塌，砸向空壳下的支撑者。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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