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这半年

雨水渐止、久违晴冷的那个午后，鲁杰攥着那张刚刚出炉还带些许余热的通知书，来到了院子门口。

习惯性举起右手，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了身上的便服。

愣了一下，鲁杰将抬到胸前的手顺势挠了挠头，尴尬地和哨兵对视一笑，便径直走到了这个工作多年的地方。

戎装褪去，一介布衣重新回到院子，个中滋味，难过言喻。

鲁杰来不及多想，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经历足够漫长的安置进程，却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手续交接，真有点像长夜漫漫迎来喷薄日出、沉潜修行终得破门出关。

只不过，现实远没有电视和小说里那般曲折，有的只是微微泛起的涟漪。

遥想今后的境况，对于不善言谈、秉性迟钝的鲁杰而言，将会更加的波澜不惊。

11月等待永远是煎熬的。

鲁杰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刻不停地刷着手机，就为了尽早看到面试公示结果，让悬着的心妥帖放下。

军转安置流程漫长，政策复杂。

在经历了复习备考、笔试、投简历、填报志愿后，鲁杰和其他3名转友坐在了XX局的会议室里，等待面试。

西装革履、佩戴领带的鲁杰在之前模拟了无数遍，能想到的问题也都一一做足准备，但在回答考官的问题时，依然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考官抛过来的问题，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鲁杰没有面试经验，只能小心翼翼、四平八稳地回答。

此刻的鲁杰，像极了刚毕业的求职大学生，满怀期待却又手足无措。

只不过，那种跃跃欲试、活力四射的青春状态早就销声匿迹。

十年，很短，也很长。

答毕所有问题，鲁杰生疏地向考官鞠躬，这种礼仪方式着实让他不习惯，胸前领带也歪向一边，极不协调。

此刻，鲁杰突然想起，上一次戴这条领带，是在自己的婚礼上。

一切变化汹涌来袭，除了适应，别无他法。

10月

从机关大楼出来，鲁杰兴奋地拨通了妻子电话。

之前不久，X部的人事处长在看过简历，简单交流过后，表示出了兴趣和意向。

尽管这种兴趣和意向不能作为最终录取结果，但也让鲁杰连日来顿挫的心情好了许多。

这种被认同感恰似止跌见涨的愉悦，他想第一时间和妻子分享。

这一路过来，妻子既是择岗军师，又是心灵导师，陪伴鲁杰走出一个又一个失落。

投简历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本着广撒网的想法，鲁杰精心制作了几十分简历，跑遍了散布在城市各个方位的单位，期间要上网了解各个单位性质特点，要说服哨兵或者门卫保安放行，要恳请人事处长得空约见。

一旦扑空，还需要十足耐心等待。

简历送完了还得回文印店印刷，与老板讨论排版、周旋价格。

随着时间的推进，简历越来越少，收获的积极回应却是寥寥。

偶尔一个电话过来，却也在简单交谈几句以后再无音讯。

鲁杰原本还是有底气的，档案分不低，简历很丰富，发表文章很多，但却迟迟入不了单位法眼。

在妻子和朋友的指点下，鲁杰归纳了几条，或许在于说话快，吐字不清，显得性格急躁；或许是掌握对象单位不透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或许是卑亢失据，自信不够，等等。

罗列了一系列短板，鲁杰开始让自己静下来、慢下来，资料了解更详尽，面谈之前先预演，仪态动作也逐渐完善。

一切的努力完善精进，只为了一个肯定的眼光。

鲁杰曾经听一个老转说过，当你在寻觅、在纠结、在失落、在狂喜的时候，其实最终的去向早已注定。

这种透着禅机的观点，鲁杰不以为然，如果真是这样，那还要考试、面试、自荐作甚。

较劲、不服输，就这样支撑着鲁杰的心情过山车般地忽上忽下、时雨时晴。

但无论如何翻转腾挪，总会到达平缓的终点。

这个终点，对军转来说，或许就是下半生的归宿。

对鲁杰而言，便是此刻拿到了三家单位的非正式offer。

周全有一个，赵虎仍在寻觅。

6月~9月

天一如既往的热，各色共享单车懒洋洋地躺在街边。

鲁杰快速走出地铁站，扶起一辆单车。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他奋力地踩着脚踏，全然不知道后背已经湿透。

匆匆挤地铁、骑单车、赶绿灯，穿越小半个城市去上课。

平凡的生活，何尝不应该是这样。

穿梭在人流中，疲惫之余，鲁杰忽然嗅到了生活的质感。

赶到教室，年轻女老师已经开始打鸡血般地开讲了。

规整制式的抑扬顿挫，从哲学讲到党史，从文化讲到科技，从文章的结构讲到语句的套路，让坐在下面的百八十号军转们凝神贯注。

笔试，是每一个军转绕不过去的坎儿。

知识储备、文字能力都是考验。

鲁杰不敢懈怠。

要想考得高分，只有多背多记多写。

不过对鲁杰来说，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手写文章。

笔记潦草、提笔忘字、涂改斑驳，是鲁杰的硬伤。

尽管很多人和他一样，对于这种信息化时代下手写文章表示困惑，但规则摆在这，只能尽力克服。

鲁杰费力地写完了八百字，满纸划线，脏不忍睹。

同样不忍直视的，还有周全、赵虎。

作为短暂的同窗，鲁杰和这两人分别来自不同军种，级别资历不尽相同。

周全长期在基层，老同志；赵虎技术干部，年轻有为，而鲁杰，资历年龄都在二人中间。

三人能在一起相互切磋、喝酒吹牛，起因便是他们一次模拟考试的卷子叠放在一起。接连领卷子，接连三个不忍直视，却也成就了彼此的友谊。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短暂的培训，收获因人而异。

正如赵虎所言，哥几个一定得考好，不然对不起两千多的学费。

知识付费经济，对于投入产出和性价比的考量，无形中成为了军转们的动力。

培训结束，便迎来了漫长的自习时光。

那段时间，鲁杰和图书馆结下了深厚情分。

在略显拥挤、学生居多的阅读室里，鲁杰时常会有些恍惚。似乎时光倒退了十多年，那会的他，持着向高学历纵深进击的念头，对知识如饥似渴。只不过，毕业后继续深造的热情逐渐消逝。

鲁杰一直认为，理想的旁落，并不是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而是随着现实做出调整。

现实和理想，从来就不是天然的宿敌。

考试结果出炉，鲁杰89分，周全82分，赵虎70分。

5月

一切混沌。

贾科长拍了拍鲁杰的肩，“回去休息吧，有需要再叫你”。微笑着的脸，依然抵挡不住连续熬夜留下的沧桑。

鲁杰刚被研究确定转业。

和别的转业对象焦虑心情不同，鲁杰此刻显得很淡定。他知道，这一刻的到来，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决定。

十年前，鲁杰军校毕业分配到了东部一个小岛上，开启了职业军旅生涯。

从小岛来到大岛，从小城来到省会，十年的兜兜转转、沉浮历练，鲁杰积攒了阅历、业务能力，以及对职业的热爱。

同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倦怠，求变求新的脾性开始催生了转业的想法。

而这想法，一如杂草，萌发伊始，便肆意疯长，逐渐占据了鲁杰大脑的全部。

不知道经历了与家人、与领导、与朋友多少回合的沟通商量，在鲁杰的心头，转业的念头坚不可摧。

对于军旅生涯，鲁杰有着无尽的感念和不舍。

只不过，人生路上，很多时候的离开，未必就是厌倦，而是希望寻找更多的可能性。

“没事科长，我先把首长讲话稿弄弄好。”

“也行。首长的讲话站位点要高。不能太空，要有层次……”

鲁杰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不易觉察的苦笑。

材料完美收工，也算给自己一个完美的交代。

鲁杰告诉自己。不过，天底下永远没有完美的材料。

机关坐了六年的鲁杰，对这点深信不疑。

接下来，算是鲁杰人生中的一段静默期和空窗期。

没有工作，安置还未启动，电话越来越少。

每天固定的事，便是朝九晚五接送女儿。

想去旅行，却难以说走就走。

总有什么在牵绊着他。

到底是什么，鲁杰也说不清楚。

混沌的日子，依然流水般向前流动。

这个时候的鲁杰，可能无法估计到，六个月后，他将在一个雨水渐止、久违晴冷的午后，回到这个熟悉的院子。

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将会捧着繁冗的手续，在X局人事处办公室，毕恭毕敬，百感交集。

或许那位老转说的对，当经历了寻觅、纠结、失落、狂喜的日子，才惊觉，原来一直在等着他的，就是这家单位。

鲁杰觉得这是种缘分，命里注定的缘分。

周全凭借资历，进了某个四大班子办公室；赵虎分数不理想，调剂进了X执法局；鲁杰的去向还算中规中矩，某政府成员单位。

一切的安排，似乎合情合理，水到渠成，或者就是注定的缘分。

周全早已张罗了饭局，准备来个不醉不归。

赵虎也不觉得被调剂是种失落。拿他的话说就是，单位好差，冷暖自知。

鲁杰明白，这半年，自己完成了前半生的转折。

至于今后，只有毛主席的“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能够做出恰如其分的注解。

不过，所有的这一切，在人生的长河面前，都只是沧海一粟。

进退得失，永远都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旋律。

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鲁杰不由笑了。那条红色的领带，依然很不协调。

而自己，依然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