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媒优秀作者招募计划】第37篇作品
高中时向小北不喜欢语文老师,不是因为从高一到高三的语文课他讲解课文和试卷时都极其敷衍,反而热衷于叙说自己陈芝麻烂谷子的“英雄往事”;而是因为老师某天提到“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时候,把作者说成了姜夔。
从此,喜欢了韦庄十年的向小北对语文老师的气恼开始“年深日久”地积攒,“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
她开始在语文课上堂而皇之地看杂志。但因为成绩拔尖,老师也就任她去——唯一的代价就是要在应付老师时不时抛给她的几个棘手的开放题。
可以说,向小北占尽了应试教育的便宜。
一天老师上课提问:“同学们,你们最喜欢的现代诗是什么?”话音刚落,自恃热爱文学的向小北就“蹭”地站起来,笔挺的背影立在教室中央,像棵挺拔又扎眼的树。
“小北,这么积极啊。”语文老师干笑两声,“你来说说看,喜欢哪首?”
向小北昂着下巴大声回答:“舒婷的《致橡树》。”
“这首我也喜欢!”语文老师巴掌一拍,清了清嗓子:“如果我爱你,绝不会像攀援的凌霄花……”
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家中抽屉里那卷积满了灰尘的砂纸。她略带嫌弃地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坐下。
01
她是我在大学正儿八经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像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暖洋洋的大风无休止地刮进来。
我的心被暖得一塌糊涂,颇有些“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味道了。
——摘自 向小北日记
向小北是在开学的前一天遇到程慕棉的。她坐在早已收拾好的桌子前心不在焉地翻着《傲慢与偏见》时,拖着行李箱的程慕棉和她的家人走了进来。
因为事先聊过天交流过彼此的长相,向小北轻松地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和“程慕棉”这个名字画上了等号。
柔软的短发衬得脸小巧玲珑,晶亮的眼睛隐匿在镜片后面,薄薄的唇,又瘦又高,略微驼背。
皮肤很白,但不是冷漠死板的石膏白,也不是黯淡无光的米白,而是像皎洁的月光,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妈,这个箱子放这吧。我天,大家都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像水晶果盘里刚洗过的还沾着水珠儿草莓,顶端的绿叶微微蜷缩着。甜而不腻,灵动清亮。
因为自身相貌普通,向小北向来不愿和漂亮的女孩过于亲近。
一是她不喜欢那种挥之不去的自卑感,二是要强的她不爱做别人的绿叶。
但此时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和程慕棉做朋友。
送明信片,送特产,微信私聊——种种友爱的举动使向小北和室友们熟悉起来。当然,第三步主要发生在和程慕棉之间。
来自北方的程慕棉性格豪爽,和大大咧咧的向小北一拍即合,身为寝室唯二没有住校经验的人不免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新生正式开学那天,向小北果断“抛弃”了爸妈,和程慕棉约好一起去广场办手续。
可能是因为在报道现场没有父母跟随而是新生结伴同行较为罕见,二人被记者团邀请作为采访对象。
当被师姐问到“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向小北在心底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而一直对着镜头做严肃端庄状的程慕棉忽地笑了起来。
她眼睛亮亮的,眼底像铺了一层碎碎的钻,雪白的贝齿在淡玫瑰色的薄唇间探出头,宣告主人内心的欢愉。
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朵后,小小的耳垂在阳光下甚至能看清脉络。
“有男朋友啦。”
之前向小北一直没有问过程慕棉这方面的问题,此刻听到这个事实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小时候在老师办公室翻到一本精致崭新的笔记本,怀着窃喜和紧张的心情翻开,却发现上面写了别人的名字。
“那这位同学呢?”
向小北回过神,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还没有。不过我不会随大流去恋爱,我会勇敢地追求真爱。”
师姐笑眯眯地说:“哇,为你的勇气点赞!”
采访结束二人站在食堂门口等父母的时候,向小北习惯性地从背包里掏出阳伞,在自己和程慕棉头顶上撑开。
“哎呀我不用。”程慕棉头一歪,从伞的阴影里跳出来,“我们北方人不怎么打遮阳伞。”
向小北讪讪一笑,觉得自己兀自打伞有些怪异,干脆收了伞和程慕棉并肩站在太阳下。
“你男朋友在哪儿上大学啊?”
“北航。”程慕棉用手中的报告单扇着风,“我和他初中就认识了。”
“真好啊,势均力敌。”
程慕棉笑了,扇风的动作更轻盈从容:“好多人都这么说。”
成双成对,无限美德。
二人友情进展突飞猛进。
刚入学时课比较少,二人每晚结伴去图书馆,程慕棉拍图书馆的大门,向小北就拍程慕棉的侧脸,乐此不疲地在朋友圈分享自己拍的程慕棉,同学们评论“又秀你老婆”;在食堂里吃同一盘大阪烧,程慕棉在分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肉更多的那份留给贪吃的向小北;开会时困得不行的俩人从后门溜回寝室大睡特睡。
同学们已经习惯了弱柳扶风的程慕棉身边必定有个咋咋呼呼的向小北。
如果哪天向小北一个人在食堂边吃饭边玩手机,八成是她在和不远处排队等饭的程慕棉发信息。
向小北多喜欢这样的日子呀。
晚上和表姐聊天的时候,她喋喋不休地讲述程慕棉的优点:好看,可爱,合得来……表姐打断向小北的陈述,发过来一句:“才开学呢,别和某一个人好过头了,才相处几天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向小北一边飞速打字一边摇头晃脑:“我不管,反正我是真的很喜欢她。”过了一会儿,她偷笑着补上一句:
“我觉得她也蛮喜欢我的。”
02
你知道吗,顾城有一首诗。他在里面写道: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需要,这种忠诚。
——摘自 向小北日记
幸福是没有惯性的,它总在最滑行顺畅的时候戛然而止。
一天早晨程慕棉起床迟了,但向小北还是等她一起去吃早餐。走去食堂的路上,程慕棉打了个哈欠说:“你以后别等我了。”向小北的步子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为啥呢?”
“你起床了你就去食堂,不用等我。去的迟的话你喜欢的蛋挞又没有了。”
“没有啊——”向小北的笑容有些酸涩,“我愿意等。吃不吃到蛋挞我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其他……”程慕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没懂我的意思。你总等我我会很愧疚,而且其他人也有起床早的,你完全可以和她们一起,没必要咱俩每天干啥都呆在一块。”
“嗯,我明白了。”向小北说完就不吭声了。她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栖息在喉咙口,连带着她自己也欲说还休。
我不管其他人。我每天看见你就开心。我只想每天和你一起做所有事情。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讨论作业。
别人夸你我会又激动又自豪,仿佛那些赞颂抑或是溢美之词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排斥其他室友。我不在乎这个过程中我的付出是不是超过我的收获。
但我真傻啊。我怡然自得,却忘了考虑你是不是像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你是不是懂得我对你的依赖,你是不是也喜欢和我一起做这些事情。
我把我所拥有并享受的一切看作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我们是管仲鲍叔牙,是元稹白居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殊不知可能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热情过度、不够独立的小孩,和你熟络只是为了排解刚入学的孤独和紧张。我一味把你捆在我身边,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
向小北咳了几声,但嗓子却愈发地疼连眼泪都出来了。“没事吧?是着凉了吗?”程慕棉伸出手在向小北背上拍了拍。向小北眼眶里还含着泪,她看着程慕棉,摇摇头。
她多想对程慕棉说——
我求求你了,别对我这么好了。
你对我越好,我只会越依赖你,我会越发地想和你呆在一起。
我难以想象你不在我身旁,我一个人去人潮拥挤的食堂、教室、图书馆。但你在我身边,我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
可她不能说。
经过上次短暂的小冲突,向小北变更了和程慕棉的相处模式。她开始和其他室友一起上自习、跑步锻炼、吃午饭。
她活泼又搞怪,很快和不少同学打成一片。只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会有经过的同学问一句:“程慕棉呢?你俩怎么没在一块儿?”向小北神色一黯,但依旧做了个夸张的大吃一惊的表情:“喂大哥,就算是男女朋友也不至于每天都黏在一块吧!?”
但她依旧不肯放过每一个和程慕棉相处的契机。
下课后室友一起去食堂,她必定和程慕棉吃同一个窗口的菜品,因为这样可以和她单独聊天;去上同一节课找座位时她必定挤到程慕棉身边,这样就可以挨着她坐下,上课的时候会感受到她瘦削的胳膊戳到自己,有种奇异的安心。
每晚熄灯后向小北喜欢隐匿在黑暗中听歌。
她和程慕棉的床铺成对角线,程慕棉点的小夜灯将侧影放大到墙壁上,像一出无声却动人的默剧。
这是鼻梁,这是刘海,这是下颌……向小北的食指在空气中认真勾勒着影子的轮廓,耳机里《Young And Beautiful》的旋律缓缓流进心里。
“I know that you will/Will you still love me……”
“我要知足,不能自私。”向小北钻进被窝,伸出胳膊拥抱着自己说。
在大学校园里,有多少暗恋的人每天可以看上对方一眼就心满意足;而她可以和程慕棉一起吃一盘松饼,可以一起去浴室隔着门板聊天,可以在深夜牵手一起回寝室。
“能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03
那些公之于众的所谓桃花潭水的温柔证据不过是万分之一。
我曾经在心底畅所欲言,将隐晦感情说到尽兴。
——摘自 向小北日记
国庆的时候室友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程慕棉在回家前几天就搬出行李箱收拾行当。
向小北翻开听力书,让冷冰冰的听力声把自己和程慕棉哼小曲儿的声音隔绝开来。
当她听完一个list揉着酸胀的双眼时,听到站在门口的程慕棉和男友打电话,声音软得像一朵云:“那你明早八点来宿舍楼下等我吧,我东西收好了,你记得……”
向小北心中莫名烦躁,她狠狠挠了挠头,决定再听一个list。
第二天清晨,整个宿舍只有向小北和程慕棉起床了。向小北咬了咬牙,第一次独自一人去食堂吃了顿早饭。
等到她嘴里叼着没喝完的半袋牛奶回寝室时程慕棉已经收拾齐整了,正费力地把箱子往门外拖。
90斤的小身板携着两个旅行箱和一个书包,程慕棉朝门口的向小北费力挤出一个笑容。向小北一声不吭地从程慕棉手里接过一个旅行箱,取下她的书包背在身上,等到程慕棉反应过来的时候向小北已经走了好几步了。
“我送你下去。”向小北一边往楼梯间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只拖着一个箱子的程慕棉跟上来,电梯门徐徐合上。
“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其实拖得动。”程慕棉小声地说。向小北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乐意。”
向小北将程慕棉送到宿舍门口。程慕棉的男友接过箱子和书包,彬彬有礼地对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谢谢,麻烦了。”她赶紧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她还想支支吾吾说点什么,但是程慕棉已经挽过男友的胳膊,挥着另一只手嚷着 “拜拜拜拜”,就转身离去了。
“玩的开心。”向小北远远地看着二人相依偎的背影,对着空气喃喃说出没有及时送出的祝福。
只剩下三个人的寝室空荡荡的,向小北的性格注定她忍受不了每天和两个酷爱打游戏的室友共处一室。
她和班长约好一起去会展中心看艺术展。班长是个漂亮姑娘,在途中一直亲热地挎着向小北的胳膊,和她讲述自己的前男友、自己的高中生活、自己那些耀眼的成绩……
向小北真诚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但心也一级一级地往下沉。
果真是这样啊。与身边相貌姣好、成绩优异、多才多艺,熠熠生辉犹如钻石的人相比,自己只不过是块不起眼的璞玉罢了。
在地铁上俩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班长拉过向小北拍照,两个人的脸亲密地凑在一起,但向小北心里却想的是程慕棉。
那个个别地方憨憨笨笨,会和自己在马路上没有形象地仰天大笑,在数学课上二人放在一处的手会自然而然牵在一起的程慕棉。她的漂亮是圆润的,柔和的,没有锋芒。
在玩的过程中,向小北给班长拍游客照,陪她夹娃娃,帮她拎书包,陪她逛超市,直到夜幕降临才返回寝室。
向小北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酸胀的大腿时,班长拿着一袋牛轧糖在门外探头探脑:“刚刚你不是说你喜欢吃牛轧糖嘛,这个是我从福建带来的,很好吃!”向小北连忙接过道谢,将牛轧糖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同样摆着程慕棉送给她的蒙古奶茶和奶酪。向小北皱了皱眉,把牛轧糖塞进了抽屉里。
晚上程慕棉在微信上向小北道谢,向小北顺势问起了她和男友今天在一起做了什么。程慕棉絮絮叨叨讲完后,向小北表示“真是羡慕啊。”
发完这条消息后,她昂着头看着天花板,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屏幕那头程慕棉此时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样的。
程慕棉很快就回复了:“我觉得男朋友都是派送的,我的这个不是到货了嘛,你的也快啦。”
“但愿吧。”向小北草草结束了这一话题后,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和班长出游的经历描述给程慕棉听,程慕棉发过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和一句“说真的,小北,我倒觉得老天会给你派送个女朋友。”
如果这是电影的话,镜头一定会拉近,观众可以清楚地看见向小北缓缓上扬的嘴角,和她眼里翻涌的温柔和期冀,如风吹夏日稻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04
我心底对她所有的依恋,心动和暗涌都隐秘在时光里,我自己都难以分辨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
我们的爱可以是菲利亚,但却永远不会是爱洛斯。
——摘自 向小北日记
“你男朋友不给你穿裙子?真是莫名其妙!”
趴在床上坐拉伸运动的宿舍长义愤填膺地说道,由于锻炼而脸通红、喘着粗气的样子倒是她刚刚的语气很相称。
程慕棉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叠着衣服,细细的腿在空中一荡一荡:“对啊,除此以外,他还不给我吃辣条,不给我吃冷饮!”
向小北手中转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上,程慕棉顿了一下。她捡起桌子上的笔,接过话茬:“你不会觉得他限制了你的自由吗?”
程慕棉有些诧异地看了向小北一眼:“当然不会啊!我觉得他都是为了我好欸……而且像冷饮和辣条什么的,我可以背着他吃!”
向小北托着腮咕哝着说:“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对这些条条框框也甘之如饴吧。”
学校 “风载我歌行”决赛如期而至,程慕棉则将作为礼仪小姐上台半奖。比赛前一晚程慕棉彩排回来,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无奈:“我们礼仪队是有多穷啊,今天拿到裙子我都无语了……”
原先还都对着电脑疯狂码论文的室友们都来了兴致,纷纷催促她试穿。在大家的强烈起哄下程慕棉慢吞吞地换上被胡乱塞进背包里的裙子。
“哇好看!”“你太仙了!”“真的漂亮啊!”被包围在连连的赞叹中,程慕棉有些羞赧地理了理因换衣服而乱蓬蓬的短发,小声说:“真的嘛?”
说完,她望向了向小北。向小北高高地扬起嘴角,用确信无疑的语气说:“好看。”
明明那么普通的蓝色的连衣裙,程慕棉,为什么穿在你身上能这么好看呢?
你的眼里还带着忙碌后的倦意,裙摆起着褶皱,你的身体也没有多少性感妖娆的曲线,胸部也只是微微隆起,纤细的腰——如此脱颖而出的优点也被裙子宽大的样式掩盖了。
可你怎么能那么好看?
裙子稍带旗袍的设计特色,衬得素面朝天的你清丽淡雅得像西湖的春色。
美如远黛,眸如远星,往日你身上直率伶俐的气息也不见了,你现在局促不安的样子就像古代的新妇,“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十一月,托参加“一二九”合唱集训的福,向小北有了大把大把和程慕棉在一起的时间。
她们在五点半下课后一路小跑去食堂买上烤冷面再马不停蹄赶向排练的教室。虽然是经过双重选拔进入了女中声部,但程慕棉之前没有学习声乐的经历,而向小北则有了一定的基础,她便自告奋勇地成了程慕棉的“私教”。
向小北认认真真地把各种音符画在程慕棉的谱子上,耐心地教她怎样打拍子;在唱歌的间隙程慕棉也会把头凑过来,用温温软软的声音说:“小北,这个休止符休几拍啊”;在练气息训练的时候师姐让大家互相摸对方的腰感受气息,向小北的手便搭上程慕棉的腰。
所谓十指连心,程慕棉体温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直流进心里。
如果说上次穿天蓝色连衣裙的程慕棉温柔似水,“一二九”比赛的这天身着红色长裙、卷发红唇的程慕棉就像娇艳的玫瑰。
她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乖乖地让师姐给自己画眼影。向小北则像个不安分的松鼠在她身边跳来跳去,从各个角度拍照,一边啧啧赞叹。
程慕棉和师姐都被向小北花样百出的夸奖语句逗乐了。程慕棉摆摆手:“拍几张就行啦!”向小北头一甩反驳说:“不行啊,我得多拍几张挑最好看的。”
一旁的室友听到这段对话,插进来说:“小北,你天天发慕棉的照片,她自个儿空间里照片都没你空间的多!”向小北冲着程慕棉挤了挤眼:“以后你每次要用美照的时候,直接来我空间找!”程慕棉抿着嘴笑,正在为她涂唇釉的师姐说:“好啦不许笑!都别贫嘴啦!”
向小北立在程慕棉身侧,低着头浏览着手机里专门存程慕棉照片的文件夹,心想:这样你每次用到照片的时候,都来我的空间看一遍,是不是就意味你又多想了我一次?
05
我像个口袋里怀揣着糖不希望被别人发觉的孩子,有时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角糖纸。
你对我的每一份好,我都小心翼翼地珍藏保存,在心底反复品尝咀嚼,回味无穷,唇齿留香。
——摘自 向小北日记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接到班委群里商讨新年晚会方案的通知的时候,向小北才幡然意识到原来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已经临近尾声了。
若要论进入人大最大的惊喜和收获的话,是什么呢?认识了很多优秀出色的同学?色味俱佳的食堂菜品?风清月皎的人大校园?还是……
她迅速瞟了一眼程慕棉。程慕棉正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正巧转过身说:“小北,能把你的小吹风机借我用一下吗?今天浴室里用公用吹风机的人有点多。”
向小北迅速移开视线,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吹风机递给程慕棉。等到程慕棉吹好将吹风机还给她的时候,已经理好了线回归原样了。
后来向小北吹头发用的一直是学校浴室里的吹风机。那个被程慕棉用过的吹风机就安安静静躺在她架子上。她每次不经意间瞥见,都能想象出程慕棉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绕着线,眉眼温顺的样子。
新年晚会结束后的深夜,意犹未尽的众人去咖啡厅继续消遣。程慕棉和宿舍长跃跃欲试地去打台球,向小北则和剩下的室友凑在一起玩大富翁。玩了两局后她就耐不住了,找了同学代替自己之后去了台球桌找程慕棉。
“小北,你要一起打吗?”宿舍长问。 “不了不了,我看着你们打就好了,我不太懂怎么打。”向小北安安静静立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灯光下程慕棉和宿舍长俩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其实她何尝不想学?只是程慕棉那么开心,她不想占用时间来自己练习,扫了程慕棉的幸。
临近十二点,向小北撑不住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她想跟程慕棉和宿舍长打一声招呼再走,但她们俩正在大声说笑。
向小北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溜出去了。“唉你们大伙儿接着玩啊,我先回去了。”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和玩大富翁的室友说。但室友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没有人回应她。
向小北叹了口气出了咖啡厅,迎面而来的的寒风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
校园里此时仍然在游荡的都是成双结对的朋友或情侣,孤身一人的向小北越发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和室友们在一起没有程慕棉在身边就会想她,看着她打台球那么尽兴又觉得自己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向小北心想。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她动了动唇,就下意识地唱了出来:
“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程慕棉发条信息说自己先回宿舍了。正在打字的她没看清脚下的台阶,一个趔趄狠狠摔倒在地上。
路灯昏暗的校园里,偶尔路过的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痛得龇牙咧嘴的向小北。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寝室走去。
发给程慕棉的信息,在“我回寝室了呀,你好好玩”后面顺势加了一条“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啊,我刚刚摔倒了,痛死我了。”
向小北进了宿舍瘫坐在椅子上,撩起裤腿看膝盖上的伤。幸而只是几条血痕,没什么大碍。她重新拿起手机,看到了程慕棉的回复:“!我等会就回来。”
等-会-就-回-来。
困意又至的向小北眯着眼睛反反复复看着这条信息,咧着嘴兀自笑开了。
“小北!你摔得严重吗!”伴着程慕棉惊慌失措的声音,寝室门被推开,“你走了也不说一声,这么晚你一个人回来也不安全啊。”程慕棉伸出手摸摸向小北的头。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程慕棉露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你玩的那么开心,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程慕棉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傻不傻啊,台球啥时候玩都可以,你只有一个啊。快,把裤腿撩起来,我看看。”
“哎呀我没事!”得到了程慕棉安慰和关怀的向小北特豪气地一摆手,“我去洗漱啦!”
洗漱后向小北钻进被窝拉上床帘,准备翻几页诗集就睡。她听见程慕棉小声地和后续回来的室友叮嘱:“小北困了,而且她今天也摔了膝盖,动作小一些,让她好好休息。”
竖着耳朵听完程慕棉话语的向小北回过神再看手中诗集的这一页,粲然一笑。
“这里荒芜寸草不生/后来你来这走了一遭/奇迹般万物生长/这里是我的心。”
06
“美国当地时间2015年6月26日上午,美国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结果裁定,同性婚姻合乎宪法。白宫为此打上彩虹旗帜颜色的灯光来纪念。”
真想时光倒流去现场看一看啊。那一定特别美。
——摘自 向小北日记
因为疫情的原因被迫在家“交换一学期”,向小北如今也只能通过朋友圈来知晓程慕棉的动态。
若是程慕棉主动找她聊天,也是问题目和问向选课的事,之前在学校里俩个人就没有营养的话题都能津津乐道好久回想起来如此陌生,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灼灼岁序,恰似晨露,今朝欢愉,明日何处。”向小北吟着书上的句子,将书本往脸上一盖慨然长叹,“我当初在学校和她朝夕相处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一天和男闺蜜聊天,男闺蜜偶然提起:“自从程慕棉分了之后……”“分了?!”向小北感到不可思议,“什么时候的事?”男闺蜜对于她的反应也有些诧异:“对啊,她早就跟我说了欸,你一直都不知道?”
向小北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半晌才发过去一条“我不知道啊……”
“其实看也看得出来的吧,她那段时间朋友圈很丧,情侣头像也换了。”
向小北想起前不久一次和程慕棉聊天,程慕棉对她说最近学习很头疼、情绪很差。但觉察到程慕棉并没有把原因告诉自己的意思,向小北只是安慰了“没事啦,开学回学校我们会帮你的”“照顾好自己”不咸不淡的几句话。
再没心情聊天的向小北把手机扔到一旁,看着面前鱼缸里鲜活透亮的金鱼发呆。
她没有告诉我。她宁愿告诉和我们玩的好的男同学也不愿意告诉我。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苗头呢?是不是我一直都没真正理解过她?
是不是我只是按照我自己中意的方式喜欢她,千方百计的对她好?
是不是她喜欢吃的是梨,我却次次将辛辛苦苦摘得的苹果中最香甜的那个骄傲地递给她?
她没那么喜欢我,也没那么需要我。
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下小雨了。
水月结婚的消息上了热搜,也成了向小北和母亲茶余饭后的谈资。向小北在母亲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同性恋的羡慕,母亲也表示赞同:“对啊,为什么要歧视同性婚姻呢?”向小北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水,试探性问道:“那如果我将来也和同性结了婚呢?”
母亲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瞎说什么。”此番态度的转变让向小北有些措手不及,她申辩说:“那你刚刚还说同性婚姻挺好的呢!”“可是你们没有孩子,那你老了怎么办呢?谁来成为你的依靠呢?”
“我可以领养啊!就算没有孩子我们也有对方啊!”向小北高声说。母亲的眼光里充斥着些许不屑:“这种同性婚姻看看就好了。领养的孩子终究没有亲生的孩子好,你也没有办法真正体会到为人父母、苦中作乐的感觉。你有想象过身边的人会怎样看待你么——若你真的和同性结了婚?”
“懂了懂了。”向小北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长篇大论,“我就是说着玩玩而已,我会让你抱孙子的。”
母亲这才笑逐颜开,继续和向小北聊起先前的张爱玲的话题。向小北佯装着认真倾听,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期末考结束了,向小北在家里躺尸了几天恢复元气后就跳上公交车去高中看老师了。由于去的比较早,办公室里只有负责管早读的语文老师来了。
记忆总是会朝着人想要的地方修改,没有语文课的大学生活让向小北对高中的语文课充满怀念,内心深处语文老师的形象也被持续美化。
语文老师看见向小北惊讶地嚷着“稀客稀客”,向小北乖巧地拖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和语文老师闲话。
“现在谈恋爱了没啊?”向小北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还没呢,不急不急,先好好学习。”语文老师笑了笑,说:“你还记得你曾在我的课上说过,你最喜欢的诗歌是哪一首吗?”“当然记得啦——《致橡树》。”
“其实我觉得大多数人从这首诗中读出来的可能都是女性在爱情中的独立和自强,对平等爱情的追求。”老师朗声说,向小北脑海中突然跳出来了程慕棉的影子。巧笑倩兮的,垂头丧气的,冻得脸通红的……无数个千姿百态的程慕棉聚集在一起,像千百朵花似的,在她心底全盛开了。
“但其实,鲜为人知的是——”老师扶了扶镜框稍有落寞地说,
“橡树生在朔雪之乡,木棉长在南方。其实有很多很多事情,仅凭一腔喜欢,怎么足够。”
向小北忽然释然地笑了,脸上的五官全部舒展开;她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就像程慕棉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开口说,口气里带了几分怅惘寂寥:
“老师您说的对。仅凭喜欢,怎么足够……”
作者:张冰清
编辑:李浩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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