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奥·施特劳斯：我们时代的危机

编者按：

19世纪末，尼采提出“上帝已死”；20世纪上半叶，列宁建立苏维埃政权，纳粹上台，欧洲先后爆发两次世界大战……20世纪的西方文明遭受许许多多的怀疑和挫折。而作为对现实进行理解和反思的政治哲学领域也因此涌现了一批对公共领域产生深远影响的学者，列奥·施特劳斯便是其中之一。在施特劳斯看来，这种种灾难的根源之一便是现代性的危机，后者蕴含了价值虚无、历史主义（Historicism）和实证主义（Positivism）等多个要素。其中的一些，似乎也可以解释“我们这个时代”的危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施特劳斯是一个极具争议的学者，因此也请读者带着批判的眼光阅读与他相关的观点。

现代性的危机

文/ 莎迪亚·B·德鲁里

译/ 张新刚 张源

校译/ 王利

西方的危机“在于西方对其自己的目的不再确定”。施特劳斯理解的西方的目的是创造一个能够平等地涵盖所有人的繁荣社会，是一个自由平等国家的普遍联合，每个国家都包含着自由而平等的男女。西方文明不再相信这一方案的高贵或方案本身的活力。对施特劳斯而言，就现代性方案的不稳固来看，这一点毫不足奇。不可避免的，由错误构想的理念所激发的文明迟早会发现这个情况。这一发现必将伴随着绝望、虚无、失落和衰败。这一现象就是施特劳斯所理解的西方的危机。这一危机不同于失败或毁灭：西方如果“对其目的确定无疑”，可以很好地继续走下去。危机是从内部开始的萎缩。接下来，我希望解释施特劳斯对这一危机是如何与为何出现，以及如果可能，我们能为将自己的文明从虚无主义中拯救出来做些什么的理解。

首先，西方已经丧失了对进步的乐观信念，这种信念是其方案的中心。现代自然科学预言了地球存在可能的末日和地球可栖息的确切极限（施特劳斯似乎相信这一说法有些道理，因为他怀疑有关世界永恒的亚里士多德式信念）。

第二，正如联合国已经证明的那样，国家之间的联合并不能成功地避免战争，以及特定战争中的侵略。而要实现这一理想，就必须假设现有的疆界是合理的。但是施特劳斯提醒说，这是“一个虚假的骗局，其虚假性比其真实性更为明显。”整个观点得到历史经验的验证。人类已经并将继续生活在彼此对抗和敌对的社会。人类的群居是有限度的：如果没有一个分享共同价值、拥有共同敌人的封闭共同体，将不可能拥有认同同胞的能力。一个普遍国家的公民是无根的、缺乏认同感的，没有同胞可以去认同。在施特劳斯看来，只存在封闭社会。施特劳斯暗示公民身份像友谊一样，需要特定的排他性存在。分析到最后就是，普遍社会中的公民就是霍布斯自然状态中的人。关于普遍社会的现代理念以施特劳斯称之为“植根于土壤”或“扎根性”（Bodenstandigkeit）的面目出现。按照施特劳斯的观点，现代人深受无家可归的巨大痛苦。现代哲人，像海德格尔，希望引入“一种全新的扎根性：超越了最为极端的无家可归感的扎根性”。施特劳斯已经预想到这一关于扎根性的新概念。对他而言，扎根于一个普遍国家与无家可归是没有区别的。但是更糟的是，施特劳斯意识到，如同海德格尔似乎也意识到的那样，普遍主义和国际主义不能成功摧毁人的地域本性及其民族主义。国际主义因此只是更大范围的民族主义。在施特劳斯看来，普遍繁荣社会的梦想与现代僭政的恐怖极为接近。现代性的普遍主义和“技术无限制或无控制的进步使得普遍而永久的僭政成为一种严重的可能性。” 纳粹就是一个例证：他们就是打着普遍主义的旗号却深深扎根于一个民族，这种普遍性未能完全触及多元主义的各个层面，也未能超越德国大地之根。施特劳斯不认为这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在他对美国多元主义的批评或其匮乏中表现得很明显。美国试图使得世界对于民主来说是安全的，这和德国所欲求的让整个世界适于统治种族一样都具有潜在的侵略性。对施特劳斯来说，对整个星球的统治，不论采取何种方式都将是侵略性的僭政。普遍主义和多元主义在超越自然的人类扎根性方面都不怎么成功，它们仅仅是阻止了一下而已。

危机的第三个方面就是对繁荣具有奇迹般作用的信仰的丧失。西方似乎已经慢慢发现或再次发现繁荣并不能使人变好。现代科学及其征服自然的巨大胜利为人类提供了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权力，至今无法逾越。但新获得的权力并没有伴随着“相应的智慧和善的增长”。我们在自己的世纪中所见证的“野蛮化”就是很好的例证。现代人不知道该用他的全部能力做些什么。以技术为形式的科学的解放只招致了灾难。我们没能从苏格拉底和他的思想那里学到东西。现代人注定成为自己发明创造的牺牲品。

第四点是，西方已经因现代方案没有了方向而丧失了目的。起初，现代方案直接导向了人类地位的解放。因此它预设了人类拥有满足需求的本性，需求的满足给予现代性以合理性。但是对自然的征服导向了对人性的征服，这就破坏了给予征服以目的、同时也为现代方案设定界限的预设。一旦人性被视为自然的一部分而成为要被征服的对象，“人类的自然需求就不再能够指导征服。”最近关于基因工程的争论就是施特劳斯指出的无目的性的一个例证。

这次危机的第五个组成部分是最广泛的，以至于施特劳斯将之等同于危机本身。西方处于衰落之中是因为它已经陷入虚无主义的痛苦之中。虚无主义就是相信所有的价值和目的都一样，在本质上没有什么比其他更高贵、更好。我们文明的价值不比任何文明更高，因为所有的价值都一律是无根基的，因此都一律是无价值的。所有的价值都是习俗、意识形态、解释、虚构或权力意志的产物。虚无主义对善恶、贵贱的区别毫不关心。

施特劳斯并不是主张说社会要想健康就必须相信一个普遍繁荣社会的生命力。但是它必须相信自身的理念和原则，不管它们是什么，都优于任何其他社会，因此值得最终为之献身。人不可能被期望为了一个他认为是专断的、无根基的和本质上并不优于其他社会或团体的理念去斗争或牺牲。人类似乎都具有尼采所说的“造神的本能”，或者一种将其价值客观化或将价值诉诸于独立于人类意志的超越根源的趋向。虚无主义是对这种“造神本能”的侵蚀：它揭示了哲人或真理者爱好者们已经知道的内容，即我们社会的价值是无根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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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施特劳斯的政治观念

莎迪亚·B·德鲁里 著

张新刚 张源 译

王利 校译

三辉图书·新星出版社

2010-1

本书致力于剖析列奥施特劳斯的政治观念，从古典政治哲学到现代性危机，从理解施特劳斯到批判施特劳斯派，是一种还原复杂性和强调反思性的可贵尝试。德鲁里教授是自由派知识分子，她认为，“现在是对施特劳斯的诸真理进行检验的时候了，因为它们能成为哲学争论的主题而不是新信仰的教义。”她对施特劳斯“如其所是”的研究值得关注，对施特劳斯派的批评值得重视。

三辉书系·地球暗面

“地球暗面”书系的slogan是“我们无法假装一无所知”。如何去回应最遥远、最无权、最无声的人们，是这套书想要提出的问题。从困在新奴隶制中的2700万人、被集约化农业牺牲的弱势农民，到被社会遗弃的群体、性贩卖的受害者，甚至所有遭遇健康不平等的普通人，这套书系的各位作者走遍世界，用令人动容的真实案例、深刻的实地考察报告，使我们直面地球上的阴暗角落，并提供了改变的策略和契机。

已出版

用后即弃的人：全球经济中的新奴隶制〡凯文·贝尔斯（Kevin Bales）

书摘：

失控的农业：廉价肉品的真实代价〡菲利普·林伯里（Philip Lymbery），伊莎贝尔·奥克肖特（Isabel Oakeshott）

健康鸿沟：来自不平等世界的挑战〡迈克尔·马尔莫（Michael Marmot）

即将出版

血与大地： 现代奴隶制、环境破坏和拯救世界的秘密〡凯文·贝尔斯（Kevin Bales）

维塔：一个社会遗弃空间中的生活〡若昂·比尔（Joo Biehl），托本·埃斯科罗德（Torben Eskerod）

按语写作 & 编辑：草尉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