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明清西湖香市：古代地摊经济与旅游经济的完美结合

最近，全国各地“地摊经济”呈井喷式发展。不少地摊集中区域，成为游客打卡圣地。其实，摆地摊不是现代人专利。在古代，哪个朝代、哪个地区的地摊摆得越多，说明哪个朝代、地区的经济越发达。而在古代各类摆地摊形成的集市中，杭州西湖一带的香市，堪称地摊与旅游结合的典范。

一、香市是披着宗教外衣的特殊商业市场

香市，又称庙会。最早源于远古宗庙社郊，以供奉、祭祀的方式求神灵和祖先保佑。发展至东汉，随着佛教传入，佛道二教展开了激烈的竞争，为招揽群众、争取信徒，两教宗教仪式内容开始多元化。唐宋时期，佛道均达到全盛，不但活动名目繁多、内容多元化、娱乐化，两者更是积极走出寺观扩大影响力。到了明清时期，围绕宗教场所、宗教仪式的游乐、娱乐活动以及商贸活动日益繁荣，香市庙会逐渐向市集性质转变，演变成特殊的商业经济形式。

明清时期的香市，江南一带最普遍，其中又以杭州西湖地区最繁盛。明代作家张岱《陶庵梦忆·卷七》记载了西湖香市的时间、对象、繁华场面：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香客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每年农历二月初至五月初五端午期间，各地群众趁着还没进入农忙的空闲时节，成群结队到西湖一带的寺院烧香礼佛、游览风光，并购买日用品、土特产。这样的风俗逐渐聚集形成集市。

西湖香市最热闹的地方在著名的昭庆寺周边。明代张岱《陶庵梦忆·卷七·西湖香市》记载：

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寸寸节节。凡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孩儿嬉具之类，无不集。

香市期间，各类商人陈货争易，商品罗列、摊铺密集。一处香市场所绵延数十里，俨然一个带有季节性繁华的商业市镇，其练摊场面丝毫不亚于今天的地摊。虽然不是每一处寺院庙观都像昭庆寺那样热闹非凡，但杭州全城几百上千座寺院香市所贡献的贸易流通量、经济收入占比绝对不可小觑。

二、西湖香市繁华背后的原因

江南一带地域广阔，各地香市也各有特色，为什么独独杭州西湖香市最负盛名？究其原因：

1.便利的交通条件。“要致富先修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贵经验。古代交通虽不像今天铁路、公路、航空、海路全方位发展，但杭州具有得天独厚的水路交通条件。隋炀帝时大肆人工开凿大运河，令杭州水路四通八达，为南北经济文化交流发展奠定基础。此后各朝代，西湖又经过多次疏浚营建，交通设施基础更为完备，为香市期间各地香客、游客来杭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条件。

2.宜人的风光条件。杭州拥有美丽的西湖，三十里湖光山色吸引游人无数，香市得以借着宗教形式招揽各地香客来进香、观赏。[罗马尼亚]米列斯库在《中国漫记》感慨道：“离西湖的运河不远有一座大庙，这里经常举行庙会，汇集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珍奇货物。这个城市之秀丽非笔墨所能形容。”除了西湖等自然风光加持，还有温室育花载盆景吸引游人。马塍是杭州著名的花木园艺基地，当地花农明代起就发明了类似今天温室种花的方法，栽培出许多非时令花品，为春寒料峭的西湖风光和春季香市增添了绚丽色彩。

3.林立的寺院庙宇。杭州第一座寺院是东晋咸和元年（公元326年）印度僧人慧理创建的飞来峰灵隐寺。至唐代，杭州有寺院360余座；南宋增至480多座，至清代逾2000多座，可以说杭州是寺院庙宇林立。闻名遐迩的寺院除了灵隐寺，还有南屏晚钟的净慈寺、东晋古刹永福寺、白云深处的韬光寺、天竺三寺等。除了寺庙，杭州还有著名的福星观、黄龙洞、城隍庙等宫观。这些场所吸引了大批信徒，保证了香市贸易的人流。

4.行业组织搭台助力。古代商业同行之间，为了谋取共同利益，大多会成立或加入行会、公所或会馆。这是一种民间同行业的传统组织形式，唐宋时期已有，明清发展最盛。各行业行会、公所、会馆及其背后的工商人士、乡绅地主看准了香市背后蕴藏的交通运输、饮食、住宿、商品生产等多个产业发展的巨大商机。因此，都乐于寻找名目、牵头搭台，出财出力举办各种慈善活动、香市庙会，借此聚集人气，从中获利。

三、从西湖香市看明清杭州旅游经济发展

“起于花朝，尽于端午”的西湖香市生意有多好，清代范祖述《杭俗遗风》一句话概括：

城中三百六十行生意，夏秋冬三季，不敌春香一市之多。大街小巷，无不挨肩擦背也。

香市上小小一块地摊，借着宗教形式开展商贸活动，却大大推动了杭州城旅游经济的发展，旅游业、工商业也跟着得到了长足发展，令杭州成为了江南最大规模的贸易集市、江南最大的经济文化中心。明嘉靖时期杭州是“四方之商贾咸辐辏焉”（何塘《北新关题名记》），万历时“本地止以商贾为业”（王士性《广志绎》），到清康熙“杭民多半商贾”（《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从商之势有增无减。连外国人眼中的杭州商业街道也是“摆满了各种奇特的商品”（[西班牙]门多萨《中华大帝国史》）。至此，建构了明清时期杭州以旅游消费为中心的农工商经济结构。

明清杭州商业经济的繁荣，主要表现在：

1.商业网点分布紧密。商铺沿街几十里，各种类商品堆积在各级市场。杭州城内大型香市市场有吴山、佑圣观、平津桥、龙翔桥等；城外大型香市市场有昭庆寺、松木场、陆宣公祠、灵隐寺、湖心亭、岳王坟等。此外，一些山道、山路两旁也会摆摊成市。如松木场至天竺山这段十余里长的柳松夹道的山路，“舆舫衔接率数十里不绝，山亭野店居然成市”（《光绪杭州府志》）。杭州城内城外固定店铺、临时摊棚一起，形成了点、线、面结合的紧密商业网点。明万历《歙志》将杭州与南京、北京、广州等城市并列于全国大都会行列。

2.形成了较完整的商业体系。各种类行业自成一体系，有较完整的产销流程。比如与香市息息相关的锡箔业。锡箔既是宗教用品，又是装饰品，销路极好。范祖述《杭俗遗风》提到：“杭州之锡箔一行，不知养活几万万人。”杭州属县余杭、高峰分别盛产做锡箔的原料竹纸和打制锡箔的石砧，占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销售方面，前店后坊自产自销、作坊批发贩卖、转卖给小商人（俗称“纸担”）、直销店铺或用户等结合，销售方式灵活多样，自成体系。

3.对外贸易发达。杭州的丝绸、棉布、茶叶、漆器、金银箔等通过杭州港或外港乍浦向外输出，畅销日本、安南、暹罗、文郎等多个国家。而金银、龙涎等五金产品、香料也得以舶来。乍浦“珠香象犀玳瑁之属，贾胡囊载而至南关外，灯火喧阗，几虞人满”（乾隆《乍浦志·卷三》）。杭州作为商品集散中心，与国内外商品市场发生联系。

四、明清西湖香市对当下地摊经济、旅游经济的启示

时至今日，杭州依然是我国以旅游消费为中心的翘楚城市。在“地摊经济”井喷的当下，旅游古城、旅游名城杭州该如何借“地摊”焕发新活力呢？也许，西湖香市能给后人几点启发：

1.“单打独斗”不如“抱团取暖”。商贩店铺围绕宗教场所开市是开展贸易的平台手段，有组织、有规模地搭好台子、划好区域才能成气候、聚人气，才能打名气、出效益。

2.擦亮金字招牌更要珍惜品牌声誉。旅游古城、历史名城的品牌声誉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但毁掉一块金字招牌可能就在旦夕之间。对于地摊经济的科学管理、有效治理才是长远之计，切莫为了方寸间的地摊毁了古人的成绩。

3.地摊经济深度融合文旅。杭州香市是古代经济深度融合文化、旅游的典范。今天，重启的“地摊经济”不应停留在小摊小贩“脏乱差”的概念，新常态下的旅游经济也不应停留在基础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而应将两者深度融合、拓展内容，有特色、有创意、有张力，从而让游客慢下来深度游，让“去旅游，去那个城市像当地人一样生活”不再是一句空话。

五、结语

香市是我国带着宗教色彩的特殊商贸活动。它集宗教信仰、旅游、商贸为一体，这种因地而设的商业活动影响力不容小觑。由香市带来的无限商机和文化繁荣，给本就兴盛的杭州锦上添花，也带动形成了江南地区独特的经济和文化风貌，给后人以借鉴。

文/乐居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