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茶馆，我的老父亲（散文）

文字/彭世全，摄影/王洪彬

茶友围茶桌争个输赢，谁也不让谁，高声喧哗证明自己的正确，弄得脸红脖粗。

我和发小坐在另一张茶桌喝茶，随着茶友争执白热化也被带入其中。

一会提炊师傅一声吆喝：“来那，张师叔，一杯龙都香茗。”

茶碗一摆，长长的壶嘴对着茶碗，一条银龙飞流而下，刷的一声冲在茶碗里，满满凼凼，没有溢出一滴，再把茶壶一抬一收，往后一甩，长声悠悠的吆喝：“来那，李二娃，三花一杯。”

茶馆的场景，我又回到了一九八九年，刚上班，大哥来电：速回，父亲病危。我赶到医院时，父亲已昏迷，不省人事。

母亲讲：“父亲退休后，喝茶成了父亲生活组成部分。”

是的，父亲喜欢喝茶，爱喝茶。当看到父亲品茶，眯着眼，头摇几下，再哼几句川剧，真有超越时空，如痴如醉的感觉。父亲常说：“镇上长滩河的水，再经茶馆沙缸过滤，泡的茶很香。”父亲还说：“在家喝茶没有茶馆喝茶的味，特别是茶馆的气氛，茶友的叙旧，喝起茶来有滋有味。”

父亲喝茶成瘾，不论刮风下雨也去茶馆喝茶。那年的春天，父亲像往常样，去喝早茶，一手拿根两尺多长的苦瓜烟杆，另一只手提茶盅，兜里装着旱烟。母亲还叮嘱父亲早点回家吃饭。

不一会，一位茶友敲响了家门，说父亲摔倒了。茶友讲，父亲从兜里摸火柴烧烟，不小心把火柴掉在地上，弯腰捡火柴，高血压突发，昏迷不醒。大哥赶到茶馆，送父亲到医院抢救。

父亲躺在病床上，我心里十分难过，生怕父亲有不测。想起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全家八口人，父亲的肩撑起这个家，上班的地方很远，是耍轮休制，母亲算着父亲回家时间，兄弟姊妹也掐着手指盼着父亲。

家门前那棵槐树已开花了，又香又白，香味弥漫在房前屋后。

终于等到父亲回家日子了，姐姐牵着弟弟，站在家槐树下望父亲，我爬上槐树枝丫上望父亲，太阳已在头顶上了，还是没见到父亲。我就和弟弟、姐姐到车站去等，见到大气包车到了，疯了似跑到车前，弟守后门，我看前门，没见到父亲，心里很失望。

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我竟然在车站睡着了。太阳偏西了，弟弟听到大气包汽车声了，大喊：“ 爸回来啦。”我揉醒梦眼，父亲真回来了！父亲清瘦，腰板很直，个子虽不是很高，却像一座大山，花白头发里储满家里故事和我的童年，胡须里存放着家里炊烟，炯炯有神的双眼装着儿女的希望，脸上带着收获的微笑。我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喊了一声：“爸！” 父亲的眼红红的，把我拥在怀里，父亲看看姐姐，又瞅瞅弟弟，接着用手摁我的头，笑笑说：“小调皮。”父亲很高兴，很慈祥，像天下父亲一样，爱孩子。

接到了父亲，我们围绕着父亲，父亲一手牵弟弟一手牵着我，姐姐提着包，欢欢跳跳的回家了，父亲脸上像挂着西边的太阳，笑得很灿烂。

在医院，全家都守候着父亲，医院一次一次病危通知下达。我们的心也伴着一次一次的痛，母亲的发一天比一天更白了，双眼深陷，泪流满面，在父亲病床前不离不弃，呆呆地望着父亲。

那是一九七一年六月，姐姐刚上山下乡走了。我不到十七岁也要去上山下乡。

走的那天，父亲和母亲送我，父亲厂里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车到了，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父母、亲人，嘤嘤哭声竟变成离愁别绪悲伤场景。母亲拉着我的手，父亲提着木箱，木箱里装着满满的爱。母亲眼泪不停地流，没有语言，要说的要交代的话已被泪替代了。父亲摸着我头，哽噎的说：“儿子，你长大了，去农村要注意身体啊。” 然后转过身去擦眼泪。汽车喇叭的催促，我爬上了汽车，父亲仍然紧紧拉着我的手，泪涮涮地流了下来，很痛苦。汽车启动了，父亲、母亲撕心地哭泣，父亲拉着母亲，拼命的在车后面向我追跑、招手。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始终没追上汽车，离我越来越远了，直到我看不到了父亲。

奔驰的汽车像父亲的手臂推开了我远方的路，虽然没有诗和远方，但乡村的每寸泥土至今在我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芬芳。

发小见我沉陷的痛苦的思索，说：“茶馆就是这样。” 然后，端起茶杯又说：“这几十年，镇上盖了不少房，但茶馆这行没变。年轻的走了，剩下不愿背井离乡的老人。抬头低头乡里乡亲的，龙门阵多。”听了发小的话，也赞同。我说：“ 我父亲是在这茶馆走的，这座茶馆对我多重要，看到茶馆似乎就看到我父亲喝茶的神情。”

说着说着泪模糊了我的双眼，心里很难受！所以，我至今不敢坐茶馆，今天也是破例。

瞬间，父亲的呻吟声，在我耳旁回响，冲破了沉寂的夜空。我们全家冥冥的祈祷，也没有挽回父亲，父亲走了，从此我和我的哥姐弟妹没有了父亲。特别是每当逢年过节，父爱像清澈的小溪，贯穿几代人经久不息缓缓的流淌；父爱浓浓的血脉，承载了家人的凝聚力和人丁的兴旺。

整整三十年了，茶馆已物是人非，但它总勾起我的痛苦，像条永不了的痛撕裂着我，撕裂着我的神经。回故乡，每每路过，也要驻足深情望望，好像父亲还在茶桌笑谈畅饮茶的香味。故乡悠悠的茶香啊，已成为了我永恒的记忆。

故乡的茶馆，我的父亲。

作者彭世全（乡人），四川自贡人，1975年1月入伍，原空军西藏拉萨指挥所战士，1978年4月退役后回原籍工作，现已退休。

《青烟威文学创作苑》编辑/李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