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一段寻找自我的旅程

朋友建议我写一篇文章，说说读过哪些好书，带来了哪些成长。其实对这个建议我还是颇有些顾虑，其一是才疏学浅孤陋寡闻，担心贻笑大方之家；其二是担心写成流水账，琐碎而无趣。

经过思考，我觉得有必要写这篇文章。回顾这几十年读过的书，对我来说，阅读就是一段寻找自我的旅程。读书就是希望了解他人如何理解与认知这个世界，也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明白一些道理。通过阅读，我们可以逐渐构建自己的人格和自我认同。

通过这篇文章，我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阅读体验和成长经历，来和大家分享自己的一点点心得和感悟，

首先需要说明，自己绝无半点指点江湖的野心，同时也没有这个能力；其次，我所推荐的书籍严重受限于自己的欣赏水平、口味以及视野，仅供参考，幼稚之处，请一笑置之。

说来惭愧，我的大量阅读停留在30岁之前，近十多年读书逐年减少，仅仅是靠着惯性让阅读的习惯还在延续。这其中的原因，一个是懒惰，另外还有一个是健忘。人到中年，想记的记不住，想忘的忘不掉，看完一本书，半年后已经忘得七七八八，这一度让我气馁，觉得这样的阅读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们吃过很多食物，恐怕不会有人记得以前的每一餐，但确定的是，它们有些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小时候腼腆内向，平时不愿出门，在家无事可做，读书就是最好的消遣。那时候资源匮乏，并无选择余地，基本上有什么就看什么。记得当时翻到一本《水浒传》，封面写着：供批判用，扉页是毛主席语录：《水浒传》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批判归批判，起码内容没有短斤少两，我如获至宝，趴在被窝里批判了一整夜。

第一次买书是在小学三年级，上下册的《封神演义》，定价2.75元。我和同学合资购买，我出资1.25元，是一分一分积攒了很久的零用钱，他出了1.5元，因此有权选择先看上册，我只好不情愿地从下册看起。等到交换回上册的时候，大结局都已了然于胸，阅读的乐趣也大打折扣。

小时候最喜欢的还是科幻类的小说，看过的第一部是《神秘岛》，之后就到处搜集儒勒·凡尔纳的其他作品，又看了《海底两万里》、《气球上上的五星期》、《地心游记》等，直到《烽火岛》，强忍着看到一半，才发现并非科幻作品。那时候喜欢的作家还有叶永烈和童恩正，记得起名字的有《小灵通漫游未来》、《珊瑚岛上的死光》、《飞向人马座》等，因为买不起，很多书都是长期站在新华书店翻完的。

80年代也出版了大量的科普作品，尤其是《少年自然科学丛书》，我看过的包括《元素的故事》、《征服病菌的道路》、《手术刀的故事》、《海洋的秘密》等等，以及《罗蒙诺索夫》、《齐奥尔科夫斯基》等科学家传记，尤其是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名言让我终生难忘：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绝不会永远躺在摇篮里。

科幻小说和科普作品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对科学的热爱就发端于此，也把我逐渐改造成了一个科学原教旨主义者，所以我从小就不太喜欢看武侠小说，就连当时大热的金庸，我也只看过《笑傲江湖》和《倚天屠龙记》两本，此后就再没阅读的欲望。有朋友调侃说我生下来就40岁了，估计也和少年时代的阅读脱不了干系。

喜欢上人文类的作品，是初三以后的事了。记得有一次逛书店，看到一套《约翰克里斯朵夫》，拿起来随手翻翻，开篇第一句就是：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这雅致而铿锵的文字立刻深深地吸引了我，于是近乎奢侈地用一星期的午饭钱，把厚厚的四卷本抱回了家。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是傅雷的译本，想想当年运气不错，第一次与严肃文学邂逅，就有幸遇到如此优美的文字。这套书我至今还保留着，纸张已经变成了黄色，还长满了霉点，我依然没舍得扔掉。

自从看过《约翰克里斯多夫》，我兴致勃发，开始挑战各种长河小说，像《悲惨世界》、《静静的顿河》等。无知者无畏，以我当时的文学能力和水平，其实远远无法理解这些作品的内涵。类似雨果作品中的大段描述性文字，我都是当做废话直接跳过，只看和情节有关的内容，文学名著其实也是当做故事会来读。

不过，我始终相信这段经历不是没有意义的，哪怕一知半解事倍功半，起码构建了一个长期的兴趣爱好。

很多名著中都有些香艳的描写，在那个情窦初开的时候，这些内容往往看得最专注，比如《红楼梦》中的宝玉初试云雨情，茅盾的《子夜》、《蚀》、《虹》、《霜叶红似二月花》，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包括张贤亮、马原的很多作品，当时都看得心潮澎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把它当成一种奖赏机制，就像运动中分泌的多巴胺，或者认真做事后奖励的一颗糖果。

高中以后，我开始喜欢古诗词，《唐诗鉴赏辞典》和《唐宋词鉴赏辞典》这两本书翻得起了毛边，名家撰写的赏析文章，看完收获颇丰。多愁善感的年纪，诗歌慰籍了孤独的心。

另外还有一本每天都要看的书是《古文观止》的注释版，这本书的阅读有一定的功利性，主要是想提高古文水平。也许是因为古诗词中涉及到大量典故，那段时间突然对古汉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给自己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每天读一篇古文。一共两百多篇，我打算用一年时间读完，不过最终只坚持了大半年，因为有些文章实在看不下去。

少年时期的积累，对我来说是受用终身的。比如现在码字的时候，有时会突然想起一句诗词或者一句古文，虽然记得不完整，但去网上搜索下就能找到确切内容。这应该就是所谓修炼童子功的价值吧。

不得不提的一本书是《围城》，我看过很多次，也是第一次领教什么是高级的幽默和大师的刻薄。冯唐曾经有个设想，让上天安排张爱玲和钱钟书凑一对，看谁刻薄死谁。

高中时期沉迷读小说，已经到了要影响学习成绩的地步，因为我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具体的表现就是不想出门，也不想吃饭，晚上失眠。现在回头看，我估计当时也许是有点轻微的抑郁症。

我希望从书中找到答案。那时看了很多小说，平均每星期看一部，会有意识地找关于精神和信仰的书来看，像《平凡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礼》、《马丁·伊登》，也会看《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这类带有时代烙印的小说，甚至还看过我老爸的《共产党宣言》。

我不知道是这些书籍还是温暖的阳光治愈了我，反正突然有一天，我走出家门，沐浴在春天里，到处是生机勃勃的绿色，我突然就走出了阴霾。

由于高中同学的影响，我那时开始接触现代诗，《朦胧诗选》恐怕是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文学类书籍。从诗句比较直白，意象容易理解的舒婷、北岛的作品开始读起，再到顾城、江河、杨炼、海子，上大学后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现代诗人的作品，包括台湾诗人郑愁予、洛夫、余光中、罗门、白萩、痖弦等，不像大陆今天派诗人如同战斗檄文一样的文字，台湾现代派诗人的作品，更具有传统文化内涵，如同唐诗宋词一样浅吟低唱，温柔华美，因此更得我心。

大学四年，我抄写了厚厚几本诗集，抄诗是枯燥的大学生活中少数的乐趣之一。我还和同学一起出了一份刊物，起名《红帆船》，来自于北岛的诗作，可惜没资金也没人关注，没出几期就寿终正寝了。

大学期间，我对所学的课程兴趣不大，于是基本上就是60分万岁的态度，大量时间都用来看杂书。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场》是印象最深的两本，后来又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反乌托邦”三部曲的另外两部：《我们》和《美丽新世界》。再后来又看了《社会契约论》和《古拉格群岛》，这些书对我后来的政治理念的形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毕业以后，首先在国企度过了一年半极其清闲的时间，我有很多时间泡在企业的图书馆里，几乎看遍了那段时间所有的《收获》、《当代》、《十月》和《人民文学》，其中余华的《活着》就是在当年的《收获》上看到的，看完的感受可以用震撼二字来形容，也震惊于涉及如此敏感的题材都能够发表。那一年佳作也层出不穷，像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王安忆的《长恨歌》，还有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等。

对现实的失望，对未来的茫然，那时只能用阅读带来的幻象麻醉。

南下广东以后，工作强度和压力陡增，轻松的日子到了尽头，时间大部分花在钻研IT专业书籍，只能偶尔看些消遣类的书籍，原则就是轻松有趣，最合适的就是王朔的小说。

1999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把那个黑暗而荒谬的时代，写得那么有趣，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从此我就喜欢上了王小波这个有趣的人，从小说到杂文随笔，看了一本又一本，他的作品从各个方面都深刻地影响了我。他在《沉默的大多数》中所写：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这句话，就是我现在的人生信条。

工作没那么紧张以后，我重操旧业，搞了一个简陋的诗歌网站，名字依然还叫红帆船，雄心勃勃想按照年代和派别做一个新诗库。那时候的OCR技术还不过关，我把自己购买的诗集，不辞劳苦，逐字逐句录入进去，发布到网站上，仿佛回到了大学抄诗的年代。

如今这个网站已经下线很久了，网上可以找到的一些诗歌还是源自于红帆船，当时粗心敲错的字，依然原样保留着。

办这个网站最大的收获是结交了一些同好的朋友，大家互相交流，有些一直到现在都还有联系。这期间，我也读了很多于坚、韩东、多多、翟永明、张枣、西川、伊沙等人的作品。

冯大仙说：一个男人四十岁再写诗和三十岁再尿床一样，是个很二的行为。这也是当今诗人窘况的写照，当年的年轻人读诗，现在的年轻人嘲讽诗人。

诗人聂鲁达说：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解决什么，而是为了和你一起歌唱。不管诗歌现在多么沦落，我都会永远记得，在大学校园内的草坪上，捧一本《顾城诗选》，读“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那些春日的午后，有多么美好。

也许是看惯了家国命运的宏大叙事，也许是年龄的关系，我开始喜欢一些个人记忆的书，如《巨流河》、《乡关何处》、《寻找家园》、《夹边沟记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这些人，那些事》等等，世事变迁、人情冷暖，看大时代小人物的故事，比大历史更动人。

现在最爱的是杂文和随笔，因为简短，适合碎片化阅读，每天看几篇，也不会厌烦。我以前看报纸杂志就最喜欢看专栏文章，我认为中国最好的报纸是《南方周末》，最好的杂志是《三联生活周刊》，这两份刊物里有我最喜欢的专栏。

很多年前我买过一本布丁的《有想法没办法》，布丁其实就是苗炜的笔名，里面收录的是他在各个专栏发表的文章。还有一本《上半截与下半截》，是将《三联生活周刊》中“生活圆桌”专栏的文章结集出版。这两本小书里面的文章短小、有趣，而且引人思考。

对我来说，我喜欢的随笔集，要么有趣要么有用，读起来还要轻松。符合标准的包括阿城的《闲话闲说》、《常识与通识》，刘瑜的《送你一颗子弹》、《民主的细节》、《观念的水位》，冯唐的《三十六大》、《无所畏》，林达的《历史深处的忧虑》、《我也有一个梦想》，梁文道的《常识》，陈丹青的《退步集》、《荒废集》，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冬牧场》、《遥远的向日葵地》等，喜欢诗歌的朋友则不能错过北岛的几本随笔集：《时间的玫瑰》、《午夜之门》、《蓝房子》和《青灯》。

以下是近些年读过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好书，在我极其有限的阅读范围中，应朋友的要求，勉力推荐给大家。

1、非虚构类

《旅行的艺术》，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的作品，适合心静的时候细细品读。看起来是讲旅行，实际是讲艺术，核心是告诉人们该如何快乐地生活。这本书像节奏缓慢的艺术电影，熬过前面的沉闷，才能见到后面的精彩。

《万物有灵且美》，英国乡村兽医吉米·哈利用文字记录自己在乡间行医的点点滴滴。英式的冷幽默，有爱的兽医，每一个故事都在提醒我们，要用心感受平常日子里的美好，做个热爱生活的人。

《万历十五年》，个人读过的最好的历史类书籍，偏学术性质，可能会比《明朝那些事》之类的通俗历史读物看起来费劲，但慢慢看完会让人思考良多，收获满满。

《最好的告别》，是我近些年读过的最好的关于衰老和死亡的书籍，书中不只讲述了死亡和医药的局限，也揭示了如何自主、快乐、拥有尊严地活到生命的终点。“我们如何使用时间取决于我们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潜规则》和《血酬定律》，吴思的这两本书有很多小故事还是很有趣的，作为通俗易懂的普及型读物，也能带来不少思考。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讲历史的知识分子满肚子花花肠子，他们从来都不满足于只讲历史。

《四个春天》，文字质朴动人，满溢着烟火气，也充满了诗意的生活。“蔓草连天，眼望不到边，心情异常爽朗，西边群山上，云影斑驳，高高低低地疾驰，高原的风灌满衬衫。扯平裤腿，呼呼作响。天地之广阔，让人忍不住大声歌唱。歌声会在风里传得很远。”作者陆庆屹拍摄的同名纪录片电影也值得推荐。

2、小说类

《最好的时光》，是朱天文二十余年来为电影所写各类文章之全面结集，同时也是多方位完整记录侯孝贤作品的重要电影史文献，是侯孝贤影迷必看的书。我是朱天文和侯孝贤的双重粉丝，华语作家中，我最喜欢朱天文的文字，散文化的文体，简单的故事，淡淡的忧伤，清新而自然。

《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开篇第一句就让人震撼。这部小说我买了很久，最初被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搞得头晕，有点看不下去，但经历过纷繁世事之后再读，不禁赞叹叙事方式环环相扣精彩绝伦，看完有一种荒诞而无奈的宿命感。

《局外人》，存在主义文学代表作，柳鸣九的译本较好。“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又是开篇第一句就能把人镇住的作品。“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对我不感兴趣的事情再产生兴趣。”最初想看这本书就是因为电影《超脱》（Detachment）中出现在黑板上的这句话：“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刀锋》，毛姆的这本小说，是一部具有浓厚哲学意蕴的小说，一部关于终极价值的书，小说表达的主题是对人生意义和自我存在意义的追寻。“钱能够给我带来世上最最宝贵的东西——不求人。一想到现在只要我愿意，我能够骂任何人滚他妈的蛋，真是开心之至。”

《人生的枷锁》，如果说《刀锋》很好看，毛姆的这本具有自传性质的书看起来会很痛苦。书中讲述了主人公如何挣脱精神的枷锁，寻求人生的真谛的故事。英国哲学家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在《功利主义》中说：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于做一只满足的猪；做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于做一个满足的傻瓜。有些阅读可能会痛苦，但会让人思考，只有享受型的阅读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繁花》，上海作家金宇澄的小说。文白夹杂上海话，文笔非常讲究也很见功力，人物和故事虽鸡零狗碎，但颇多精彩，算是近些年少有的好看的小说。

《强风吹拂》，作为跑步爱好者，一定要安利下三浦紫苑的这本小说。“ 明明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为什么就是不能放弃跑步？因为全身细胞都在蠢蠢欲动，想要感受强风迎面吹拂的滋味。”“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想做就去做，不要问我这有什么意义，只要我认为值得就有意义。

“速食”年代，读书已经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如今一个视频的播放量动辄过万，有思想性的文字却读者寥寥，读书还有用吗？

书籍是思想的延伸，每一本经典作品，都是作者思想的沉淀，那么阅读就是一条捷径，让我们能够在有限的生命中，更好地成就自己。

人生如夜行，每读一本书，就会为我们点亮一盏灯。

杨绛在回答读者来信时说：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困扰我们的问题，很多都能从书籍中找到答案。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读书就是心灵的旅行，阅读不仅可以帮我们答疑解惑，还可以有效地让我们摆脱平庸。至于行万里路，如果没有知识的支撑，如高晓松所讲：走再多的路，也只不过是个邮差。

关于读书的好处，林语堂用精辟的15个字总结得到位：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

让读书成为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