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一直有个传言，说是196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本来是铁定要颁给老舍的，只是瑞典方听闻老舍已经去世，才不得已改授给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云云。
（图：养花中的老舍，及其北京故宅）
因为证据的缺乏，这则故事曾让我们自嗨了数十年之久。可随着近年来一些确凿材料的陆续出现，已经可以断言，这只是一桩没啥根据的谣言，无非是我们国人自己一厢情愿的意淫瞎想罢了。
先不管诺贝尔奖是不是一个“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奖项”，人家压根没看上老舍，这也是个事实。
其实很早以前，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资深评委的马悦然，面对中国媒体时，早就有过澄清。
（图：马悦然及其中国妻子陈文芬女士）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共18位，马悦然是其中唯一的汉学家。长期以来，他差不多都是中国作家于该奖的“操选政者”。他的主要说法是，据他所知，瑞典方面从来没有提名过老舍，也没有讨论过老舍获奖的可能性，老舍根本不在他们的视野中。
（图：2019年1月9日刊文）
他给出的理由，倒也既含蓄又合理，说老舍的书没有好的翻译本，导致艺术水准太差云云——他针对的对象，是1945年伊万·金搞的《骆驼祥子》英译本。他也反复强调说，“沈从文如果1988年5月没有去世，肯定能得奖”。
若说这还是一面之辞，那最切确的证据，则在于今年1月初的正式“解密”。我们知道，诺奖有所谓的保密规定，当年评选情况要50年后才能公之于众，而1968年的诺奖评选，2019年正是其机。
根据日本《朝日新闻》、英国《卫报》2019年1月3日的报道，瑞典皇家学院官网披露了当年铨选过程，可以证明：1968年的大奖角逐名单，共有83名候选人，老舍并不在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日本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英国奥登、法国安德烈马尔罗、爱尔兰贝克特。年初的《新京报》也曾刊载长文，有案可查。
（图：最终获奖者川端康成）
这些都是来自第一手的事实材料，可以证明，所谓老舍不遇难可在1968年稳操诺奖胜券的传闻，完全是谣言。
而这起流言，会似是而非地传出，“始作俑者”，当为老舍先生的亲子，现今也已80多岁的舒乙先生。
（图：舒乙）
这则传闻，过去民间也有些议论，正式披露于报刊，是2000年7月底。那时，距离诺奖公布仅剩2个多月，舒乙放出消息，对记者直言：其父老舍差点摘取1968年的文学奖，“入围者到了最后5名时还有他，且秘密投票结果的第一名就是老舍”。只是，因为瑞典方面调查得知老舍已于两年前去世，不得已，在另外4人中重新投票，结果候补者川端康成得以接位。
舒乙也是名人，自然不会信口开河。他的依据在哪里呢？他的两大“证据”：1，作家萧乾的夫人文洁若。据他说，萧、文夫妇当年访问瑞典，咨询过此事，并且回来告诉了他。2，瑞典大使馆的一个文化参赞，对他这么说过。
（图：萧乾、文洁若夫妇）
可更大的问题在于，这是可靠性完全缺乏的“证据”。当年舒乙自得满满地讲述此事时，文洁若女士还在世，有记者转访她，她不置一词，是不否认也不承认。而区区一个文化参赞，远在诺奖外围，他的话如何可以采信？
所以呢，舒乙先生的这番说辞，口说无凭又自信满满，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笑话了。
再扯远一点，当初老舍逢劫落难，舒乙先生一意切割，断绝父子关系，待其父恢复名誉，又半辈子拼爹，无畏“空头文学家”之讥，只以“老舍之子”名号，行走江湖，以亲显名，可谓孝乎？
甚至，他对诺奖的态度都是很双标的：一方面，视诺奖为莫大荣耀，汲汲然要为其父扯上关系；另一方面，当他洋洋自得披露此信息的两个月后，当一位确实可能有问题的作家获取该奖时，他又勃然大怒，指责诺奖，言辞极其不堪。哎，同一个奖项，不过前后两月，评价竟可以如此翻云覆雨，天上地下。到底是世界变化太快，还是我永远看不明白？
其实，说白了，在这场甚嚣尘上的“诺奖绯闻”中，真正泰然于外的，反倒是“当事人”老舍先生。他是真正的作家，得不得诺奖，丝毫不损其令名。诺奖是诺奖，老舍是老舍，合固两欢，没有捆绑在一块，也各有其意义，无妨二水分流。
只是，个人感情上，我一直以为老舍是最值得人怜悯的现代作家。遥想当年，那么好的一个人，一辈子与人为善，当天地玄黄之际，众亲叛离，无家可归，遍体鳞伤，饥寒交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掉头不顾，一去了之。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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