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一个不懂政治的文学家

在之前的文章当中，我们说曹植在政治上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失败者，他的政治水准不能和他的文学水准相提并论，两者根本不成正比，那么曹植政治上的那些不做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曹植和曹丕两个人争权夺势谈不上谁高尚与否的问题，大家手腕都差不多，最终的墓地也是一致的，但是曹植确实表现出了政治上的低幼之处，多次交白卷，甚至不及格。《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对曹植失败的原因发表了自己独特的看法：“植任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三国志·陈思王植传》）意思就是说曹植这个人太任性了，他都不能自我约束，没有一次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而且是从来在饮酒上毫无节制。这当中要注意一个字的用法，就是“酒”，陈寿作为一代史学大家，很高明的用了一个中国人最熟悉的酒字，就把曹植一生的政治失误都串联起来了，别人喝酒误一时，曹植喝酒误一生。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使曹植错失了大局，就是“司马门事件”。这件事情就表明了陈寿所言非虚。司马门到底在邺城（也就是今天河北的临漳县内）还是在当时的洛阳，现在还不能够非常确认，但是可以确认的是司马门一定是汉朝时设在大路中央的一道门，这道门只能是皇帝才可以通行，太子都不可以。当时一直避嫌的曹操也特别下令不要私自打开司马门，这就是一个政治底线了。但是喝高了的曹植很任性，驱车来到了司马门前，不顾看门官吏的苦苦相求把门打开了，然后开开门冲过去，在大路上就飙起车来了。这一下子就把曹操给惹恼了，曹操勃然大怒，曹操就把看门的官员给杀掉了，这个官员就做了曹植的替死鬼。你看曹植的任性误了多大的事情啊。更重要的是曹操的怒气还没有完全地消解，连下了三道命令，《曹植私开司马门下令》、《又下诸侯长史令》、《立太子令》。点明批评了曹植，又下发了文件约束各级官吏，同时直接立曹丕为太子。

通过这件事情我们就可以看出，曹植激怒曹操，失去信任，落选太子的一个过程。曹植任性的性格，酒后无脑的做法能不毁掉他的政治前程吗？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比这件事情更加糟糕。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叫做醉酒失信。建安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219年。当时南方的战事吃紧，关羽水淹七军，活捉了于禁，这个时候大将军曹仁也被围困于樊城，朝廷都乱成一团了。谁去解救曹仁呢？关于风头正盛，看意思也只能是曹操亲自出马了，但是最后的结果很是出人意料。谁去做主将呢？曹植。曹操之所以派曹植担当重任，其实就是希望曹植能够借此机会改变自己任性的性格，建立军功，抵消以往的负面效应，所以任务越是艰巨，用心越是良苦，大家也特别期待着曹植能够有所改变。但是大军出发那一天队伍都集结完毕了，却找不到曹植。等找到曹植的时候，曹植醉的人事不醒。曹植的这个错误已经远远地突破了曹操的底线。

从中可见，曹植在政治上的智力与他在文学上的才华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他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悲剧的一生。可是我们队曹植还是非常同情的，毕竟这么一个人出现了也不容易。曹植还是有翻盘的机会的，但是天意弄人，也就应了祸不单行的那句老话。

第一个机会就是曹丕和曹植之间有了缓和。曹丕在公元225年曾经到广陵阅兵，远征孙权，但是由于天气寒冷，水道结冰，所以无功而返。但是在回来的路上曹丕专门到曹植的封国里面见了曹植一次，兄弟两个谈了很久，临走的时候曹丕还特地给曹植增加了500户人口的封邑。但是很不幸的是当这个和解的信号刚刚出现不久第二年曹丕就病逝了。

第二次机会是曹叡又开启了戒心。曹丕逝世之后，这一代人的恩怨其实也就结束了。曹叡继位之后对曹植的态度相当友好，曹植何尝不是呢？还专门写了一首《惟汉行》专门叮嘱这个曹叡怎么才能做一个明君，一个好皇帝。曹植还上了一个《求自试表》，愿意辅佐曹叡做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就在大家以为曹植真的能够有机会建立金石之功的时刻，结果没有想到，公元231年，曹植有特别急切地写下了一首诗，叫做《怨歌行》：

《怨歌行》 曹植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
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
周公佐成王，金滕功不刊。
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
待罪居东国，泣涕常流连。
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
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
素服开金滕，感悟求其端。
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
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开篇这几句话意思特别地通俗，就是说做国君其实很不容易，但是最难的是做一个忠臣。因为我们做忠臣的时候，这些忠心耿耿的事情不容易显露出来，相形之下，这个被人猜忌，怀疑反而是家常便饭。这一听就是一个牢骚，但是我们还可以确定这个牢骚皇帝一定能听得见。曹植这么写如果不是想和皇帝拼命，那一定就是想救命了，叔侄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呢？原来是出现了一个迎立曹植的子虚乌有的事件，曹植曹叡戒心再起。

公元231年，曹叡巡狩长安，曹叡刚走洛阳就有了谣言，说曹叡已经病死了，大家正在准备迎立曹植为帝。满朝的大臣包括曹植的母亲卞太后知道消息之后非常地惊恐，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那曹植的麻烦可就大了。结果越担心什么就会发生什么，曹叡又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洛阳，谣言就不攻自破。群臣们自然就把心放下了，但是卞太后都急坏了，她一方面要劝自己的孙子千万别杀了曹植，同时她得找一个借口把曹叡的杀心给按下去。卞太后准备从全国筛选谣言的发布者，准备把这个人给揪出来，其实道理也很明白，但是曹叡的反应相当冷漠，只说了八个字：“天下皆言，将何所推。”（《三国志》裴松之注《魏略》）天下人都这么说，我们找谁去啊？

曹叡的态度很冷静，但是他的话却充满了杀气。所谓无风不起浪，天下人为何不说别人，却偏偏说曹植呢？可见在曹叡的心里已经有了戒心。曹叡还是很理性的，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对曹植做些什么事情。不过曹植自己明白这件事情不可能在曹叡的脑子里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如果曹叡的戒心四起，那自己的建功立业的理想就必然归零了，所以必须写诗解释啊，他的诗中继续写到，“周公佐成王，金滕功不刊。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待罪居东国，泣涕常流连。”周公辅佐成王，他金滕藏书的那件大事情大功德永远无法磨灭的。但是周公这么推心置腹地辅佐王室，他的亲弟弟都不理解。而且在成王的逼迫之下，周公这个人自己还要跑到楚国去躲罪。想到这些不幸的往事的时候，周公自己都经常是劳累纵横。

周武王有一次得了大病，眼看就不行了，群下没有不着急的。周公就想了一个办法，写了一段祈祷词，写在了策书上，向苍天列祖列宗做了一个交换，他愿意自己代哥哥去死。“旦巧能，多才多艺，能事鬼神。”（《史记·鲁周公世家》）写完这段话之后把这个祈祷词藏了起来，用金滕封好，藏到了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放在那个时代来看， 能够说出这段话那就是大忠诚，但是周公的委屈也来自这个地方。因为看不见的忠诚招来的往往都是猜忌。等到周武王去世之后，周公就辅佐周成王，这个时候他的弟弟管叔和菜叔就发现事情不对，他们觉得一个政治老手辅佐一个年幼的王，其中肯定有别的用意。于是这两个兄弟就联合西周的敌人起兵造反，周公调集军队把这个哥俩就给镇了。另一方面，周公还受到了周成王的猜忌。周公在周成王长大之后，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所有的权力都还给了成王，但是成王依然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来怀疑周公。周公没有办法，就跑到了楚国去避难。

“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素服开金滕，感悟求其端。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上天在周公死去之后，突然发生了重大的天象变异事件，雷电交加，狂风阵阵，天威不可冒犯。周成王穿着素服去周公那里找那些金滕，就发现了当年周公留下的那封策书。周成王非常感动，可惜的是私人已逝。

曹植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讲这么一个故事呢？而且讲了很多周公的事件。其实，我们应该知道，这是一次申辩行为。第二点曹植通过这首诗是专门来表明心迹的，弄不好就是人生的最后一次，所以他要清楚的告诉曹叡，我愿意做一个赤心周公。

曹植曾经在自己的名作《丹霞蔽日行》中不无艳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周室何隆，一门三圣。”这个“周室”就是周王朝。周文王创立的天下，周文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周武王，一个周公，也就是说周公无论从他的家庭的身世，还是和个人的经历上都和曹植有相似之处，而且周武王是英年早逝，曹丕也英年早逝。周公是承担起辅佐幼王周成王这种作用，对曹植来讲，今天自己的机会也到了，曹植何尝不想好好地附着自己的侄子，做一番周公那样的事业呢？所以在这里提周公无非是想让曹叡明白，我无心觊觎你的权力，我要的只是尊重和认可，这是曹植在晚年非常重要的一个变化，也是为自己的理想寻找的另一条出路。

在诗的最后他说“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曹叡非常冷静的处理了这个问题，他没有上伤害曹植，而且还给了他一些特殊的照顾。

曹植注定了他的理想是很难实现的，因为曹叡不可能答应他叔叔的那个请求。曹植的后半生也就只能以壮志难酬作为人生的结局了。通过两首诗罚下你曹植的政治生命就像一朵花一样，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绿叶，失去了兄弟，失去了花瓣。当他的理想也破灭的时候，就花蕊也凋零了。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值得我们同情的地方，我们就很好地走进了曹植的诗歌，也了解了他卓越的文学才华。曹植瑕瑜互见的一生，苍凉不完美，但这才是一种真实的人生。

公元232年，在曹操走后的第十二年，曹丕走后的第六年，曹植也追随父兄而去。在政治上已经结束了十二年的建安时代终于在文学上也文学上也画下了一个句号，正式成为一个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