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亚文化观察：ABO及其投射的性别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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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亦涵

请想象一下，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男人和男人是可以生子的，人和动物一样具有发情期，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决定了类型和适合担任的工作，性欲超越情感成为人类世界的第一法则……

欢迎你来到，ABO的世界。

这些听起来天雷滚滚的设定在同人写作社群非常流行。所谓同人写作，主要由一群粉丝进行，他们因对原著（或者某对真人）人物设定的爱聚集在一起，根据影视剧、综艺、小说等进行再创作。其中最火热的想象方式就是AU（alternative universe），在一个平行世界里想象人物的悲欢离合，在无数种AU中，ABO作为一种由粉丝发明和构建的设定获得了广泛认同、

根据欧美粉丝社群Tumblr上的博主destinationtoast统计，以目前最具代表性的同人文网站Archive of Our Own (AO3)为样本，打ABO标签的同人创作从2011年4月的0%，到2013年7月已经占据0.6%。我按照相同的方式在AO3上搜索了与ABO相关的标签，截止2019年，ABO标签占0.7%。在中文同人写作平台中，以网易lofter为例，ABO标签下已有50000余次参与。

图源： http://destinationtoast.tumblr.com/post/59371807212

那么究竟为什么这种完全不符生活逻辑的设定成为了同人圈的火热AU，这种发源于互联网的亚文化现象又反映了怎样的性别政治？

什么是ABO

从某种意义上，ABO实际是一种人类社会运行模式假说。

这种想象的源头来自于社会性的动物，比如说狼群。在ABO的世界中，以生殖结构为依据，人类被分为三种类型。Alpha处于权力顶端，勇猛好斗，无论男女都有阳具，有极强生殖力，聚集了所有被认为和“男子力”相关的特征；与之相对的是Omega，会周期性陷入无法控制的发情状态，只要是alpha都可以与之发生性行为，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会不断怀孕生子，处于社会底端；二者中间的是Beta，是ABO世界中的大多数，不被性支配。与狼群类似，三类人依靠信息素（气味）寻找伴侣，以标记（发生性关系然后咬住后勃颈）作为现代婚姻的契约。

在三种类型的基础上，还存在男女两种性别，六种类型可以随意组合，任意CP。但值得注意的是，以AO3为例，90%的ABO设定文都属于M/M（male/male），也就是男男配对。

ABO设定是为了同人文创作产生的，而有趣的是，ABO设定本身就一种参与式的群体创作，粉丝群体通过一篇又一篇的作品，像盖房子一样，在一次次协商和共同编辑中建构了ABO这一审美共同体，并积极完善和遵循这个新世界的一系列规则。

如果我们追溯一下ABO设定的时间线，根据饭圈维基百科Fanlore记载，第一篇ABO设定的同人出现于2010年。在美剧《邪恶力量》的同人板块，有人提出想要看一个拥有纯粹男性魅力的男人搭配一个娇弱妩媚的男人，他们之间只有动物一般的性张力。

粉丝猜想的ABO分布，来源：tumblr

以这篇设定为起点，2010年5月，《邪恶力量》的粉丝正式提出以生殖结构为划分依据的ABO类型。随后ABO的世界在AO3上迅速发展。

6月，在“I AIN'T NO LADY BUT YOU'D BE THE TRAMP”（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19878/chapters/1334431）一文中，作者建构了Alpha和Omega之间的权力关系，简而言之就是Alpha日天日地，Omega只能默默忍受，二者之间的不对等权力常常导致强迫性关系。

11月，这种不对等关系被进一步细化。Omega会与Alpha发生强制性关系的原因是Omega每月都有固定的发情期，在那一阶段Omega会失去理智，给了Alpha很多机会。

在基本世界观架构完成后，一些“AO3”学者又对于ABO世界进行了一系列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完善和假设。例如Diana Williams从基因的角度对于Alpha、Beta、Omega三类人群的遗传和演化进行了推理（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66040/chapters/1435445#workskin），PrincessPestilence以一篇ABO世界的生物和社会指南（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966128/chapters/8659759#workskin）详细论争了三类人群的生理结构、可能遭遇的性别歧视、生育平等和基本人权问题。

一部分Diana Willams进行的ABO基因遗传分析

图源：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66040/chapters/1435445#workskin

到2011年，在中国当时最火热的同人论坛随缘居上出现了ABO设定，中文世界加入了ABO宇宙。

女性被压抑得太惨了，让男人也试试

总结一下ABO世界，这是一个个体角色完全由生殖结构决定，性和交配大过一切，充满性别刻板印象，等级森严的另类社会。同时，如上文所述，大多用以描绘男男关系。

吊诡的是，根据Anne Jamison关于同人作者的调查，和诸多同人网站公布的用户情况，创作和阅读同人文的几乎都是女性，少数的男性作者也选择刻意模仿女性语气，假装是女人。也就是说，这样充满刻板印象，女性完全缺位的设定创造者是几乎都是女性。

为什么女性要创建这样的世界观来写作男男故事？

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以先回顾一下耽美小说创作。同样是女性幻想男男浪漫关系，耽美被视作是“女性写作，女性为观众的色情小说”。以Bacon Smith为代表的学者认为（Enterprising Women: Television Fandom and the Creation of Popular Myth），耽美的写作与女性自身的处境息息相关。因为耽美发生于两个男人的关系之中，幻想的双方可能在原作中都是直男，只是被“强行拉郎”了。在“攻受”属性的流动中，女性可以代入任何一方，或者以第三者的视角旁观他们的爱情故事，获得情感上的多重满足。与此同时，耽美虽然是在写作男男浪漫关系，但其中的设定与真实男同性恋并不类似（比如现实同性关系中没有明显的“攻受”属性，一般不以现实为背景，主角都是大帅哥等）。这种基于“他者”的想象，给了女性读者更多空间去探寻一种乌托邦式的、纯爱关系。

以这样的思路去看ABO世界观，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福尔摩斯华生CP

ABO受欢迎的首要原因当然是好写，充满了创作空间。当创作者把原著设定转移到ABO世界观，原作人物的性别就被ABO身份取代了。原作中的任意角色可以是荷尔蒙爆棚的Alpha，也可以是阴柔顺从的Omega，这给同人创作增添了无限可能，不同于耽美文学中单一攻受关系，ABO世界抛弃性别，反而给男男关系想象增添了许多新变量。

当然，同人圈有言道：“一切不以炖肉（情色描写）为目的的同人都是耍流氓”，以性和生殖为中心构建的世界更方便作者在这方面发挥想象。以AO3为例，截止2019年，在ABO设定文中，超过一半的评级是Explict（非常露骨的性描写），五分之一为Mature（较多的性描写）。

“点开ABO，收获小黄文”已经是同人圈心照不宣的事实。在中文平台，考虑到Lofter、微博等都有对于“淫秽色情”内容的严格审查，而同人又是一个圈，以中文写作的“太太”（同人圈对于产出多的作者的昵称）们无法将阵地完全转移到海外，与审查斗智斗勇成为了同人圈的常态。在圈子内自有一套对抗审查的体系，常用的方法有：插入AO3外链，文字转图片，百度网盘分享……

更有趣的是，ABO世界其实提出了一个命题：“当传统性别概念坍圮之后，把原本占据性别优势的男性塞进性别等级新世界，他们将会怎样？”

在设定中，Alpha的绝对强势与Omega的绝对弱势就好像是社会性别刻板印象的一种极端化。设定中的Alpha生来就是强者，占据社会领导者的地位，Omega只能承担不需要体力的轻松工作，或者被圈养在家成为相夫教子的工具。在我看来，把男男关系置于ABO设定，其实是女性发泄现实不满的一种方式：“让男人感受一下做女的什么感觉”。最明显的例子是ABO中的男男生子，女性作者往往会进行从怀孕到生子事无巨细的各类描写，这何尝不是一种女性“希望男人也来体会一下生孩子有多痛”的脑补呢？

从卧室到广场，浪漫化与反叛性

到这里，ABO世界其实展现了一种奇妙的矛盾。

一方面在卧室里，作者们构建了一个性爱乌托邦，借助ABO设定中性和生殖大过一切的基本宗旨，进行露骨的非常规性描写，让主人公沉浸在翻云覆雨的感官世界.

不可否认的，许多同人创作就止步于此，耽于欲望极乐和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但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同人创作，选择从卧室走向广场，将闺房里的隐秘极乐认为是对外界等级森严社会的逃避。在外部社会里，等级生来如此，而唯有在床笫之间，彼此才能拥有靠生理驱动的纯粹结合。

这引出了ABO作者经常描绘的桥段“O权斗争”。即描绘Omega如何争夺基本权利。在同人设定里，Omega往往成为一种女性的寓言，用以影射社会中出现的性别问题，涉及强奸、婚姻、女性职业追求各个层面。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为OFM宣言（http://fanndists.tumblr.com/post/115147513319），作者仿照美国《独立宣言》为Omega群体所作，包括“每个人都有能力在没有配偶的情况下生活”， “没有人会对他们的伴侣施以暴力，无论是身体、性、言语还是心理上的暴力”等等。

另一个例子是强奸。在设定里，Omega在发情期无法控制自己，会不断发出信息素吸引异性。在这种情况下，被吸引的Alpha与之发生关系算不算强奸？有更强大身体和更高社会地位的Alpha如何与“Omega”进行“协商”和“知情”的讨论？这种同人梗与关于强奸罪如何界定的讨论是很类似的。

因为同人圈的出发点是往往是一对CP，观看了原作的粉丝遍布世界各地，创作者的丰富背景让ABO里的“反叛性”文本理解变得极为丰富，不同国家的人都能带入各自的想象。

比如在中文同人圈中，“生育权”成为了一个“O权斗争”梗。中文同人里有以计划生育为背景，探讨Omega被强制结扎之后的生理影响，也有幻想在人口极度老龄化之后，政府强迫Omega与多人结合，强迫育种鼓励生育的桥段。是否要针对这些行为定罪，Omega该如何挣脱社会等级牢笼？作者们没有答案，于是一般选择让他们走近卧室和Alpha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让读者爽一把。

这种跨越国界、因为萌同样的CP产生的类似社会反思在英剧《神探夏洛克》这个热圈里非常明显。因为粉丝众多，许多人自愿进行同人文的中英互译，其中的著名创作《金色牢笼》，首发于AO3，后被粉丝翻译成中文，讲的就是夏洛克是一个被囚禁于上流社会的Omega，早早被订婚给了了另一个Alpha，被视为二等公民和财产，无法拥有基本公民权利，他不甘于自己的命运仓皇出逃。华生是一个出身平凡的Alpha，遇到夏洛克之后他们共同工作，建立爱情，用爱对抗阶级的不公。

这篇文在神探夏洛克贴吧发表之后，很多粉丝的评论集中于“这不就是童养媳”，“觉得很胸闷，好像看到了现实社会”，“性别平等真的很不易”等等方面。简单地说，来自不同地区的粉丝在一个由西方侦探剧集引发的设定里看到了现实社会，在跨越了语言、国籍、文化之后达成了一种社会性的共鸣。

当然，ABO里的Beta也不容忽视。在同人文的想象里，Beta往往被用于隐喻同性恋。作为世界观中人口最多的群体，因为没有明显的生殖特征，往往是一个隐形的群体。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糖他们既无法获得Alpha的保护，又不够力量保护Omega。在我的同人阅读经验里，Beta常常被设定为政治中立、工作稳定的亚洲人，背后有一些隐秘的故事，比如在ABO世界观内不被允许的Beta-Beta浪漫关系。在粉丝写作的ABO人权斗争史中，到2010年，Beta婚姻终于被批准。

让我们回过头看ABO设定，其中的几个关键元素，刻板性别印象、性欲第一、森严的社会等级在粉丝的不断演化之下最终成为了一面包容性极强的镜子，反映的是新时代的女性焦虑和对于社会制度的反思。这种反思往往在解决问题时戛然而止，因为“谁也不知道怎么办”，那就让爱解决一切吧！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ABO世界，没有什么是滚一次床单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