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馕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新疆人的日常饮食，离不开、断不了，如若几日不食，心里就像久旱的戈壁一般火急火燎的。在新疆生活了十六年的著名作家王蒙离开新疆、回到北京后，每天早晨仍然要喝两大碗奶茶。那种无法舍弃的感觉，我感同身受。
初冬的这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先到小区对面的维吾尔族大姐店里买新鲜的牛奶。因为常常光顾，知道这位浓浓的眉毛自然地连在一起、大大的眼睛乌黑发亮、汉语说得很流利的维吾尔族大姐，名字叫“阿依慕”，维吾尔语是“月亮似的女儿”的意思，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她告诉我，维吾尔人有个习俗，就在女孩出生七天后，母亲便用乌斯玛草汁涂抹女儿的双眉，并且有意无意地将两侧眉毛在眉心处相连，以此希望母女俩能够心心相印，长大以后不要嫁得太远。
所谓的店，其实就是一个简单乃至简陋的摊位。平房院子的门口，放了一张两人的旧课桌，桌面用花色的塑料布包了起来，并排放置着一个盛满牛奶的白色塑料桶，一个装着量杯、漏斗的红色塑料桶，还有高高的一摞用食品塑料袋包裹起来的馕饼。
和阿依慕相识的经历很偶然。去年的冬天，下班后打出租车回家，下车时，司机却找不开零钱，而附近也没有商店可以兑换零钱的。情急之下，就向正站在路边卖牛奶的阿依慕借了5元钱，仅说了两句话：“我是住在对面楼上的邻居，下午上班的时候给你还钱。”素不相识，但阿依慕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就伸手相助了。就这样，我们由不熟识的邻居变成了朋友，我也成了阿依慕店里的老顾客。每次买东西的间隙，都会和她聊几句，得知她有三个儿子，丈夫的身体不是很好。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阿依慕都是头戴着花色的头巾，上身穿着一件印有“精河县驼露地毯厂”字样的蓝色棉冬装，下身套着运动裤。有一次我笑着问她这件工装的来历，她告诉我说：“儿子在县上的地毯厂上班，这个冬装很暖和，儿子上班穿不完，我就穿着呢，很舒服。”
我站住了，四处张望着，牛奶和馕饼稳妥地在每天的位置上，可是却看不见阿依慕大姐的影子。院子门口，一张已经露出海绵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位胡髯飘飘的维吾尔族长者，穿着黑色的棉服，左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右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身体前倾着抓着拐杖的头端。看到我东张西望的样子，长者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用维汉交叉的语言，打着手势，对我比划了半天，意思是告诉我阿依慕到前面买菜去了，一会就回来了。我听得似懂非懂，微笑着使劲地点着头，不想让老人着急上火。老人平静慈祥的面孔上写满了密密匝匝的生活经历和故事，从我的表情上判断出我听懂了，便转身，拄着拐杖，步履踯躅地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初冬的天气，干冷，还夹杂着凌冽的北风。我不由自主地把毛衣往上拉了拉，裹紧了大衣。这时一个骑着电动车，穿着驼色羽绒服的中年妇女也停在了摊位前。我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只是望眼欲穿地不停往大马路方向张望着。
十几分钟过去了，还不见阿依慕回来，儿子放学的时间也快到了。定睛又仔细瞧了瞧，决定自己搞定。先从包里掏出了5元钱，微笑地对着门口坐着的维吾尔长者挥了挥，示意着把钱压到了牛奶桶的下面。我笨手笨脚地左手拿提子，右手拿漏斗，把牛奶从桶子里打出来之后，却发现无法倒入到塑料袋子里。犹豫片刻，我转过头，微笑地对身边坐在电动车上的大姐说：“大姐，能帮忙把塑料袋撑一下吧？我等不及了。”大姐从电动车上下来，利索地帮我撑开口袋。牛奶倒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乳白的牛奶撒到了大姐的袖口上少许，地上也洒了一些。我心里过意不去，一面道歉，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递给大姐，让她赶紧把牛奶擦拭掉。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又说到：“大姐，你也买牛奶吗？我一会帮你撑着袋子。”大姐没有半点埋怨之色，一面迅速擦拭着，一面回应我说：“我不买牛奶，我是来给阿依慕还钱的，前几天买东西钱不够用了，从阿依慕这里借了50块钱。”我还没有离开，旁边又来了一位汉族的中年男子，询问到馕多少钱？这位大姐转过头用流利的维吾尔语问了大门口端坐的维吾尔长者，然后回答道：“这个馕5元一个，自己家上午打了，又大又厚。”我听得目瞪口呆，问道：“大姐，你的维吾尔语说得太好了，你是汉族吗？”这个中年妇女一边把刚收到的5元馕钱也压倒了旁边的桶子下面，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我是回族，从小就在维吾尔族村子里长大，我的邻居都是维吾尔族。”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来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三五个人已经排起了队伍。这位快言快语的回族大姐就直接站在那里卖起了东西，仿佛是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
风越来越大，我走到小区门口，往后张望时，回族大姐依然在那里热情而利落地卖着牛奶。太阳的余晖在楼宇间播撒着斑斑点点的光芒，我的心如烛照，瞬间温暖了起来，阿依慕大姐也快回来了吧？那个维吾尔族长者又是谁？
作者：宋红霞
监审/金多 编辑/朱小刚
投稿邮箱：jhxwxb@sina.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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