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你付出了就能得到回报的。云起喜欢沈维芝,可沈维芝却厌恶极了她不守本分的感情。
谁能一辈子陪着谁,只是我等凡人,都有私心,都想要陪想陪伴的人更长一段时间。
1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云起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一出生便被遗弃在修道院门口,身上只有一枚刻着“云起”二字的玉佩。
那时恰逢沈夫人丧女,去修道院捐款行善,见她被遗弃,便将她抱养膝下,待若亲女。及至十五岁,云家的人找上门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出身。
已近八十的爷爷见到她,当即垂了泪,沈夫人再不舍,也没有阻止她认祖归宗的道理,只是母女之情十多年,到底存了私心,云起走的那晚,沈夫人含泪对她说:“就是回去了,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也还是沈家的小姐,要是不顺心,就回来住。”
云起靠在母亲怀里,点点头,眼泪落下来。
那时沈维芝不在家,等他回来,云起已经走了,沈夫人对他说:“你妹妹给你留了信。”
沈维芝去书房,打开那封信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纸,纸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想起离开家之前的那晚她哭泣的脸,她说:“沈维芝,你放心,以后我绝不再缠着你惹你生厌。”
少女苍白的面容犹在眼前,他手指空握,却只握了一截空气。
沈维芝睁开眼睛,揉了揉发疼的脑门,神思恍惚中,听到火车到站的声音,同事推一下他,“维芝兄,你做什么噩梦了?怎么眉头皱得这么深?”
沈维芝摇头,“忘记了。”
同事笑,“梦中事都是反的,既然是不好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那时沈维芝在报社当记者,和同事一起去采访实业家云筹老先生,云府是扬州的大户,沈老半生坎坷,于国于民贡献不少,极得扬州人民敬爱,如今老人家身体一日比一日弱,家里人便想将他生平写本书,不为流传后世,至少拿来教训子孙后代,不可辱没先生积攒下来的名声。
黄包车拉着两人去云府,同事问他:“听闻云老膝下有个孙女,是流离多年找回来的,极得宠爱,只是早些年出国留学了,才回来不久,兴许我们这次过去还能见着。”
沈维芝低头拿了一根烟出来,想起了云起,“我知道。”
同事好奇,“你还认识他家小姐?”
“有些渊源。”
沈维芝果然在云府见到了云起,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过了四年,她从那个小小的少女长成了如今这样亭亭玉立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很不同了。
沈维芝站在院中,一时竟不敢进去。
云起穿一身洋装,推着爷爷出来,低头和老人说话,笑意盈盈,一抬头,看到沈维芝立在庭院中,拿着帽子看着她,仍旧温润,风度翩翩。
阳光充盈的午后,爷爷先反应过来,“起儿,那位记者先生你认识?”
云起如梦初醒,回头笑,“爷爷,他是沈家的哥哥,你那次去找我的时候,他不在家,所以你没看到他。”
沈老一下热切起来,“来,来,老朽都没能好好谢过你们家。”
“不敢。”沈维芝摘了帽子走进门来,沈家哥哥这个称呼在他心中转着圈,飘荡着落不下去,堵在胸口,他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在她容色淡淡的笑容中回——
“云起,好久不见。”
金桂落了一地,香了满园,云起点点头,“是啊,哥哥。”
2
沈维芝整理云老的故事,云老对他十分放心,“沈家书香门第,我看过你发的文章,写得都很好,你来写,我很放心。”
沈维芝:“我或许也做不了记者了。”
老人心中了然,“不论什么行业,只要有心,都是殊途同归。”
云起端着茶进来,听到了这句话,那天沈维芝走时,她问他:“你要投笔从戎?”
他低头看她,这段时间,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维芝心里的焦躁和压抑,在这句话之后莫名地平复了下去。
“你在乎啊?”
云起抿唇,听到他的轻声笑,等她要反驳时,他已回了她:“我不去当兵。”
他不去当兵,去的人太多了,可国家的建设不仅仅只是强兵,打战要钱要装备,没有武器,怎么和敌人去拼?可明面上去买,谁又会那么好心帮原本就想蚕食的肥肉富国强民?
云起明白,好多手段不光明,却只能去做。许多人有心,却没有家世背景,没有人脉与号召力,而他都有了,他不去做,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一身的资源?
“娘会担心。”
沈维芝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她却已退了开去,沈维芝的手便僵硬在了空中。
“那你呢,你会担心吗?”
那一天,云起梦到了很久不曾梦起的过去,那时她是稚嫩的初心少女,爱慕着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可感情这种东西,哪里是你付出了就能得到回报的,她喜欢他,他却是再正统不过的性子,厌恶极了她不守本分的感情。
过去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夜深人静时把自己的小心思一点点记下来,那本日记本,在她十四岁生日时,鼓足了勇气交给他,却被他丢入了火盆中,化成了灰烬。
她还记得他冷漠的表情,“云起,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不要给我们沈家丢人。”
她怎么敢忘记呢,沈家对她的养育之恩,父母对她的呵护之情,以及他身上背负着的光耀整个家族的责任。
完稿那一天,沈维芝要回杭州去,问云起要不要和他一块回去,“爹娘很想你,这几年你寄来的信,他们总要看很多遍。”
话说完,沈维芝就看到她红了眼眶。
他一时没了声音。
六七岁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受不得一点委屈,娇气到被针刺一下都要拉着娘哭好半天,七岁那年,家里的下人无意间说漏了嘴,她知道了真相,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喊过痛。
他知道她不是坚强的人,如果有壳可以给她钻进去,她能待一辈子。
沈维芝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久待的地方不是她的家,是家的地方却都是陌生人,这些年她飘荡流离,候鸟一般不断迁徙,心里的孤寂又有谁知道?
沈维芝心想,还真是个一点都没有变的傻孩子,让人放心不下。
“别总是哭嘛。”
沈维芝还像过去一样总在外面跑,半个月里有十天不在家,少年长大,胸怀天下,他的抱负家人都明白,却免不了牵挂。
带云起回来那天,沈家欢庆许久,沈夫人拉着云起回房说话,沈维芝要跟过去,管家拦住了他。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父又老生常谈,“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也是时候了。”
沈维芝站起来拔腿就走,沈父怒喝:“你给我站住!谁给你养的臭脾气!反了天去!”
沈维芝忍耐良久,“父亲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走后,沈父叹了口气,可这事,哪是他想就能成的啊。
3
遇到余一亭是在送云起回云家时,他和云老坐着喝茶,聊起书稿,云老夸他字写得好。
“你这字迹,我总觉得哪里见过……”
话未说完,客厅中便闯进来一个人,他的白大褂还没脱下来,手里提着一只烤鸡,兴冲冲地跑进门来,“爷爷,起儿,我找到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烤鸡店,新开张的,你们来尝尝……咦,今日家中还有客人?”
爷爷抚须对沈维芝说:“这不着调的小子叫余一亭。”说完,对余一亭招了招手,指着神色僵硬的沈维芝说,“阿亭,这个是起儿在沈家的哥哥。”
余一亭和云起是大学认识的同学,知道所有云起在国外的事,如数家珍地和沈维芝说起来,末了才说:“其实我对你久仰大名。”
沈维芝神色淡淡,“我知道。”
一个人的语气再温和,眼神中的疏冷也是骗不了人的
余一亭说:“你是个混蛋,我不会把云起让给你的。”
他也看出来了吧,沈维芝看云起的眼神,平静下面的波澜,沈维芝说:“那可由不得你。”
原来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和人针锋相对起来,也是可以寸步不让的。
云老的平生成书后,他的身体状况便越发不好。
云起担心得不行,余家世代行医,余一亭自己本人也是中西融会贯通,更是每日待在云府。
这一日送走余一亭,婶婶叫住了云起。
“余一亭一直很喜欢你,就是不知你的意思?”婶婶顿了一下,“要是不喜欢,叔叔和婶婶也不会逼你。”
云起双手互相握着,听到门外传来爷爷的声音:“起儿,起儿还没回来吗?天这么黑了,派几个人出去找,别又丢了!”
她流离在外多年,曾经丢过的事一直是爷爷心中无法抹去的遗憾,老人如今神智不清,许多事都忘记了,这件事却记得很深,时时都要找她。
云起站起来,扬声说:“爷爷,我在呢。”
老人紧绷的神情一下松下来,“在啊,在就好。”转头就又忘了,对下人说,“起儿写信回来,说今年中秋回家来过节,也不知道她在柏林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我们云家的小姐出去不能给人家欺负了啊。”
云起红了眼眶,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可以放弃一切。
她回头对婶婶说:“我……”
……
“那你呢,你会担心吗?”那天,他站在门口的风处,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惆怅。
……
风雨斜来,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再想想吧。”
云老第一次发病,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儿孙,只对云起说了一句:“爷爷没事,看把你眼睛熬红的,快去休息吧。”
云起一个没忍住,眼泪落下来。
沈维芝去二楼找她,她坐在椅子里发呆,眼睛红红的,他凑过去,低了声音:“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云起扭头,“哪有又,第一回。”
“第一回在人前,以前都是偷偷的。”
云起扁扁嘴,“你干吗总惹我!”
“在外面几年,凶了啊?”以前在他面前,她就和只绵羊没差别,虽然现在也是,但绵羊也长了角。
云起心情不好,不想和他斗法,“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找我了。”
沈维芝明知故问:“哦?为什么?”
她不答,沈维芝说:“不行,我不能,也做不到。”她终于愤怒,“你说让我守本份!是你让我不要靠近你的!”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连当初他冷漠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维芝笑,伸手揉揉她的头,“我后悔了。”
她说不过他,气走了,躲起来呜呜地哭了一顿,不知是因为担心爷爷的身体,还是因为郁闷沈维芝的说不通,反正一通宣泄之后,她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余一亭堵了几次沈维芝,急得抓耳挠腮,总算在印刷厂堵住了沈维芝,“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以前不珍惜,现在这么死缠烂打着她有什么意思?”
沈维芝有些纨绔地笑一声:“我做什么了?我喜欢她,我不能追求了?”
“她不喜欢你!”
“说这话的时候,你动过脑子吗?”
余一亭读书人,不擅口舌之争,极力和他掰扯,“她与我有婚约在身,你这是横刀夺爱,夺人之妻,君子不齿!”
沈维芝揉一下眉心,“婚约是谁定下的?总不能你说喜欢她,她叔叔婶婶也觉得你好,就不顾她自己的意愿让她嫁给你吧?余一亭,我知道你脾气没那么好。”他顿一下,又说,“华帮里的生活很悠闲吗?”
余一亭慢慢收了愤怒,看向他,“你知道的倒是多。”
“你在柏林做的事,我也早有耳闻。”
国外的生活远没有学生想的那么容易,华人有志之士为了反抗不公的对待,一部分走正途,一部分却成立了帮派,华帮在柏林的分派中有沈维芝的熟人,他是知道余一亭也是其中成员的。
余一亭在柏林很照顾着留学生,让留学生避免了许多欺凌。
余一亭哼了声:“你是配不起她,没有小时候的情分在,她能看你一眼?”
沈维芝带上帽子,“这个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4
沈维芝在外面跑军火,于商断人财路,于政妨碍外国利益,看他不顺眼的人十分多,他的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时常弄得一身伤。
云起上班之后,在离工作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小洋楼,她在柏林学的化学,主攻炸药方面的研究,因工作的特殊性,她并不常回家。只是那次下班后,她回到家发现门是虚掩的。
云起站在门口,想着要走,门却从里打开了,一双手将她拖进了屋里。
“云起,是我。”
她全身的紧绷放下去,却一下僵硬了表情,“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云起第一次见到那么狼狈的沈维芝,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
沈维芝发了烧,睡得并不安稳,她去厨房熬粥回来,声音稍大了一些,他便醒了过来,他伤在手臂上,用餐不方便,云起喂他吃东西,沈维芝目光凝在她的身上。
“工作辛苦吗?”
云起点点头,勺子伸过去,沈维芝吃一口,又问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当记者?”
云起将被子给他盖好,一下被他抓住了手,“不要嫁给余一亭,你又不喜欢他。”
他语气极淡,目光却透彻,仿佛要将她的心看穿,云起落荒而逃,她想将他赶出去,可他这个样子,她连赶他走的理由都没有。云起躲在书房里,抱紧了自己的双腿。
小时候,小小的她抱着他,“哥哥,你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啊?”
那时外国人在中国领土上耀武扬威,少年的沈维芝目光坚定,“我要去学做炸药,谁害死我的亲人,谁欺负我的家人,我就炸死谁!”
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血腥,让妹妹怕怕的,沈维芝露出笑容来,摸摸她的头,“起儿呢,起儿想干什么?”
她握着小拳头,用力点点头,“我要当记者!哥哥去炸坏人!起儿把哥哥炸坏人的事告诉所有人!哥哥是大英雄!”
年轮疯转,花开花落,多少物是人非的时光之后,我们的梦想交错,各自奔赴不知何处的未来。我为了你的理想拼搏,为了将你铭刻,在你远离我的时光中。
你知不知道。
5
沈维芝在云起那住了三天,终于被手下的人带走,苏军的二把手赵悦临和他交情不错,因军火一事连累他“受伤”,心里过意不去,百忙之中来看他,见面之后,遇着了傻眼了,想一想,倒也明白了些。
“听闻令妹脾气很好。”
沈维芝矢口否认:“那不是我妹。”
“你一直都知道?”
“我又不傻。”
母亲怀第二个孩子时,他已记事,过去未曾想过和云起会有之后的纠缠,若是早知道,说什么他也不让她入沈家。
她当了沈家的女儿十多年了,平白说不是,谁相信呢?何况之后,他是准备娶她的。
只怕不但没人会相信,沈家百年门楣也要赔进去。
赵悦临深知此中厉害关系,“想来那段时间,你是用了些手段才稳住她的吧。”
她还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以为自己藏得好,殊不知眉眼中的情意是骗不了明眼人的。那个时候他也还太年轻,凡事不敢想的太轻易,为了稳住她,也稳住自己,他常年在外面跑,不敢回家,对她也冷言冷语。
沈维芝想着,想出办法之前,让她不要嫁人就好了。谁知道法子是想出来,也成功了,可小姑娘也太狠心了些,跑去了国外。
赵悦临听完笑了,“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他拉起沈维芝的手臂,啧啧了两声,“这苦肉计用的,可真上不了台面。”
沈维芝倒是得意,“计策本是针对人而用,赵二少爷骗人的时候比我多多了吧?”
赵悦临好脾气,才不和他计较,“其实你现在这情况,比过去好不得多少,糟蹋人姑娘,还是不要去招惹她了。”
沈维芝听不得人说他们不合适,把赵悦临赶走了。
他怎么会不明白,过去他们之间有礼义廉耻阻隔,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生死的危机,他是个行走在暗中的人,明面上看着风光,其实刀口舔血,万一和她的事成了,而他死了,那个可怜的姑娘会怎么样?
云起那么死心眼,估计一生就废在他身上了吧?
这个顾虑,在传出云起要和余一亭定亲的消息时,彻底被他抛到了脑后。
树影森森,他外出回来,早摸清了她上下班的时间,等在她的屋里,她才推门进来,便被沈维芝按在了门上。(小说名:《云起》,作者:桃墨曦。来自:每天读点故事,看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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