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风云45 蒙古帝国的衰亡

在西方，距离非洲只有咫尺之遥的伊利汗国也遭遇了通过战胜地中海东岸的一系列十字军国家而变得更为强大的马穆鲁克王朝。1277年，马穆鲁克军队甚至敢于主动进攻今天土耳其境内的蒙古驻军，“蒙古军统帅秃忽和秃答温阵亡，（1.4万）蒙古军大多被击毙”。1281 年阿八哈汗委任宗王忙哥·帖木儿统率 5 万蒙古军，并在3万亚美尼亚人、格鲁吉亚人等基督教盟军协助下浩浩荡荡进军叙利亚。这年9月，马穆鲁克素丹亲率8万军队在霍姆斯与蒙古军展开会战，初战双方互有胜负。素丹盖拉温亲临战场指挥并遣将诈降，蒙古军统帅忙哥·帖木儿遭突袭，坠马而逃，蒙古军大乱。盖拉温乘机发起总攻，指挥优势兵力全线击溃敌军，收复哈马和阿勒颇，再一次将蒙古人逐出叙利亚。

即使在伊利汗国最为兴盛的合赞汗（1295-1304年在位）时期，马穆鲁克人仍旧是蒙古人难以征服的劲敌：马穆鲁克的骑兵弓马娴熟，刀法也极其出色，可以在策马奔时挥刀劈中悬挂在空中的一枚沙果。1299年，合赞汗进行全国动员，“十人中检军五人，每人应有马五匹，军装全副……以驼五千运输军粮”，集结了九万骑兵入侵叙利亚，第一次击败马穆鲁克军队并重夺大马士革。但当第二年2月合赞汗返回大不里士后，征服地相继叛归马穆鲁克，4月份的时候，大马士革城的公共祈祷中又恢复了马穆鲁克素丹的名字，蒙古人在叙利亚所统治的时间还不足百天。

合赞汗遂于1300年又命统帅忽都鲁沙进军叙利亚，由于天气严寒，不利作战，双方便鸣金收兵。不久，合赞汗提出议和。但条件是要求马穆鲁克称臣而被拒绝。合赞汗只能又于1303年三征叙利亚。蒙古军先锋统帅忽都鲁沙率领的5万蒙古军与盖拉温率领的马穆鲁克军队于4月20日在大马士革附近的苏法尔草原激战，初战蒙古军告捷，但终因蒙古军缺水乏食，全军溃败，死伤不计其数。埃及军奋勇追击，俘虏蒙古士兵1万余人，缴获战马2万匹，给蒙古军以毁灭性打击。11月合赞只能撤军回波斯。

苏法尔草原的惨败重创了伊利汗国的军事力量。从此之后，在波斯的蒙古人再也无能为力继续进行长期西征叙利亚的对外扩张政策。1312 年完者都汗曾派遣一支小规模的蒙古军尝试攻掠叙利亚，结果无功而返。这也是蒙古军最后一次越过幼发拉底河。这时的“埃及、叙利亚和希贾兹素丹国（指马穆鲁克），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的支柱和穆斯林的宗教堡垒。”

14世纪前期的马穆鲁克军队

与人类历史上的一切帝国一样，对外扩张的结束意味着蒙古帝国内部争斗浮出水面。十三世纪的欧亚大陆曾经实现了被后来西方学者所说的“蒙古（统治下的）和平（Pax Mongolia）”。在蒙哥汗去世之后，大一统的蒙古帝国逐渐分裂为东欧的钦察汗国（即金帐汗国）、中亚的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波斯（今伊朗）的伊利汗国（旧译伊儿汗国）以及作为四大汗国名义上的宗主、据有蒙古本部与汉地的元朝。虽然如此，按照古老的财产共有制度，每个“黄金家族”成员都有权占有帝国各地的一份财富。譬如，作为伊利汗国的统治者，旭烈兀仍然拥有在其哥哥忽必烈统治之下的2.5万户中国丝织工匠，他也对西藏的山谷流域行使所有权；而忽必烈则拥有波斯和伊拉克的农场。当中国的蒙古朝廷送给波斯瓷器和药物时，波斯的蒙古人也要为其在中国的亲戚们提供香料、钢铁、宝石、珍珠和纺织品。

然而，这样的“蒙古和平”最终成为了昙花一现。早在1262年，伊利汗旭烈兀与堂兄金帐汗国大汗别儿哥就为争夺阿塞拜疆的地盘兵戎相见。原因是别儿哥（拔都的弟弟）公然向他索要阿塞拜疆的土地，旭烈兀对他的这位堂兄当年为蒙哥大汗效力时经常派遣急使向自己发号施令本来已经很不满，如今干脆撕破脸皮“虽说他是兄长，但他即毫不谦逊，而对我威胁强迫，那我就再也不尊重他了”！黄金家族第三代之间的亲情在利益面前已经荡然无存，而两个汗国之间因领土纠纷引发的冲突就此展开，结果旭烈兀先胜后败，不久在郁闷中去世（1265年）。

旭烈兀的葬礼

“黄金家族”之间的仇恨仍在延续。别儿哥趁堂侄阿八哈登基未久，以30万骑兵南下，结果在一条河边被伊尔汗国的军队阻止，两军隔河相互射箭，相持了14天。最后别儿哥病死道中，大军于是回撤护送他的灵枢归葬萨莱。到了1280年，新任金帐汗脱脱蒙哥再次入侵伊利汗国，结果被“杀死了军队的一个统将不鲁勒台和许多士兵”，甚至脱脱蒙哥也因战败而心痛至极，以致一命呜呼。”十年之后，金帐汗忙哥帖木儿又率一万多人入侵伊利汗国边境，又被杀死三百人，俘虏若干……就这样，已然形成血海深仇的两个蒙古国家在外高加索地区两败俱伤的战事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而在中亚，窝阔台的孙子海都（1235-1301年）也联合察合台系诸王，独树一帜，与堂兄忽必烈的元朝分庭抗礼。1269年，在中亚塔拉斯举行的“忽里勒台”上（这是一次没有大汗参加，也未经大汗同意的会议），中亚察合台与窝阔台两系宗王更是拥戴海都为盟主，从此窝阔台汗国和察合台汗国永远脱离了帝国中央的直接控制。海都拥有6万骑兵，部众都是善战之士，训练有素，作战勇敢。以其为首的窝阔台、察合台汗国诸王起兵反抗元朝，企图重建一个纯粹的、坚持游牧传统的草原帝国，他们与元朝之间的战争持续几乎半个世纪之久。忽必烈在灭南宋之后不得不倾全力以资应付，在阿尔泰山、天山一线屯驻大军。在这样一条漫长而人烟稀少的边防线上屯驻大军的后勤补给的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在海都的怂恿和支持下，东道宗王（成吉思汗兄弟们的后裔）乃颜也于1287年4月公开举兵叛乱，其势力控制了东蒙以及东北地区，向下可以直趋元上都多伦和大都北京。海都则趁机领兵直趋和林。如果双方军队会合，则整个北方草原地区将全部落入敌手，忽必烈将处在两面被包围的境地。这时已72岁高龄的忽必烈为挽救自己的大帝国重新鼓起青年时候的勇气，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统大军征讨乃颜。两军于6月3日在辽河边交战。忽必烈分骑兵为30队，合为三军，从两翼包围敌军。每队前有步兵500人，执刀矛。骑兵冲锋时步兵则骑在骑兵身后；在接近敌人，骑兵威力减退时步兵则持刀矛下马灵活杀敌。步骑配合，同进同退，颇有章法。这场当时最危险，最艰苦的战役最终因众寡悬殊，乃颜全军尽没。乃颜本人被活捉。忽必烈用蒙古杀死亲王的习惯作法，不流血而置之死地，即用毡子将他闷死，“裹之以毡，用力摇之，直至魂魄离体”。从出师平叛到诛杀乃颜，前后才一个多月。但海都仍然趁此机会，占领了蒙古高原上的成吉思汗古都和林，这无疑使得自称蒙古帝国正统的忽必烈异常尴尬。

坐在大象上统兵出战的忽必烈

就连遥远的伊利汗国也被卷入了这场蒙古人之间的混战，1270年，觊觎伊利汗国土地的察合台汗八刺进兵呼罗珊，虽在赫拉特会战中为伊利汗阿八哈大败，仅带着五千残兵逃回；但伊利汗国与察合台汗国之间从此也变得兵连祸结。1272年阿八哈起兵报复，派军侵入花刺子模、河中地区，劫掠乌尔根、希瓦城，次年攻入察哈台汗国的首府布哈拉，纵兵一周，“居民之未能逃走者多被屠杀，伊利汗国的军队带回波斯的俘虏达五万人之多。”但伊利汗国的东部边境也不断遭受来自河中的察合台军队劫掠，人畜财物损失无算，譬如1295年河中军五万就在伊利汗国抄掠达2个月之久，“将20万妇女，儿童掳走充作奴隶”。

1301年，元军又与窝阔台、察合台两系宗王在漠北大战。海都在此战中受重伤，于次年死去。海都死后，各蒙古国家对相互厮杀感到厌倦，遂在共奉元朝皇帝（元成宗）为蒙古帝国共主的条件下彼此约和。四大汗国一致承认元朝皇帝是“黄金家族”的正统所在。正因如此，1305年，伊利汗完者都在给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的信里吹嘘，“成吉思汗的后裔已停止争斗，帝国如同过去一样，从中国到里海联为一体”。但此时，元朝皇帝也只能满足于四大汗国宗主的虚名而已， “黄金家族”成员统治的“蒙古国家”已经在自相残杀中无可挽回地走向衰亡。

走出草原的蒙古人曾经仅仅用了几十年时间就征服了大半个文明世界；它瓦解的速度却也同样迅速。海都死后不久，盛极一时的窝阔台汗国就被察合台汗国吞并，成为第一个灭亡的蒙古汗国。而胜利者察合台汗国也好景不长。汗国领土内率先进入中亚南部农耕文明地带的蒙古部族（“察合台人”）逐渐与当地突厥民族同化，转入定居生活，并开始转而信仰伊斯兰教。而锡尔河-天山一线以北的蒙古部族则依旧坚持游牧生活方式。由此引发天山南北的蒙古部众相互鄙视，有如寇仇，最后导致在1346年，察合台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在波斯，1353年，最后一位伊利汗图格帖木儿被杀，早已四分五裂的伊利汗国也宣告彻底灭亡；至于朱元璋发动的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北伐更是推翻了元朝对中原统治的终结（1368年）。自从“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后，四百多年来，这是汉家旗帜再一次在燕山与古北口飘扬。距离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建号称汗（1206年）只过去了一个半世纪，蒙古人的统治几乎又缩回到了蒙古草原——一时间，只有金帐汗国仍然盘踞在南俄草原，并以征服者与宗主国的姿态继续君临罗斯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