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巴塞罗那：比巴黎更具前瞻性的城市规划

徒步行走在巴塞罗那的扩展区，特别是沿着一条街走，会有些烦人。因为谁都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而在这里过马路却要多走三角形的另外两个边。有时候你着急赶路就会边走边想，谁弱智设计的这样的城市规划！一点对行人都不友好！

在巴塞罗那行人过马路示意图

但如果你有自行车，骑在自行车道上，倒没有这种麻烦。对于开车来说，反而是一种便捷，转弯时候可以弧线形转，而且通常都可以在拐角的地方暂停。

巴塞罗那一处“香馥辣”

这样的设计在加泰罗尼亚语里有一个专有词汇叫“香馥辣”（Xamfrà），就特指街道转角的三角形地带。加泰罗尼亚语还有一个词汇叫岛（illa，西语叫Manzana：苹果），专门指四条街道围城的一个街区。所以，原本普通街区都是四方形，而这里被切去了四个边角，就成了八角形，在城市规划里就叫做八角形街区。

巴塞罗那空中鸟瞰图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城市规划设计？与其他设计方式相比，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巴塞罗那这位规划师是谁？

这些问题我们就不得不从19世纪讲起。加泰罗尼亚工业革命后，人口急剧膨胀，原本老城区每公顷的人口密度达到了八百人以上，而同时期的巴黎才是巴塞罗那人口密度的一半不到。人口的拥挤导致了很多传染病，1834年至1865年间，霍乱就夺取了巴塞罗那13000多人的性命。

人口拥挤造成住宅紧张，巴塞罗那老城区里，有很多“非法建筑”，都搭建在街道之上，像下面这样的建筑就有很多。现在却成为了游人们观光的一处独特景点。

狭窄的老城区

因此，对于要拆掉城墙，扩张城市的呼声越来越强烈。

巴塞罗那城墙

巴塞罗那市政府在此背景下决定扩建，进行了规划招标，当地政府计划采用是安东尼·罗维拉（Antoni Rovira i Trias）的方案。然而，当时加泰罗尼亚已经在171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丧失了自治权，最后，巴塞罗那市政府的城市规划方案被强行让位给了来自马德里背景的方案。

这个方案就是依德坊·塞达（Ildefons Cerdà）的方案。

这个照片可以做成动图

他生于巴塞罗那旁边的奥苏娜，但不是专业做设计的，而是一个工程师，也就是搞一下桥梁，排水系统等工程的，也就是说搞城市规划专业做的设计方案被毙，搞施工方案的人做的方案被采用了。

马德里的强制做法和塞达的工程师背景，在巴塞罗那当地造成了强烈的抵抗。虽然被迫采用设计，但也是处处阻挠。

竞标的六个方案

对比罗维拉提出的辐射型方案，塞达的城市规划呈现网状结构。这不仅让我们想起了互联网的结构设计非常吻合。我们都知道美国在冷战时期，害怕战争破坏网络中心节点，导致全局瘫痪，从而将互联网设计成去中心结构。点对点之间的连线不需要通过一个中央节点来完成。

全球各城市街道规划

塞达虽然还不知道电脑是什么，更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但以工程师的思维，已经预见了城市规划必须避免出现中心结构。如果说原本的方案是集权型的，那塞达的方案就是扁平化的。

西班牙铁路和公路的都以马德里为中心，向外辐射，容易忽略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或者瓦伦西亚和毕尔巴鄂之间的交通问题。这种设计思路就是典型的集权风格，体现中央控制，就像身体都由大脑发号施令。

集权风格的马德里公路网

有意思的是，来自马德里委任的巴塞罗那城市设计却避免了这种帝国集权风格，而采用分散型的结构。这一点，也是马德里中央政府，试图削弱巴塞罗那当地的集中性，打破其凝聚力。

马德里太阳门广场上的0公里起点

所以塞达一直不怎么受到巴塞罗那的待见，虽然他是巴塞罗那的人，但却受雇于马德里。方案实行后，巴塞罗那推倒了城墙，城市扩建，所以叫扩展区（Eixample）。虽然没得到巴塞罗那旧权贵的支持，却得到了新兴资产阶级和平民的支持。在规划范围内，新兴的资产阶级雇佣设计师，给自己建立与众不同的房子。高迪、多明尼克等人就是这个时期兴起的设计师，而正是为巴特约、米拉这样的新兴富豪设计私人住宅。

塞达的方案更多地打破了阶层之间的划分，主张更为包容性与开放性的城市。城市里的穷人和富人都能共享公共设施，不会有严格之间的阶层隔离。我国的很多城市，走的都是老路子，城市成辐射性扩散，最中心的一环，一直能到八九环之外，攀比谁家富裕最好的方式就是看房子住在几环。

除了对于巴塞罗那的规划设计，塞达也思考城市的未来。他在《城市化概论》（Teoría General de la Urbanización）一书中，首先提到了城市化（Urbanización）一词。在此之前，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都没有此词，可以说是他发明了城市化。

我们现在所说的城市化进程、城市化改造，塞达一百多年前提出来，并成为一门城市学学科，这与塞达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里，把巴黎城市改造的奥斯曼批判一通，也批判了墨西哥城和美国诸多城市规划中，不注重城市空间与人，

传统的城市规划理论的错误最根本的在于仇视城市，他们似乎忘记了中世纪那条俚语："城市的空气带来自由的感觉"。他们对于城市里的"混乱和无序"难以容忍，殊不知换另一种角度看这就是城市多样性的活力。于是带着对乡村和田园生活的怀旧式迷恋，将城市"规划"的支离破碎。
摘自：《建筑师也应该学点文化研究》 — 格列柯南

唯独，雅各布斯还没有发现巴塞罗那，还不知道塞达的城市方案，否则她肯定对这位西班牙的规划师会顶礼膜拜。

然而塞达的乌托邦城市规划很美好，现实却有些偷工减料，后来的巴塞罗那发展，虽然大致在规划内，但建筑密度大为增加，原本在“岛”（illa）中规划的社区公园也都被底层的商铺夺取了空间。还好，他理念中关于社区中市场、医院等便民设施等在后来的建设中有较好的体现。

直到90年代，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巴塞罗那当地才开始承认并接受了塞达，有以他命名的小火车车站。此后，在巴塞罗那往外扩张的新建区域，也都扩大了公共空间和绿化面积。

目前，在国内要拆掉小区门的时候，巴塞罗那开始将小区改为大区，巴塞罗那城市规划部门的人这么说，这样就不用担心还在在街区里乱跑了。

巴塞罗那“小区”变“大区”

是他，发明了城市化一词，也是他发明了巴塞罗那，让巴塞罗那不同于巴黎、纽约和伦敦任何一座城市。在为我们提供的未来城市乌托邦方案中，塞达是最值得纪念的一笔。

塞达在巴塞罗那的墓，盖板上是他的扩展区规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