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离乡别母落荒天涯
1948年9月24日,济南解放。9月30日,山东菏泽守军刘汝明部55师181旅541团奉命撤退。
国共拉锯状态结束,解放军全面追击南逃的国军。
一年前,小学教师高金锡因国民党员身份而在国共拉锯战中死于非命。同为小学教师的妻子宋书玉预感民国大厦将倾,急忙打发高小毕业的儿子高秉涵去南京投奔流亡学校,跟着国军出逃。
临行前,高秉涵到父亲的新坟上,磕了三个响头。
离家的那一天,是1948年9月8日,农历八月初六,白露。
临行前,高秉涵的小学同桌、541团团长刘兴远的儿子刘凤春送别时提醒,必要时记得投奔541团。
从此,高秉涵从大少爷变成了流浪儿。坐上马车,低头啃石榴时,同学提醒他,高秉涵,你娘给你挥手呢。他想多啃一口再抬头,结果马车一拐弯,没有看到他娘。“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石榴了,想起来就难受。”
济南战役后,国军败退。山东各地学校纷纷南迁,国民政府教育部为收容这批学生,在沪杭、浙赣、粤汉铁路沿线成立八所联合中学。消息传出,更多的山东学生蜂拥南下,数千师生逃进南京城。这其中,就有13岁的高秉涵。当时,他刚高小毕业考取菏泽县立简易师范初中部,揣着学校开具的录取证明,就一路南下了。也正是这张证明,到台湾后,在关键时刻改变了他的命运。
从菏泽出发,途经定陶、曹县,在河南商丘搭上火车,辗转到了南京,住进雨花门里的边营小学。兵荒马乱中,疾疫肆虐,整个小学校园病人成群,粪尿遍地。混乱之中,南下学生又引发学潮,国民政府教育部长杭立武召见山东、河南两省教育厅长,限令三天内将学生带出南京。山东教育厅长李泰华无奈之下,不得不将这些流亡学生领出南京。高秉涵随着人流连夜转往镇江对岸的瓜洲,在这里,他患了急性肾炎,尿血,发烧,整日躺在稻草堆里等死,幸亏随行的几个结拜兄弟冒死带他渡江求医。
1948年年底,高秉涵又随学校转到无锡惠山,被编入鲁南联中第七分校三级一班。水土不服,体弱多病,寒冬来袭……危难之下,小学同学郭德河将长棉袄给了高秉涵。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后,无锡解放,流亡学校解体,郭德河穿着高秉涵的小棉袄回了菏泽,还给了高母。母亲只见儿衣未见儿还,悲痛欲绝,就把这件小棉袄当作“遗物”保存下来,几十年都藏在枕头下面。
直到如今,高秉涵依然记得母亲曾经哼唱过的《寒衣曲》:“寒风习习,冷雨凄凄,鸟雀无声人寂寞,织成软布斟酌剪寒衣。母亲心里母亲心里,想起娇儿没有归期。细寻思,小小年纪,远别离,离开父,离开母,离开兄弟姊妹们,独自行千里。”
1949年春,解放军渡江在即。风雨飘摇中的国民政府已无暇顾及流亡学生。高秉涵和菏泽学兄管玉成、王光明三人离开鲁南联中,投奔驻防芜湖的国军刘汝明部181师(181旅已升级为师,541团团长刘兴远升任该师师长)当学兵。
1949年4月20日,181师移防长江沿岸的贵池,扎营接防之际,突闻炮声隆隆,火光四起,解放军渡江战役打响了。国军兵败如山倒,仓皇南逃,一泻千里。月黑风高,满脚水泡,夜宿荒郊时,闻听追兵到了,惊慌之下,炊事兵煮得滚烫的热粥倒在高秉涵的腿上,至此两腿溃烂生蛆,几成残废。逃到皖南太平县,高秉涵实在走不动了,悄悄爬上一辆军用卡车。驶至一座小桥,押车士兵用枪托将他捣落河中。次日凌晨,全身湿透的他行至一处悬崖峭壁,惊见那辆军车斜悬峭壁,五名枪兵全都摔死了。
一路上,时有军马跌落山谷,哀鸣不息。逃到福建建瓯,高秉涵跛行桥上,耳边子弹嗖嗖飞过。桥东国军高喊:“小朋友,赶快跑过来,快,快,快!”追到桥西头的解放军则高喊:“兄弟们投降吧,你们已经无路可逃啦,放下武器吧!”高秉涵连滚带爬刚到桥东头,大桥就被炸断了。
在福建龙岩白土镇扎营时,一个从江西玉山抓来的挑夫逃跑被抓,枪毙之前突然声嘶力竭地高喊:“妈妈,我对不起你!妈妈—”这一声“妈妈”,撕碎了高秉涵的心,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母亲,妈妈还在家乡盼他回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