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相隔思母哭干眼泪
“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上了船,就是一生。”这是龙应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封底的一段话,说尽了那个大时代的真切细节。
1949年10月16日夜晚,解放军登陆厦门,大批撤退的军队和军眷仓皇逃向厦门东南海滩。高秉涵也被裹挟在人流中,争抢着冲向海滩,等待运兵船。
黎明时分,两艘可载万人的登陆艇停泊海边,数万溃兵和军眷潮水般涌向大船。挤倒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层层堆积的尸体成了临时的浮桥。高秉涵被人群推挤着靠近了登陆艇门沿时,右脚鞋子也被踩掉了。一个士兵用枪托压在他的头顶上,试图从上面踩过去。危急时分,一名军官一拳打掉枪托,竭力将高秉涵推举上船。回头望,才发现救命恩人是曾驻守菏泽的541团中尉军官李庆绅,李的妻子是高秉涵邻村人,之前大家早已相熟。他们一起登上了109号登陆艇,而李的妻子和不到一岁的女儿则登上103号登陆艇,同样平安到了台湾。
然而不幸的人,却不在少数。冲向海滩的途中,被踩踏致死的,没有来得及上船被追兵射杀的,甚至还有刚爬上门沿却遭遇铁闸关闭,被切掉脑袋切断手脚的。登陆艇上人满为患,海滩上依然有无数人拼命往上冲,甲板上的士兵冲着船下继续涌来的人群开枪,岸上的士兵见求生无望,愤而朝船上开枪,死伤又是成片。
1949年10月17日,高秉涵随军到了台湾,刘汝明的部队却被编散。年幼体弱的他未能被编入新军,顿时流落台北街头。为了一口残羹冷炙,每日在垃圾堆,手持棍子与狗抢食。
新年到了,到处燃起鞭炮声,14岁的高秉涵独自跑到山顶,对着祖国大陆方向,一声又一声呼喊着:“娘—娘—”喊到嗓子哑,哭到泪水干。
晚年的高秉涵身高175厘米,体重80多斤,两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几十年来,每每想念母亲,都要嚎啕大哭,或者深夜啜泣。“小时候喝过的黄河水,都变成眼泪流出来了。”
高秉涵最钟情元曲作家马致远的《秋思》:
古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我出生在书香之家,成长在离乱岁月。颠沛流离的时代,当悲情时光翩然走过,给我留下的是血泪的经验,淬砺的智慧,伤痕累累的灵肉与感恩的心,也留下了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高秉涵说,马致远的这首曲子,正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回忆往昔,眼中依旧泪光闪闪,内心总觉得酸楚阵阵。因为他受尽了人生的苦难,尝尽了世间的折磨。
“不曾长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谈人生。”高秉涵的这句感慨,被曾经采访过他的央视记者柴静引为博客标题后,感染力之强,以致被很多网友借用为签名档。人们对高秉涵的悲辛经历深感同情,也对其伟大义举更为感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