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战争的经过,分为二个阶段。第一阶段,“不速之客”的元远征军与爪哇的“麻喏八歇”领主土罕毕闍邪亦土罕必闍耶联兵,平息了“葛郎”领主哈只葛当发起的“内乱”。《清河集》卷六〈高兴神道碑〉:“史弼将水军,公将步军,期集八节涧。王土罕毕闍邪举国降,遣其相来言:葛郎王合只葛当,帅数万众夺我要地。公救之,进军二道,杀数百人,贼溃。及西来贼战,战至暮,贼败。公虞爪哇、葛郎合,遂伐其谋。合只葛当陈兵十万,公督战,自旦至午,贼退。史弼军继至,拥贼入水,死数万,斩首五千,合只葛当乃始降。遣使招旁小国,公帅千人深入,虏葛朗王次子,烧其宫”。《元史》卷一六二〈史弼传〉:“时爪哇与邻国葛郎搆怨,爪哇主哈只葛达那加剌,已为葛郎主哈只葛当所杀,其婿土罕必闍耶攻哈只葛当,不胜,退保麻喏八歇。闻弼等至,遣使以其国山川、户口及葛郎国地图迎降,求救。弼与诸将进击葛郎兵,大破之,哈只葛当走归国。髙兴言:爪哇虽降,倘中变,与葛郎合,则孤军悬绝,事不可测。弼遂分兵三道,与兴及亦黑迷失各将一道,攻葛郎。至答哈城,葛郎兵十馀万迎敌,自旦至午,葛郎兵败,入城自守,遂围之。哈只葛当出降,并取其妻子、官属以归”。
相关第一阶段的战争,还有更为详细的记录。《元文类》卷四一〈经世大典序录政典征伐〉:“至元三十年二月十三日,史弼与孙参政帅都元帅那海、万戸甯居仁等水军,自杜并足由戎牙路港口至八节涧;高兴与亦黑迷失、都元帅郑镇国、万戸脱欢等马步军自杜并足陆行,以万戸申元为前锋;遣副元帅土虎登哥、万戸褚怀远、李忠等乘锁风船,由戎牙路於麻喏巴歇浮梁前进”。“三月一日,会军八节涧。涧上接杜马班王府,下通莆奔大海,乃爪哇咽喉必争之地”。“行省於涧边设偃月营,留万戸王天祥守河津,土虎登哥、李忠等领水军,郑镇国、省都镇抚伦信等领马步军随省,水陆并进。希宁官惧,弃船宵遁,获鬼头大船百馀艘,令那海、居仁、万戸郑珪、高德诚、张受等镇八节涧海口”。“大军方进,土罕必闍耶使来告:葛郎王追杀至麻喏巴歇,请官军救援。郑镇国引军赴章孤接援,兴进至麻喏巴歇”。“七日,葛郎兵三路攻土罕必闍耶。八日,亦黑迷失、孙参政率万戸李明迎贼於西南,不遇,兴与脱欢由东南路与贼战,杀数百人,馀奔溃山谷。午时,西南路贼又至,兴再战至晡,又败之”。“十九日,至答哈,葛郎国主以兵十馀万交战,自卯至未,连三战,贼败,奔溃,拥入河死者数万人,杀五千馀级。国主入内城拒守,官军围之,且招其降。戌时,国主哈只葛当出降”。
第二阶段:被释的麻喏八歇的王起兵反抗,元军失利退兵。可能是由於战况“不值得夸耀”,蒙古皇帝臣子的相关文字,都格外地简略,显然言有“所讳”。《清河集》卷六〈高兴神道碑〉:“比还,史弼以纵土罕毕闍邪归国,遂畔去,诛合只葛当及其子,载二国诸宝及旁四小国臣。师还”。《元文类》卷四一〈经世大典序录政典征伐〉:“至元三十年四月二日,遣土罕必闍耶还其地,具入贡礼,以万戸捏只不丁、甘州不花率兵二百护送。十九日,土罕必闍耶背叛逃去,留军拒战,捏只不丁、甘州不花、省掾冯祥皆遇害。二十四日,军还”。“留军拒战”,曾使元军陷入困境。袁桷《清容集》卷三四〈拜住元帅出使事实〉:“至元二十九年,今浙东元帅拜住公奉世祖旨,以行军招安使从征爪哇。于时(三十年)髙(兴)、王(某)二将为蛮兵所围,公深入,拔围出之”。就是明初所修的正史,同样也是语意仓促。《元史》卷一六二〈史弼传〉:“土罕必闍耶乞归易降表,及所藏珍寳入朝,弼与亦黑迷失许之,遣万户担只不丁、甘州不花以兵二百护之还国。土罕必闍耶於道杀二人以叛,乘军还,夹路攘夺。弼自断後,且战且行,行三百里,得登舟。行六十八日夜,达泉州,士卒死者三千馀人”。
战争发生在“爪哇”王国的“畿辅”,当时,地方的政治中心已由“莆家龙”亦今北加浪岸(Pekalongan)市所在的“中爪哇”移到了“东爪哇”。关於这个区域的地理情况,巩珍《西洋番国志》〈爪哇国〉:“杜板,番名赌班。其海滩上有小池,甘淡可饮。传说元朝命将史弼、高兴伐闍婆,经月阻风不得登岸,军士饮渴死。二将仰天祝曰:奉命伐蛮,天若与之则泉生。乃以枪劅地,泉随涌起,至今呼为圣水云”。“杜板向东半日许至新村,番名革儿昔”。“新村向南行二十馀里到苏鲁马益港口,水淡沙浅,大船难进。用小船行二十馀里到苏鲁马益,番名苏儿把牙”。“于苏鲁马益小船行八十里,到埠头,名漳沽。登岸向西南行半日,到满者伯夷,则王居处也。其处有番人二三百家”。“苏鲁马益”亦“苏耳巴牙”,即“八节涧”,“杜板”、“赌班”,即“杜并足”,“新村”亦“革儿昔”,即“戎牙路”,分别为今苏腊巴亚(Surabaya)亦泗水市、今市西北图班(Tuban)亦厨闽、西北格雷西(Geresik)亦锦石。满者伯夷(Madjapahit),即“麻诺巴歇”、今玛琅(Malang)市西;“漳沽”,即“章孤”,今莫佐克托(Mojokerto)亦惹班市西南昌格(Changir);而“葛郎”、“杜马班王府”,即新柯沙里(Singosari)王朝首都,今谏义里(Kediri)市。
四
除至元二十九、三十年处於战争状态外,元王朝与“爪哇”亦“闍婆”一直保持著“和好”的来往,直到新朝的崛起。《元史》卷一○、卷一一、卷一二〈世祖纪〉、卷一八、卷一九、卷二○〈成宗纪〉、卷二二〈武宗纪〉、卷二七、卷二八〈英宗纪〉、卷二九、卷三○〈泰定帝纪〉、卷三六〈文宗纪〉:“至元十六年十二月,唆都所遣闍婆国使臣治中赵玉还”。“至元十七年十月,遣使谕爪哇国及交趾国。至元十八年十一月,诏谕爪哇国主,使亲来觐”。“至元十九年七月,宣慰孟庆元、万戸孙胜夫使爪哇回。闍婆国贡金佛塔”。“元贞元年九月,爪哇遣使来献方物”。“大德元年十月,爪哇遣失剌班直木达奉表来降。二年九月,交趾、爪哇各贡方物”。“大德四年六月,吊吉而、爪哇等国二十二人来朝,赐衣遣之”。“至大元年二月,遣不达达思等送爪哇使还”。“延佑七年三月,爪哇遣使入贡”。“至治三年二月,天寿节,宾丹、爪哇等国遣使来贡”。“泰定二年二月,爪哇国遣其臣昔剌僧迦里也奉表及方物来朝贡”。“泰定三年二月,爪哇国遣使贡方物。四年十二月,爪哇遣使献金文豹、白猴、白鹦鹉各一。致和元年正月,诏优护爪哇国主札牙纳哥,仍赐衣物、弓矢”。“至顺三年三月,爪哇国遣其臣僧伽剌等八十三人奉金书表及方物来朝贡”。
也许可以说,“爪哇”亦“闍婆”,当有元一代,甚至明初,都是家喻户晓的“外国”。特别是从事海外贸易的商贾,更是令人向往的所在。《元文类》卷四宋本〈舶上谣,送伯庸以番货事奉使闽、浙〉:“流求真蜡接闍婆,日本辰韩薉貊倭。番船去时遗矴石,年年到处海无波”。汪广洋《凤池吟稿》卷一○〈岭南杂录〉:“谁跨鲸鲵斩断虹?海波飞立瘴云空,闍婆真蜡船收澳,知是来朝起飓风”。王彝《王常宗集》卷补〈泉州两义士传〉:“孙天富、陈寳生者,皆泉州人也。两人相让,乃更相去留,或稍相辅以往。至十年,百货既集,犹不稽其子本,两人亦彼此不私有一钱。其所涉异国,自髙句骊外,若闍婆、罗斛与凡东西诸夷,去中国亡虑数十万里。其人父子、君臣、男女、衣裳、饮食、居止、嗜好之物,各有其俗,与中国殊。方是时,中国无事,干戈包武库中,礼乐之化焕如也。诸国之来王者,且帆蔽海上而未已,中国之至彼者,如东西家然。然以商贾往,不过与之交利而竞货。两人者,虽亦务商贾,异国人见此两人者,为人有特异也”。汪克宽《环谷集》卷一〈吴山赋〉:“异珍辐辏以咸萃兮,委南金而象齿。大府(杭州路)屹立於雄藩兮,甍栋翬飞而丽美。台星耿耿而旁烛兮,闍婆、流球会同而至止”。
时人对“爪哇”的了解,也较详细。汪大渊《岛夷志略》〈爪哇〉:“爪哇,即古闍婆国。门遮把逸(麻诺巴歇)山,系官塲所居,宫室壮丽。地广人稠,实甲东洋诸番。旧传国王系雷震石中而出,令女子为酋以长之。其田膏沃,地平衍,榖米富饶,倍於他国。民不为盗,道不拾遗。谚云太平闍婆者,此也。俗朴。男子椎髻,裹打布,惟酋长留髪”。“地产青盐,系晒成。胡椒每嵗万斤,极细,坚耐。色印布及鹦鹉之类、药物,皆自他国来也。货用硝珠、金、银、青縀、色绢、青白花碗、铁器之属”。[39]周致中《异域志》〈爪哇国〉:“古闍婆国也,自泉州发舶,一月可到。天无霜雪,四时之气常燠。地产胡椒、苏木。无城池、兵甲,无仓廪、府库。每遇时节,国王与其属驰马执枪校武。胜者受赏,亲朋踊跃以为喜;伤死者,其妻不顾而去。饮食以以木叶为盛,手撮而食。宴会则男女列坐,笑喧尽醉。凡草虫之类,尽皆烹食。市贾皆妇女,婚娶多论财,夫丧不出旬而适人。与中国为商,往来不绝”。还缘其所产布而闻名。王政《农书》卷二一〈木棉序〉:“木棉,吉贝木所生,占城、闍婆诸国皆有之。今已为中国珍货,但不自本土所产,不能足用”。徐明善《天南行记》:“至元二十三年三月日,安南国世子臣陈日煊状:一闍婆国白布二十个,一闍婆国间色布十个”。
“爪哇”亦“闍婆”,又是整个海上交通网络的重要枢纽。就是在时人的知识范畴内,也能清晰地说出其与内陆“漕河”沿岸都会的衔接。《雍正畿辅通志》卷九七欧阳玄〈通惠河政绩碑记〉:“又自昆仑西南,水入海者,遶出南诏之後,历交趾、闍婆、真腊、占城、百粤之国,东南过琉球、日本,东至三韩,逺人之名琛异寳、神马奇产,航海而至。或逾年之程,皆由漕河以至阙下,斯又古今载籍之所未有者也”。自陆上来中国、从海上回的威尼斯人马可波罗,而自海上来中国、仍从海上回的波希米亚人後裔、芳济会教士鄂多立克,在由他人代笔的“口述”著作中,都提到了“Java”、“Jawa”亦爪哇。《马可波罗行纪》(Travels of Marco Polo)第一六八章〈爪哇大岛〉:“自占巴首途向南航行一千五百哩,抵一大半岛,名称Jawa。据此国水手言,此地为世界最大之岛。此岛周围确有五千哩,属一大王而不纳贡他国”。“大汗始终未能夺取此岛,盖因其距离甚远,而海上远征需费甚巨也。刺桐(泉州)及蛮子之商人在此大获其利”。《鄂多立克东游录》(The Eastern Parts of the World Described by Friar Odoric the Bohemian, of Friuli in the Province of Saint Anthony):“契丹的大汗原曾多次跟该国(爪哇,Java)王打仗,但此王总把他击败和战胜”。
最後,《元朝史》第一○章〈元朝的对外关系〉:“至元三十年秋,忽必烈召见刘国杰,准备召集十万军队,再举侵略爪哇”。方骏〈元初亚洲征伐战争的对内影响〉一文则云:“至元三十年秋,对兵败爪哇耿耿於怀的忽必烈,召来刘国杰:爪哇既得复失,卿盍为朕行?此事犹痒在心,岂诸人爬搔所及?刘国杰满口应承。忽必烈当即决定给他十万军马,刘只要万人,最後折中,决定由刘国杰领番兵五万出征爪哇,期诸军会桂林。後因世祖驾崩,师遂寝”。核以前引,作者看漏了刘国杰话中有“交趾,掌中物也”之言,所以,“议典军十万”,“以番、汉五万付卿”等都是指计划中的对“安南”而非对“爪哇”的战争。倘若是後者,至少,师旅的集中点不会是内陆的“桂林”、静江路亦今广西桂林市,而应是沿海今福建泉州、广东广州市的泉州、广州路。黄溍《金华集》卷二五〈刘国杰神道碑〉:“至元三十年,拜荣禄大夫、湖广安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统蒙古、汉军、溪洞土兵十万南征交趾,仍别铸行中书省印,令佩之以行。公奏乞以亲王一人同领军务,乃命宗王亦吉列歹董其师。三十一年春正月,建省于静江,诏赐锦衣一袭。二月,诸军毕集,部署已定,闻国有大故,事遂中止,还军武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