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周刊丨骑楼深处的商帮记忆

■ 文/图 张意薇

在海口骑楼老街片区的街巷中，散落着多处承载近代商业记忆的商会与会馆旧址：有的位于核心街区，经修缮后融入文旅空间；有的转为幼儿园、社区活动中心等，延续公共服务功能；有的虽门楣或名称尚存，却已悄然隐入寻常街巷……这些曾为商事协理、同乡议事之所的空间，如今仍以斑驳的砖墙、风化的题刻、嵌入墙体的碑石等，诉说着一个由“海商”构筑的光辉岁月。

海口总商会旧址

墙中嵌有清代碑石

位于海口中山路15号的海口总商会旧址，是海南现存最具代表性的近代商会建筑，也是骑楼老街中颇具象征意义的空间。海口商会（1919年改为海口总商会）初设在今博爱南路。1924年，原清代供奉名将的“江、张二公祠”，经政府批准改建为商会会址，形成三层南洋骑楼的格局：前临中山路繁华街市，后通少史街幽深巷弄。据史料记载，会址内部设议事厅、办公室与档案室等，功能分区清晰，可容百人开会。

尤为珍贵的是，如今海口总商会旧址一楼“898艺术村骑楼展厅”的墙体中嵌有3块清代碑石，由时任广东学政的翁方纲撰写，记述康熙五年水师副将江起龙于海安口捕盗遇飓风殉职之事。碑文内容翔实，为研究清代琼州海峡海防提供了实证。据考，此碑原属海口第三座“英佑将军江公祠”，1924年商会易址改建时被嵌于墙体中加以保护。

隔壁商铺（今为“LATIO巧克力”店）的最里面，有左高右矮两方碑刻，碑文清晰可辨。右侧石碑刻有“广东琼崖善后处指令”等3篇文献，签署者为时任粤军第一军独立旅旅长兼琼崖善后处处长的邓本殷，落款时间为1924年。左侧石碑横书“流芳百世”，主体碑文包含《琼崖海口总商会落成记》及发起商号名单，镌刻有：“各位商家联合同志，共谋利益，无事则公同贸易，诚信相交；有事则协力维持，执商律公法以争衡，不使外人侵夺……”这段相当于“办会宗旨”的文字，彰显了海南早期民族工商业者的自治意识与抗争精神。

海口总商会旧址的碑刻。

这栋已经屹立百年的骑楼建筑，不仅是商会的办公场所，也曾洋溢着民族精神和爱乡情怀。海口商会的首任会长陈家富是一位进步人士，他主持商会工作期间，在博爱南路园内里创办“养子堂”，雇请奶妈、保姆数人，收容了二三十名弃婴。他还与海外琼籍华侨共同资助民主人士林文英回琼复创《琼华日报》，宣传孙中山民主革命思想，揭露袁世凯投靠日本帝国主义、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罪行，产生广泛影响。1925年6月，我党领导的省港大罢工爆发。1926年2月1日，国民革命军第11师政治部在中山路上的海口总商会召开工农兵学商各界联合会，成立琼崖锁港纠察委员会，动员各界人士参与声援省港大罢工。

五行会馆

同乡聚此相协助

在海口商会成立前，来自全国各地的商帮已在海口设立了一批行会组织。这些行会由同籍或同业商人自发组建，旨在联络乡情、维护同乡利益、调解纠纷，设有固定的议事场所。清末民初，海口已形成以地域划分的广、闽、南、潮、高等“五行”。五行会馆虽历经百年变迁，仍有一些建筑遗存。

广行由说广东话的番禺、南海、顺德、新会、东莞五地商人组成，曾是清末民初海口实力最强的商帮。据记载，广行商人是明代开始进入海口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琼州被辟为通商口岸后逐渐增多。他们在博爱路兴建五邑会馆，会务由“七谭”（七家广行“正”字开头商号主持均为谭姓佛山人）轮流主持。据《海口骑楼建筑历史文化街区历史人文调查表》（2007年）中的口述资料，该会馆主体曾改建为青联商场、市工商银行博爱储蓄所，如今难寻其迹。不过，中山路一栋骑楼建筑的临街立面仍保留着“五邑会馆”四字题额，字形端方有力。

海口骑楼老街临街立面上有“五邑会馆”字样。

福建行由福州、厦门、泉州、漳州等地商人组成。近代闽商涌入海口后，曾在白沙门上村、水巷口设立会馆。福建会馆事务曾由邱景祥、陈济川等人主持——前者创办“邱厚生”商号，主营土特产进出口，后在中山路开办米行，是当时海口知名的富商；后者曾任海口商会副主席。《调查表》列出的福建会馆旧址“市五小”今已不存，但在水巷口仍可见一处名为“毓秀坊”的牌坊，这里是当年福建会馆活动的核心区域。1917年，8名福建晋江渔民在海上遇险被海南渔民救起，辗转来到海口寻访福建会馆，会馆负责人粘世玿（号璞斋）在此联络募捐、安排返程，渔民归乡后供奉粘氏遗像，并在相框上题“深蒙再造大恩之粘璞亝（同‘斋’）先生”，留下一段同乡互助的佳话。

潮行由兴宁、澄海、汕头、潮州等地商人组成。潮商在白沙门上村建兴潮会馆、潮州会馆，又在解放西路设立潮汕会馆。会馆经费按各商号进出口货物数量缴纳，进项丰厚，曾购置中山路、新华路、解放路、振东街铺宇16间，并创办潮海小学，供潮商子弟读书。今潮汕会馆旧址，一楼内设香案，二楼挂“南岛潮乐社”匾额，仿佛仍有潮音回响。位于白沙门上村的潮州会馆旧址，旁边是兴潮天后宫和潮乐潮剧传承中心。每逢重大节日，这里会有潮剧、琼剧演出，还会举办包粽子、做月糕等活动，不仅潮汕人参与，本地居民也会加入。

海口潮汕会馆旧址。

南行由海南本地商人组成。据记载，海口的南行早期由琼山、澄迈牛皮商人建立敖峰会馆，后文昌商人于中山路设立文昌会馆，海府、琼海等地商人则以中山横巷“天后庙”为活动据点。如今这些会馆建筑均已改建，仅位置可考。

在海口义兴街一带，原高州会馆旧址已无迹可寻，不远处的178号却矗立着一座独特的廊拱式八角楼（今海口市立德幼儿园）。这座建筑可谓见证了近现代海南的历史：二十世纪初为法国驻海口领事馆；1921年由旅泰侨领云茂修等云氏宗亲购得，设立海南云氏会馆。1928年至1929年间，云氏族人、中共海口市委委员云昌江在此活动，保护琼崖特委机关，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街区肌理

骑楼、长筒屋与灰塑

如果说同乡会馆、商会构筑了“海商”的发展脉络，那么海口骑楼老街独特的建筑肌理与营造智慧，则是承载这一脉络的基底。其形态是数百年间商贸往来、气候适应与文化交融共同作用的结果。

位于中山路的海口非遗文化展示馆，生动再现了骑楼的建造技艺及灰塑工艺。骑楼最具代表性的“长筒屋”形制，面宽仅三米至五米，进深可达二三十米，通过多进天井串联起前后空间，既能有效应对海南高温潮湿的气候，也实现了商业活动与家庭生活的和谐并存。题写着“五邑会馆”的骑楼建筑，至今延续着“下店上居”的传统格局：一楼分隔出商铺和具有居住功能的空间；二楼的西式彩窗，在阳光映射下透出斑驳光影，仿佛仍在诉说百年前商贾们的日常生活。海口总商会旧址，不仅拥有巴洛克风格的流动曲线，在拱形门廊与窗楣之上，还以本地灰塑工艺勾勒出繁复的卷草与吉祥花卉纹样，既有西方装饰的华丽，又融入了东方匠人的细腻笔触。

骑楼老街的商会、会馆旧址，记录了本地人和“闯海”族群的奋斗史，也诠释着义利兼顾、开放包容的商业精神。

（作者系海南工商职业学院副教授）

部分会馆旧址

万宁潮州会馆

位于万宁万城镇朝阳街

陵水琼山会馆

（陵水县苏维埃政府旧址）

位于陵水椰林镇中山东路

陵水顺德会馆

（陵水农民协会旧址）

位于陵水椰林镇中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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