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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怡,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战争史研究》撰稿人。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一架7座中型攻击机正在马来半岛关丹以东的南海上飞行。
这一天是1941年12月10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第三天。当地时间清晨6点半,日本海军第22航空战队司令松永贞市少将下令驻越南西贡的元山航空队起飞9架九六式攻击机,在昆仑岛以南、马来半岛以东的海域搜索一天半以前出航的英国东方舰队主力。由于日军地面部队主力已经在马来半岛东北方的宋卡、北大年和哥打巴鲁登陆,驻越南的日本海军岸基航空部队急于尽快找到英舰、解除其战斗力,以免登陆滩头遭到炮击。9日夜间,35架挂有鱼雷的日机一度在宋卡东南方发现了一支舰队,随后却察觉目标乃是本方的巡洋舰。到了10日凌晨,当伊-58号潜艇锁定了正确的目标之后,松永立即下令9架侦察机在黎明时分出发。
率先发现“威尔士亲王”号的日军三菱九六式陆基攻击机
元山航空队的9架九六式攻击机以5度间隔角为一个扇面,各自以120节(时速222公里)左右的高速向南搜索。根据伊-58号最后探测到英舰的方位和航向判断,敌舰正在西贡西南方350海里处向新加坡回航,速度约22节。而日机按照目前的速度,有望在10点前后最终抵达目标上空,确认其精确位置。8点钟过后,急不可耐的松永不待侦察机发回情报,就连续派出了3支攻击队:元山航空队(甲部队)的17架九六式攻击机携带航空鱼雷,9架携带500公斤炸弹;美幌航空队(乙部队)的8架九六式攻击机携带鱼雷,25架携带500或250公斤炸弹;鹿屋航空队(丁部队)的26架一式攻击机携带鱼雷,一面向南飞行一面等待侦察报告。
3号侦察机的驾驶员帆足正音预备役少尉出身佛学世家,考取过僧侣资格,1941年4月才结束飞行培训加入海军。他的这架飞机在上午10点到达预定直线航路的最南端,没有发现目标,于是兜了一个小圈子,准备向基地返航。此时飞机距离出发地已有足足550海里,离马来海岸线只有30海里,帆足不打算在这里耽搁太久,以免招来英国战斗机。11点40分,正当他沿着与海岸线大致平行的航路向北飞行时,侦察员鹫田光雄飞曹长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前方发现敌‘乔治五世’型战列舰1艘,‘声望’型战列舰1艘!”
刚刚完工时的“威尔士亲王”号
这是日本海军官兵第一次从空中亲眼看到“威尔士亲王”号。它227.1米长的修长舰体用迷彩涂成了灰绿色,但前后3个巨大炮塔内安装的10门356毫米主炮依然清晰可见。1941年5月24日,正是这3座炮塔在丹麦海峡击伤了赫赫有名的德国战列舰“俾斯麦”号,为这艘欧洲第一巨舰的覆灭定下了基调。相比之下,25年前完工的“反击”号虽然防护稍弱,但6门381毫米巨炮的火力依然足以轻松穿透日军南进部队仅有的2艘“金刚”级战列舰的主装甲带。此刻,它们正在3艘驱逐舰的护卫下,以22节航速向新加坡基地返航。
进驻越南西贡机场的日军鹿屋航空队所属的一式攻击机
“向基地发信!”鹫田对无线电通信员森慎吾一等飞曹、平尾要一二等飞曹和高桥光男一等飞兵吆喝道。
“发现敌主力。北纬4度、东经103度55分,航向60度。11点45分。”“敌主力变更航向为30度。11点50分。”“敌主力由3艘驱逐舰护卫,航行序列依次为一艘‘英王乔治五世’型和一艘‘声望’型。12点05分。”源源不断的信息开始被转发给正在周边空域漫无目的地搜索的日军攻击机,带着鱼雷和炸弹的死神将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威尔士亲王”号的航迹,终止于北纬3度33分36秒、东经104度28分42秒,68米深的水下,距离新加坡三巴旺基地不过一个多小时的飞机航程:但它再也不会返回港口了。
Z舰队出击
耗资6000万英镑兴建的新加坡海军基地
新加坡成为英帝国东方防御中的决定性基地,始于1919年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初。尽管老对手德国公海舰队折戟沉沙于斯卡帕湾,但英国在1922年签署的《华盛顿海军条约》中被迫放弃沿袭30余年的“双强标准”,使一线主力舰吨位保持在和美国相当的水平,比日本也只有40%的优势。鉴于皇家海军的大部分兵力在平时难以远离地中海和大西洋,且日本已经控制了原属德国的南太平洋岛屿基地,单凭东印度和中国分舰队的兵力断然不足以抵挡日本的入侵。有鉴于此,必须在西太平洋的侧翼建造一个有重炮和飞机保护的新基地,其防御强度足以抵挡开战初期日军的第一波攻击;与此同时,本土舰队主力将通过苏伊士运河和好望角快速调往东方,利用新加坡的码头设施、储油罐和船坞作为凭靠,歼灭来袭的日舰,最终将其逐回本土。
完工于1916年的“反击”号,搭载有与战列舰火力相当的6门381毫米主炮
1923年,耗资6000万英镑的新加坡基地项目正式动工兴建;至1939年,已经建成一座300米长的浮船坞、一座300米长的修理干坞、能容纳127万吨燃料的储油罐、3座安装有5门381毫米巨炮的海岸炮台以及可以容纳300余架飞机的航空基地。唯一的问题在于,预定要派遣到东方的舰队始终无法拨出——根据1919年的计划,英国要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击败日本,需要向新加坡派遣8艘战列舰、8艘战列巡洋舰、4艘航母、10艘巡洋舰、40艘驱逐舰和36艘潜艇;即使按1940年制订的规模稍小的计划,由美国担当主力、英国作为辅助,至少也须拨出5艘旧式战列舰、1艘战列巡洋舰和3艘航母。但在德意两国海军猖獗于北海和地中海、接连给英国造成可观损失的背景下,皇家海军根本无暇顾及东方,更遑论派重兵到新加坡准备太平洋作战。
“威尔士亲王”号舰尾的四联装356毫米主炮塔
1941年7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距离新加坡仅有咫尺之遥。而英国在那里仅仅部署有8.5万名装备不良的陆军、300门火炮和164架战斗机。如此单薄的兵力不足以达成固守新加坡6个月的预期目标,甚至连保卫船坞和机场都会成问题。情急之下,丘吉尔首相要求第一海务大臣庞德至少先拨出一支威慑力量:1941年11月2日,海军部宣布将东印度和中国分舰队合并为统一的东方舰队,由前海军副参谋长汤姆·菲利普斯中将担任司令。除去现有的岸防舰艇和部队外,东方舰队将获得一支新的水面作战部队Z舰队,由从地中海和北海调去的新型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战列巡洋舰“反击”号以及4艘驱逐舰组成。正在西印度群岛做最后阶段试航的新型航母“不挠”号也将载着50架飞机赶到新加坡,构成Z舰队的空中掩护。
“大拇指”菲利普斯中将(右)与其参谋长帕利瑟少将(左)在一起
身材矮小、绰号“大拇指汤姆”的菲利普斯是皇家海军中以智谋著称的参谋军官,此前从未指挥过作战舰队。但他深受丘吉尔的信任,并且认定自己需要执行的仅是威慑任务:一旦战争爆发,美国太平洋舰队和英国后续的援军将迅速进入战场,Z舰队只须在最初的几个星期威慑在马来半岛登陆的日军运输船队。日本最强大的“大和”号和“武藏”号战列舰由于下水时间太晚,此时还在舾装阶段;搭载有410毫米重炮的“长门”号和“陆奥”号要留在本土准备对美军的决战,2艘“扶桑”级和2艘“伊势”级航速又太慢,至多只能将4艘“金刚”级快速战列舰中的半数投入东南亚战线。这种将近30年前完工的老舰主装甲带厚度仅为203毫米,根本不足以抵挡“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的火力,356毫米主炮的穿透力也不足以和英舰的新式火炮相提并论。日本人不过是些文明程度稍高的土老冒,根本不堪一击——这是“大拇指”发自内心的想法。
12月2日,刚刚抵达新加坡三巴旺基地的“威尔士亲王”号
12月2日,Z舰队主力抵达新加坡。不过预定要从加勒比海赶来的“不挠”号却出了岔子:11月3日,该舰在牙买加外海意外触礁,被迫入坞修理,因此无法在12月初如期到达东南亚。不过菲利普斯依旧信心十足:根据英方掌握的情报,日军用于东南亚战线的南遣舰总兵力仅为5艘重巡洋舰、4艘轻巡洋舰、14艘驱逐舰和10艘潜艇,完全不值一哂。唯一的隐患在于,部署在马来半岛的英军地面部队防区过于宽大,无法提前进占由亲日的泰国政府控制的北方港口、实施预防性进攻,仅能安静地坐待对方首先发动攻击。
原定与Z舰队一同前往远东的新型航母“不挠”号
菲利普斯并不清楚,日本联合舰队已经决定动用一种效率更高的武器来对付他的巨舰。11月2日,日军第21、第22航空战队的5支航空队进驻越南南部的3个机场,隔着暹罗湾对Z舰队形成了监视。其中的元山、美幌、鹿屋三支航空队下辖108架九六式和一式陆基攻击机,时速皆超过375公里,最大航程约4000公里,每机可携带1枚800公斤炸弹/鱼雷或2~4枚250公斤炸弹,正适合长途空袭水面舰艇。相比之下,驻马来和新加坡的英军装备的150架F2A“水牛”战斗机机动性不佳,航程也只有1500公里,无法形成拦截。
12月8日傍晚,驶离柔佛海峡、踏上最后征程的“威尔士亲王”号
当地时间12月8日凌晨,比珍珠港的空袭开始时间稍早,7万名日军在泰国的宋卡、北大年和英属马来亚东北方的哥打巴鲁滩头全面登陆,损失轻微。黎明时分,新加坡也遭到了第一波空袭。菲利普斯立即调兵遣将,准备北上炮击日本人的滩头阵地。考虑到舰队的安全,他要求远东空军全程提供空中掩护;但英军刚刚损失了马来半岛北方的几个机场,兵力吃紧,仅承诺在9日全天出动少量PBY巡逻机覆盖舰队前方100公里处的空域和日军登陆滩头,无法派出足够数量的“水牛”为舰队护航。菲利普斯必须借助云层和黑夜的掩护,在9日当天穿过马来半岛以东的危险海域,于10日凌晨突然出现在滩头附近、实施炮击,随后迅速折返。
马来海战中Z舰队航迹图
锁定“大拇指”
12月8日黄昏时分,“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在4艘驱逐舰的护卫下驶离三巴旺海军基地,以18节速度沿东北航向进入南海。9日黎明时分,在阿南巴斯群岛以东折向正北方。当天日落前,菲利普斯从“威尔士亲王”号给各舰发去了一份信心满满的电报:“为躲避空中侦察,我们做了大迂回航行,希望在明天(星期三)日出后不久突击敌人。我们也许有运气能在暹罗湾叫几艘日本巡洋舰或驱逐舰尝尝我们的炮弹。我们肯定能好好地试试我们的高射炮,但是不管我们遇到什么舰只,我都要求你们速战速决,在日本人尚未组织强大的空中攻击之前向东撤走。所以,见敌必击,击之必沉。”
12月10日上午日军侦察机飞行线路
“大拇指”显然不曾知晓,在他发出电报前3个小时,日本潜艇伊-65号已经在大雨中发现了他的舰队,并一路尾随其后。东南亚各部队也接到了“发现敌‘声望’型战列舰二艘”的告警。日军南遣舰队司令长官小泽治三郎中将意识到Z舰队距离他的巡洋舰仅剩下120海里航程,在黄昏时分下令各舰弹射侦察机、准备接敌;第二舰队司令长官近藤信竹中将也带着2艘“金刚”级战列舰从金兰湾出发,准备在10日凌晨与Z舰队交手。不过最兴奋的还是驻越南的第22航空战队司令松永贞市少将:12月9日黄昏时分,他下令元山、美幌、鹿屋三支航空队派出53架攻击机,分别携带鱼雷和炸弹,向宋卡以东海面搜索,准备做夜间空袭。
日本人在12月9日深夜的折腾最终被证明是一场闹剧:由于整个暹罗湾被暴雨和大浪覆盖,小泽舰队在南下之后不久就放弃了寻战意图,重新调头北上;而松永的攻击机冒冒失失地飞到了友舰头上,差点造成误击。不过Z舰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入夜后不久,“威尔士亲王”号在空中发现了日本巡洋舰派出的水上侦察机,袭击的突然性已经不复存在。沮丧的菲利普斯决定调转航向,以21节速度向南方折返,如此有望在10日天亮后不久回到新加坡。但他命中注定该有一劫:10日凌晨,从新加坡传来了一份错误情报,宣称在哥打巴鲁以南150海里处的关丹发现了一支新的日军登陆船队。于是,“大拇指”决定转向西行,朝关丹进发。
正在急剧机动以规避空袭的Z舰队
一来一去,日本人获得了第二次进攻的机会。10日凌晨,Z舰队被另一艘日军潜艇伊-58号再度捕捉到,并向西贡的松永发去了预警电报。松永在黎明时分派出了包括帆足正音在内的9架侦察机,对整个暹罗湾进行地毯式搜索,随后又忙不迭地起飞了攻击队。不过他们出的差错也不少:元山航空队的9架九六式陆攻错误地飞到了偏南的海域,发现了因燃料不足提前返回新加坡的驱逐舰“忒涅多斯”号,把该舰误当成战列舰进行了轰炸。鹿屋航空队的26架鱼雷机则跑到了新加坡附近,兜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攻击目标。甚至在帆足正音最终锁定“威尔士亲王”号之后,松永依然怀疑该机发回的是错误情报。不过,在战队参谋重松实的坚持下,松永最终同意将帆足正音传回的坐标转发给其他攻击队,其中空中力量彻底歼灭Z舰队。
至于“大拇指”菲利普斯,他在10日上午9点半(东京时间,下同)最终抵达了关丹海面,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一小时后,Z舰队再度向东折返,开始朝新加坡回航。11点半,“忒涅多斯”号从南方发回了遭到空袭的情报;显然,日本攻击机已经出动,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但菲利普斯对他的防空火力有信心:“威尔士亲王”号装备有16门134毫米高射炮、41门40毫米防空速射炮和7门20毫米机关炮,还有2部对空警戒雷达和4台火控雷达可用于对空战斗;较老的“反击”号也装备有5门102毫米高射炮、24门40毫米防空速射炮和6门20毫米机关炮。以欧洲的标准而论,这已经是相当不俗的火力配置。更何况“威尔士亲王”号属于“海军假日”末期全世界最新的主力舰,防护性能不俗,即使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本人也不认为可以轻松击沉该舰。当发现Z舰队的消息传到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上时,山本以迟疑的口吻询问航空参谋三和义勇:“能把‘乔治五世’型和‘声望’型都击沉吗?依我看,恐怕只能击沉‘声望’型一艘吧。”
永别了,威尔士亲王
接到帆足正音发回的坐标后,最先抵达Z舰队上空的是美幌航空队白井义视大尉率领的8架九六式攻击机,每机带2枚250公斤炸弹。12点半,日机从2000米高度开始俯冲,5艘英舰(不含“忒涅多斯”号)一起以猛烈的炮火问候8个不速之客,九六式攻击机狭长的身躯立即笼罩在了机枪子弹和高射炮弹爆炸引起的烟雾当中。由于“威尔士亲王”号的火力较猛,白井集中攻击“反击”号,在该舰的两个烟囱之间命中一弹,炸毁了舰载侦察机,日机也有2架被击伤。1点02分,元山航空队的17架鱼雷机也进入了战场,两个中队分别以“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作为目标,从左右两舷降低高度,各自投下91式航空鱼雷。
“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中弹位置示意图
石原薰大尉率领的9架飞机以左右包夹之势围攻最大的目标“威尔士亲王”号,在两分钟内投下了全部鱼雷,有一架飞机被击落。长机发射的第一枚鱼雷命中了战列舰的左侧内推进轴,剧烈的爆炸不仅将这根推进轴生生反推进了舰体,而且炸毁了军舰的大部舵叶。操纵失灵的“威尔士亲王”号转向开始发生困难,难以招架在附近不断盘旋的日本飞机。从推进轴破损处涌入舰体的海水随后又灌进了B机舱、Y锅炉舱和134毫米副炮的供电舱,这下子大口径高炮的对空射击也出了问题。紧接着,又有2枚鱼雷在左舷爆炸,击中了第206号肋骨附近的水密隔舱,造成舰尾伤势恶化。这艘“不沉战舰”立即左倾10度,航速下降到了16节。
高井贞夫大尉指挥的8架飞机重点瞄准“反击”号,在左舷命中3雷,同时也损失了1架飞机。由于在30年代的现代化改造中没有加装防雷突出部,“反击”号的舰体剧烈震动了三下,开始大幅倾斜,不过经过紧急注水慢慢又恢复了平衡。四周溅起的海浪泼在滚烫的炮管上,腾起阵阵烟雾,司令塔发出灯光信号:“到目前为止一共躲过17枚鱼雷。”扩音器里传来了坦南特舰长冷静的声音:“全体舰员给各自的救生衣吹气。”
就在甲部队两次雷击的间隙,盘旋在战场上空的白井中队再度对“反击”号进行了轰炸,不过战列巡洋舰正在转舵规避,因此无一命中。英国战舰既要躲避从天而降的炸弹,又须时时提防海面突然出现的鱼雷航迹,自然穷于招架。不过它们的防空火力依旧凶猛:白井中队剩下的6架飞机中有5架被击伤,石原中队除1架被击落外,还有3架被机枪子弹打中。天空中充斥着飞机发动机的嘶吼和高射炮的轰鸣声,到处是爆炸腾起的水柱和黑烟,加上呼啸而过的日机,没有多少人的语言和动作:这就是一个光、音与速度差的世界。
“反击”号没有坐以待毙。舰上的通讯系统继续发布命令:“全舰人员参战,实施弹幕射击!”所有枪炮都开了火,军舰不时转弯、急停,缓缓靠向挂起“操纵失灵”信号旗的“威尔士亲王”号。在随后美幌航空队8架鱼雷机进行的新一轮攻击中,又有3枚鱼雷命中“反击”号的左舷。该舰舰桥左后方冒出浓烟,航速也下降到了20节;“威尔士亲王”号在经过紧急注水之后,舰体也恢复了平衡,但航速已经下降到8节。
“威尔士亲王”号的最后时刻
1点50分前后,当天日军规模最大的一波攻击队——鹿屋航空队的26架鱼雷机终于抵达战场上空。他们发现“威尔士亲王”号附近有3艘驱逐舰在进行对空射击,于是再度集中攻击了落单的“反击”号,只有6架瞄准“威尔士亲王”号。“反击”号几乎同时被7枚鱼雷爆炸的冲击波掀起,操舵装置失灵,开始在海面缓慢打转。坦南特舰长意识到他的军舰命运已定,于是通过广播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全体人员准备弃舰!愿上帝保佑你们!”2点33分,身中14枚鱼雷和1枚炸弹的“反击”号从海面上消失了,顺带卷走了2架日机。
在2000米外的海面上,“威尔士亲王”号的最后时刻也即将到来。鹿屋航空队的6架鱼雷机再度把3枚鱼雷打进该舰的两舷,菲利普斯中将和舰长利奇上校爬上了舰桥顶端的防空指挥所,一面张罗继续对空射击、一面鼓舞士气。2点13分,美幌航空队的8架攻击机投下的500公斤炸弹有两发命中舰尾,在主甲板上的临时医务所内爆炸,杀死了大量舰员。两分钟后,菲利普斯下令给救生衣吹气。此时“威尔士亲王”号的电力供应已经中断,除去无法对空射击的主炮外,大部分高射炮都已经停止了轰鸣,航速下降到6节,尾部开始大量进水。2点50分,在身中7枚鱼雷和2枚炸弹之后,“威尔士亲王”号倾斜着沉入了水底。在入水的一瞬间,舰尾附近海面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力之大竟把15米之外一位军官的救生衣也撕掉了。最后离开岗位的菲利普斯和利奇都被吸进了这个漩涡里,然后飞快地消失了。人们再也没能找到他们。
一瞬间,海面平静了下来。附近的3艘驱逐舰很快靠过来,忙忙碌碌地捞起还在挣扎的水兵。“反击”号上共有官兵1309人,驱逐舰救起了坦南特舰长以下796人;“威尔士亲王”号上有1612人,其中1285名获救。恰在此时,从新加坡飞来的11架“水牛”战斗机终于出现在了战场上空,却只能看着结束任务的日机扬长而去。帆足正音的飞机在3点整开始向西贡返航,这一天他在空中连续飞行了13小时,已经精疲力竭。
12月11日《每日电讯报》头版头条刊登的“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被击沉的消息
在日军参加战斗的85架攻击机(不含侦察机)中,有3架被击落、1架受重伤迫降,2架遭到重创,27架不同程度毁坏,21名乘员战死。两艘英国战列舰对空炮火的平均命中率为41%,已属优秀,特别是“威尔士亲王”号上的40毫米“砰砰”炮和20毫米厄利孔机炮有着极其不俗的表现。不过它们还是太慢了——相对于时速只有90~100节的英国海军“剑鱼”式鱼雷机,日本鱼雷机的平均速度是150~190节,以至于习惯了以“剑鱼”作为训练目标的英军炮手在激战中校时不准、动作慌乱。15架日军鱼雷机对“威尔士亲王”号发射了15枚鱼雷,其中7枚中的,命中率达46.7%;35架鱼雷机对“反击”号进行了攻击,共发射鱼雷34枚,其中14枚中的,命中率为41.2%,都超过了平时训练的成绩。战前预测只能击沉“反击”号一舰的山本大将输给了三和参谋10打啤酒。如丘吉尔所言,“日本人在空战方面的效率被我们自己和美国人大大低估了”。
12月18日拂晓,鹿屋航空队的壹歧春记大尉驾驶着他的一式攻击机,从“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葬身的海面飞过,投下了几束鲜花。他后来一直活到100多岁。许多年后,壹歧依旧会以遗憾的语调回忆起在马来海上攻击“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时发生的一切,热泪盈眶:“在我们俯冲攻击的时候,我真不想放鱼雷。那条船实在是太美了。多美的一条船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