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央公园的湖面结冰,纽约的鸭子都去了哪里?当世界冷硬到让人活不下去,那些人去了哪里?
壹
去年除夕,家家户户大扫除的日子,有人在路边拣到一只行李箱。行李箱很大,重得拖不动,仿佛灌了水泥。路人就地打开,只见一块大肉,四四方方的一块人肉。报纸上说,箱子里装着一截女体:完整的躯干,带着乳房。死者身形壮硕,骨架粗大,身高至少一米七。
那是阴雨绵绵的一天。大过年的,女人孤身于箱型的死讯之中,没有名字,没有人出面认领。
消息见报当日,大年初一,我跟 CJ 混在一起。事实上,我跟 CJ 早在除夕前就混在一起了。我跟他只认识两个礼拜,怎样也不算老朋友吧,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过年前,我们各自向办公室请病假,过年期间又分别向家人请事假,借口必须留在台北加班。如此陌生的两个人,用尽一切合法与非法的假日,像是把身上的钱币全数花光又再借了一笔似的,日以继夜黏在一起,除非热恋,实在找不到更适切的说法。
恋爱令人身心俱疲。两个陌生人急速亲密起来,像两张燃烧的床,我跟 CJ 盛大地张开皮肤,交换每一寸体热,无法停止说话,停止亲吻,眼看就要燃成灰烬了,依旧没完没了发着高烧。我们闯进惨白的急诊室,在薄得发脆的晨曦中,瞪着三天没睡的鬼眼睛,像两个进入急性期的精神病患,索求一剂安眠药,或几颗镇定剂。“让医生把我们毒昏吧,”CJ 说,“再不睡就要发疯了。”
太累了,恋爱实在太累人了。我们回到住处,手握着手,吞下药丸躺上床,将彼此的眼睛强制关上,像一对殉情的呆子。我在十九个小时之后的午夜一点醒过来,溜下床,离开恋人体热的芬芳,踩着冷冷的地板, 走进客厅看电视,追逐“箱型女尸”的消息。
命案曝光至今,没有人出面认尸。大过年的,没有比这更孤独的事、更孤独的人了。大过年的,有家的人都回家去了,没有家的也去找朋友了,没朋友的去洋人酒吧消磨时间,街头游民围着大锅喝热汤,独独她无处可归,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可回。没头没脸、没有四肢、没有衣物、没有遮覆。警方为了早日确定 身份,公布了她的身体特征,说,“死者生前不久曾经隆乳,术后发炎现象似未消褪。”
多么残忍哪。凶手剥去她的衣物,警方揭了她的皮,丝毫不曾顾及,她除了是一具女尸,还是一个女人。就这样揭了她的皮,像公开朗读她的病历。
我应该去认尸吗?我有资格吗?认得出这样的她吗?
可以确定的是,我总在幸福蔓生、石头开花的时刻,想起她。在果肉般清脆多汁的日子里,想起他—我失联多年的室友,小异。
贰
小异与我同住的时间很短,前后一个月,又四天。
第一天,他来我这里借宿,说,“我只需要睡一晚……”因为,他解释,“我只想再活一天。”
小异十七岁那年我十九岁,刚搬离父母家,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我的室友是两个二十一岁的大三男生,他们空出一间房,分租给我。我拿一份家教薪水付房租,另一份薪水吃饭。手头很紧,经常欠钱,欠大蓝的钱。 大蓝是个富少爷,却不像典型的有钱人那般小气,经常借口请吃饭。当我在昂贵的西餐厅中,将汤盘的一角 抬高,舀拾薄到见底的汤汁,大蓝会摇摇头说,“少吃这一口又不会饿着。”我说不吃光很浪费呀,大蓝就说, “‘布尔乔亚’的定义就是浪费。”
我之追求“自己的房间”,不是为了读书、写作,而是为了在哭泣的时候不受干扰、失眠的夜里不必假 装睡着。小异借宿那一晚,我的房间还没有床,睡袋摊开来,将各自的身世铺在坚硬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来找你,凭什么相信你,我只感觉此外没有别人了。”小异说。
此前,我只见过小异一面。第二次见面这天,他泰然躺在我身边,穿着逃学逃家因而没有换下的高中制服,观赏我贴在墙上的衣物。初次离家的我过着潦草的大一生活,没有书桌,买不起衣柜,图钉扎进墙面当挂钩,就这么晾起内衣来了,非常不适合接待客人。
当小异说完他“活不下去的理由”,我沉默许久,挤不出任何一句劝世的话。我才十九岁,笨得要命的十九岁,不曾受过任何像样的教育。我所受的学校教育刚好足够我考上大学,刚好足够我讨厌书本、误解知识。我不相信“老师教我们说的话”是清清白白的,只能勉强对小异说,“我想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在你的困境中插嘴。”
我还记得我说了“等一等”。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闭上疲倦的眼睛说,“也许你可以再等一等,等这个世界跟上来……”我总以为,死人什么都没有,有的仅是无尽的时间,找死的人既然什么都不怕,或许也就不怕等吧。
多年后,我在《麦田捕手》这部小说之中,注意到一段话 :“我可以预见你为了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高贵地送死⋯⋯”说话的人(一个成长于三四十年代,与年长女人结了婚的男同性恋)讲完之后,马上写了一张纸条,要十六岁的男主角好好保存 :“不成熟的人,渴望为某个理由高贵地牺牲,然而成熟的标记却是,愿意为某种原因谦卑地活下来。”这是那个老 Gay 从心理医师那里借来的话,所以极有可能是一句废话。但这句话感动了我。
“喂,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半个月前,重读《麦田捕手》的我,在咖啡厅中对着刚认识的 CJ 说道,“假如让我重遇十七岁的小异,或许可以跟他谈谈《麦田捕手》,讲讲 Holden 的故事。”
“你不说我都忘了,”CJ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麦田捕手》的主角叫做 Holden,我记得他是个少年白。”
“戴着一顶红色的猎帽。”
“逢人便问,当中央公园的湖面结冰时,水上的鸭子都跑到哪去了……”
“把那些倒霉载到他的出租司机烦死了。”
“唯一的志向就是守在悬崖边,保护那些跑过头的小孩子。”
“那些走在前线的小孩。”我说。
“不过,我从来不记得你记得的那段话⋯⋯”CJ 说。
“哪一段?”
“高贵地牺牲,与谦卑地活着,那一段⋯⋯”
经 CJ 这么一说,我才发觉,正因为我经历过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小异,那个年少的轻生者,正因为 他带我看了一些事,我才能够读懂《麦田捕手》,学会珍惜并且牢记,那些句子。
叁
借宿隔天,小异没有自杀。十七岁的他决定再等一等。他在我这里住了个把月,直到被父母逮回家为止。 最后一次见到小异,是在医院里。小异割腕自杀,被当时的室友发现了。这是他第五次逃家。
小异杀自己不是杀假的,据他的室友阿波说,事发当日他照常上工,去附近的酒吧当服务生,预计凌晨三点下班,却在晚饭后不断打起冷颤,呕吐、腹泄,老板把阿波赶回家,阿波一到家就抱着肚子往厕所跑, 被遍地血色吓得面无血色,抱着马桶吐尽胃里的食物,边哭边将灵魂里的秽物一并掏光。
浴室里(阿波口中的“案发现场”),小异流出的血像翻倒的油漆,胶住一只路过的蚂蚁,厚厚地凝出一 泊红得发黑的湖,连排水孔都堵塞了。那样稠重如脂的、流亡的液体,像一个绝望而慷慨的画家,将仅存的油彩一次花光。
我赶到急诊室,隔着半透明的帘幕,听见医生说,“找不到脉搏,血几乎流光了”—小异“过去”了吗? 此刻他正在那个神秘的通道上,往“另一边”去了吗?—那个令我们恐惧、困惑,称之为死亡的界域。我记得那张半透明的帘幕破了一个口,上面沾着血渍。但是小异回来了。这条杀不死的烂命。他在病床上闭着不愿张开的眼睛,流着泪。“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问。小异不说话,依旧闭着眼睛。许久,他发出声音了, “我睡不着,半年来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我想要离开现在,变成别人。”
小异的伤口不是平行的,不是平行于手腕的。他找出与手腕垂直的血管,揪出脉动,将它剖开。 医院的社工来了,小异的父母也到了,他们带来的医生说,小异男扮女装已经两年,瞒着父母看门诊,一心想动变性手术,“但是他的精神状况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大的决定,”医生说,“最好先送疗养院住一阵子。”
小异转进精神病院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每一次探望都要先穿过一道铁门,登记姓名、电话,解释你跟患者的关系,搜查随身物品,取出打火机、瑞士刀,卸下腰间的皮带。可以携入手提电脑,但是要留下电线,手机可以带着,但充电器不行,所有可以拿来缠绕脖子的线圈,都是违禁品。
为了预防逃跑、防止跳楼,这间病院跟监狱一样,没有任何一扇可以打开的窗,他们关心的不是“你可以怎么活”,而是,“你不可以怎么死”。
我在病房中识得另一个女孩,问她几岁她说属猪,手指一根一根折下来,得出一则算术解答 :十四岁。 “
是二十六岁还是十四岁呀?”我问。
她说十四岁。在这里已经住了四个月,妄想症,非常怕光,把头靠在我胸口,要我拉起床边的遮帘,将阳光中的黑暗隔开。请她吃蛋糕,吃了一个说好吃,再请她吃一个,边吃边腼腆笑着,说,“我肠胃炎,拉肚子……”哎呀我说,“既然已经吃坏肚子,那就再吃一支冰棒吧……”女孩的牙齿还没长齐,像是营养不良,眼皮肿着一块新鲜的瘀伤。她的妈妈给这一切拖磨得一点温柔也挤不出来了,女孩夜半恶梦,要陪宿的妈妈上床一起睡,妈妈一拳挥开,在她脸上开出新的血痕。
然而她的母亲已经是,这世间仅存的唯一一个,爱她的人。值班的护士告诉我,她的妈妈在 KTV 兼了两份工,其余的时间就守在病房里,睡在躺椅上。“你说这里像监狱,没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更危险?”护士盯着我说,“你知道这女孩回家会碰上什么事吗?你知道她在学校碰过什么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