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究竟碰上什么事?”CJ 问我,“你跟小异怎么会断了联络?”“大概因为,他不再跟我说话了吧。”“他跟谁都不说话,不是吗?”“是我自己的问题吧,”我说,“我没有能力让他开口跟我说话,觉得他不但拒绝了别人,也拒绝了我。”
因为太相信语言的分量,我无法跟那个“不与我说话的小异”和平共处。离开了语言,我不知道如何跟 他“在一起”,也不再确定他是谁了。我们毕竟不是爱人,无法在语言之外重建亲密感。仿佛负气似地,我怪他放弃自己,也放弃了我,放弃“我们”,愈来愈少去医院探望,直到一天扑了个空,护士站的小姐告诉我,他已经办了离院手续,被父母送出国了。
大学毕业之后,我把年轻的日子折进年岁,叠起来,就像把旧衣服一件一件折起来,收进抽屉,不再穿上,也舍不得丢弃。找工作,换工作,交朋友,换同事,适应成人生活。
“适应”是一再流失的过程。我们分泌鼻水,适应温度。流出经血(那是小异何其渴望的、成为女人的 证据啊),适应体内的潮汐。在异乡的冷空气中冒出鼻血,适应湿度。在生病的时候流鼻涕、咳出带着血丝的痰。流眼泪,适应粉尘。流更多的眼泪,适应人、适应人际关系。不再像学生时代那般流出游戏的汗水,也不像父母那般挥汗讨生活,我在开了空调的办公室里,流很少的汗,分泌很多的唾液,讲话,讲话,讲话。我一再预见(由于害怕而一再预见)小异终将成为一具遗体,仿佛这是与他重逢的唯一方式。
于今,我站在这栋“石头房子”里,望着小异的照片,激动得发抖。
伍
是大蓝给我报的信。他到西安出差,得了两天空当,在一份杂志里发现了这栋美丽的房子,驱车来到蓝田,这个名叫玉山的小镇。大蓝在电话里说,“这房子另有一个名字,叫做‘父亲宅’,我是被它的孤高吸引来的,它就那样孤伶伶地盘在一座小小的山顶上,像一个不被了解的人⋯⋯”大蓝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就 像我爸。”大蓝的父亲破产了,四栋房子全都抵押给银行,再向银行租下其中一户,开起佛教道场。
“这栋房子没有我们俗称的大门,”大蓝说,“它的门是三大片、整整三大片可以摺成六页的扇页,像屏风一样,竹藤编的,非常细致的手工,却又高得惊人,就连NBA球员也碰不到顶,你可以想见这里的光线,在门户大开的时候会是多么透亮,但是当它决定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却又无比阴暗……”然而它终究是温柔的,大蓝说,这里的室内地板全是藤编的,就连墙壁与阶梯,也摸得到竹藤的呼吸。
大蓝闯进“父亲宅”那天,那里正举办摄影展。我在大蓝之后火速赶到,是因为眼前这些,展出的照片之中,出现了一幅小异的肖像。他已经变成一个女人。
原来你在这里。原来。原来你在这里。我想起《麦田捕手》,那个逃家的十六岁少年,在圣诞节寒冷的纽约街头徘徊,深怕自己会在下一个街口,下一个转弯处,就地消失、陷落。他向死去的弟弟呼救,“求求 你帮助我,不要让我消失,求求你,让我不要消失。”我不知道 Holden 的弟弟是怎么死的,疾病?意外?还 是自杀?我只知道小说最终,Holden 住在疗养院里,以患者的身份说出这个故事。问题是后来呢?Holden 后来去了哪里?还有白兰琪,白兰琪后来去了哪里?《欲望街车》剧终,白兰琪盛装打扮,以为要参加派对, 被医师假扮的绅士骗进疗养院,后来她出院了吗?治疗何时终结?矫正如何收止?
当中央公园的湖面结冰,纽约的鸭子都去了哪里?当世界冷硬到让人活不下去,那些人去了哪里?那些,失踪的人。没有工作,没有声音,没有作为(假如他曾经拥有一点名气),没有人打电话或写信过来,无人探视, 生死未明,却也还没有宣告死亡,掩埋入土。但是小异还在,在一幅微笑的相片之中,幸存着,长出全新的 皮肤、全新的头发,轻盈地怀抱着一对,全新的乳房。
我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身边来来去去的观众,正大光明哭了起来。一个陌生女子轻轻滑过我身边,说,“这房子,这么软,是个适合哭泣的好地方啊。”我对她笑了笑,躲进展厅转角的一间卧室,卧室里摆着一只 古董木箱,盖子上的铜锁已经卸下,我伸手碰了碰,想看看箱子里的世界,却怎么也揭不开、掀不动。我不敢强行打开箱子,害怕弄坏它,也害怕被它弄伤,转身见到一张床,放掉全身的力气躺下来,继续哭,让眼 泪静静说出它想跟我说的话。
陆
小异的肖像底下,写着这样一段人物自述 :
我是个 MTF,male to female,两年前,我在一节地铁车厢里突然哭了起来,当时我还没动手术,身处变性的中途。坐在我隔壁的男人悠悠低着头,对着我传来一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这个有点年纪的男人,以粗犷的闽南语继续对我说,“不要怕,走下去,别让他们否定你。”我的家人骂我自私,说追求自我也要有个限度,反倒是那个陌生人、那个“台客欧吉桑*”懂得,变性对我而言不是任性的自残,而是生死攸关。
我把眼睛贴在照片上,端详小异身后的街景,发现拍摄的地点就在台北。原来她一直都在,与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面。我打开手机,拨给大蓝 :“怎样?很辣吧?”大蓝说,“小异完成她的‘变形记’啦。”“我倒觉得她看起来好端庄,好贤淑喔。”“起码,她可以教你化妆。”“她好像住在台北……”“嗯,我也注意到了。”“你 呢?你爸还好吗?”我问。“还可以吧。我家隔壁巷子,前天死了一个独居老人,我爸正帮他做法事呢。”“你 爸大概也正在经历他的‘变形记’吧。”“谁知道,他高兴就好……”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大蓝问我,“那个女人呢?”“哪个女人?”“行李箱里那个,变成尸块的女人……”“喔……我不知道案子破了没有,但是后来,警方观察到那只行李箱是全新的,从来没有用过的样子,查了货号,发现全台湾卖这款箱子的,只有‘大润发’一家,马上追查案发前的交易资料,果然就在除夕前两天, 即将收店的午夜时段,台中一家分店恰恰卖出一只同款的箱子,卖场调出录影带,逮到凶嫌的正面……”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见屋外飘起雨来,晚风的夕阳中,“石头房子”的石头外墙,一点一滴变了颜色,仿佛要跳动起来。
*台客:台湾流行语,指来自台湾岛中南部、操台语口音、国语(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工农阶层。 欧吉桑:由日语演变而来的台语辞汇,意指中老年男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