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盛们的战争和平观
嘉靖30年开放马市的时候,时任兵部员外郎的杨继盛上书坚决反对,提出开马市的“十不可,五谬”。这位杨继盛是明代著名的敢谏忠臣,他的意见可以比较典型的反映出明朝士大夫们反对通贡的原因,而较少受到个人私利的影响。
杨继盛的奏章大体归纳起来是这样的:俺答是个恶棍,蒙古是劣等民族,我们堂堂中国不能跟他们交往;俺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不可以相信的;而且既然已经开打了、断绝了来往,就不能和谈、恢复来往,否则就是朝廷失信,会很没有面子;另外,和平会打击大家的打仗积极性,会荒废国防建设;不可七说互市会显示朝廷胆怯,引发盗贼;还有,马市开放时间长了,会因为买马而耗尽国家的财富。除此之外,杨继盛还提出了反驳赞成开市派的“五谬”。一谬说要巩固国防就不要和谈,既然要准备硬的一手,就不必搞软的了;二谬说既然不打,要马何用?而且俺答这种狡猾的鞑虏也断断不会卖好马给我们的;三谬说开贡市要花很多钱,是一大损失;四谬说贡市不能让所有蒙古人都满足,总会有不满足的鞑虏再来抢劫;五谬说我们打击鞑靼侵略者是正义战争,是应战,不是求战,没有啥不祥的。
无独有偶,20年之后,张居正又专门论述了通贡的“五利”。我们不妨再将这篇开市派的代表著作拿出来,与杨继盛的比较一下,看看究竟谁是谁非。
张居正说“且此事有五利焉:虏既通贡,边鄙不耸,穑人成功,一利也。防守有暇,可以修复屯田,蓄吾士马之力。岁无调援,可省行粮数十百万,二利也。土蛮、吉能,每借俺答以为声势,俺酋既服,则二虏不敢轻动,东可以制土蛮,西可以服吉能,三利也。赵全等既戮,板升众心已离。吾因与虏约,有愿还者,必勿阻之。彼既无勾引之利,而又知虏之不足恃,则数万之众,皆可渐次招来,曹州之地可虚矣,四利也。彼父子祖孙,情乖意阻,虏运将衰,其兆已现。老酋死,家族必分;不死,必有冒顿、呼韩之变。我得其机而行吾之计,五利也。”(板升即指叛逃蒙古的白莲教徒)
比较杨继盛和张居正的观点,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他们的核心分歧就是要战还是要和的问题。杨继盛认为只要“发明诏选将练兵”,就可以战而必胜,“竿俺答之首于藁街”,比之在他看来“丧权辱国”、“劳民伤财”的互市要好得多。张居正则大力突出了和平的诸多好处,虽未明确进行比较,但显然认为和比战要好得多。其实,自明朝开国,元顺帝北逃以来,蒙古就一直是明朝北边的心腹大患。想要一劳永逸、一网打尽,谈何容易?明军北伐,兴师动众,补给线长达数千里,后勤极为困难,常常是粮草已尽而尚未看到敌人的踪影。而一朝班师,蒙古人就跟了回来,说不定明年就会再来袭扰。在俺答与明朝的多次交锋之中,明军败多胜少,北京城都一度被包围,何谈“竿俺答之首于藁街”?
明朝还有个战与和的利害权衡问题,俺答那里同样有这个问题。只是在抢掠的成本高而收益少的情况下,俺答才会数十年对和平通贡孜孜以求。如果明朝真的边防尽驰了,那么俺答说不定也就要改主意了。而且蒙古部落并非只有俺答一家,其他人是否也能够自我约束、以和平取代战争,甚至于俺答的部众是否都能为俺答所约束,放弃抢掠,这都是尚未确定的问题。因此,在“外示羁縻”的同时,必须“内修守备”。这个问题其实杨继盛和张居正都注意到了。然而,他们所给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在杨继盛看来,战与和是完全矛盾的,只能取其一,要么就打到底,要么就彻底投降。而张居正却不这么看,他并没有将战与和完全对立起来。在空间上,他实行东攻中防西抚的战略,对不同的蒙古部落采取不同的政策对待。在时间上,当蒙古人违约时,他立刻停市绝赏,严厉以对。而当蒙古首领“悔罪乞哀”之后,他就予以宽大,重开贸易,恢复和平。战与和这两个矛盾的事物在张居正手里实现了近乎完美的统一。而杨继盛的观念则被事实所驳倒,显得那么僵化迂腐。
杨继盛担心的另外一个问题是长期的和平会不会自然的导致“驰懈兵事”,放松国防。应该说这个疑虑虽然看起来有其道理,但在事实和逻辑面前也是站不住脚的。张居正时代的经验表明,和平并不一定导致国防的松懈。一方面,东线仍然战事频频,从西线节约下来的物资被送到那里,加强了的明军在李成梁的指挥下主动出击、屡战屡胜,打出国威和军威。另一方面,基本上也平安无事的中线在戚继光的统领下,也在不断加强边防,使得明军在蓟镇一线的防御固若金汤。这充分说明了和平的条件下也是可以搞好国防建设的。总的来说,相对太平的张居正主政期间,明朝的国防建设较之烽火连天的嘉靖年间要好得多。搞好国防并不一定需要不停的打仗,而不断打仗的时候,国防也不见得就能搞得好。而且,从逻辑上来讲,国防的目的是为了和平,可杨继盛却主张为了国防而放弃和平。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居安思危是没有错的,但是为了“思危”而放弃“安”,那就荒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