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到来
关于这次桃色事件的起因,历来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其中最流行的一种是这样的:俺答平素钟爱的孙子把汉那吉聘了鄂尔多斯部落的三娘子为妻。三娘子“貌美似花,仿佛一个塞外昭君,天然娇艳”,竟然让俺答为之一见钟情,夺了过去。把汉那吉一怒之下,逃奔明朝。这是隆庆四年(1570)九月的事情。
把汉那吉的投奔让苦等和平契机已久的明朝君臣如获至宝。宣大总督王崇古和大同巡抚方逢时联名上奏,要求接纳把汉那吉,并以此为契机,争取与俺答通贡,实现和平。他们在奏章中根据可能出现的不同情况,提出了三策。如果俺答以和平方式请求明朝放回把汉那吉,则以此为筹码,要求俺答交出自明朝叛逃的白莲教众赵全等人,放回被掠人口,与明朝通贡,建立长期的和平关系,此为上策。如果俺答兴兵犯境,强行要人,“则明示欲杀,以挠其志”,然后再努力向上策靠拢,此为中策。如果俺答跟把汉那吉已经恩断义绝,不来索要,就让把汉那吉统领蒙古叛众,在边境驻扎,作为明朝的屏藩,如同东汉的南匈奴,待俺答死后,就让把汉那吉回去争夺汗位,引发蒙古内乱,此为下策。然而不管上中下哪一策,对明朝都是有益无损的大好事。
道理虽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朝廷上还是有大把大把的人转不过弯子来。廷议中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然而,这已经不是20年前了。当国的不再是严嵩和仇鸾,而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位明朝后期最著名的政治家早已洞悉了通贡的优越性。张居正详细论述了通贡的“五利”,高拱也将遣返、收叛、封贡和开市这四个环节作为一个全盘的战略考虑。他将遣返和收叛作为事件的上节,将封贡和开市作为下节,指出“然须有下节,则上节方为完美”。另一个不同的是隆庆皇帝虽然谈不上特别贤明,但终究不像他父亲那样刚愎自用。他最终接受了高拱和张居正的建议,一锤定音:“外示羁縻,内修守备”——同意通贡开市。
形势的发展与王崇古设想的中策十分相像。俺答首先在赵全等人的挑唆下兴兵进犯,索要孙子。王崇古和方逢时一面指挥部队坚守各城堡,不给蒙古军以可乘之机,另一方面派人与俺答谈判。告诉他:战事一起,把汉那吉就性命难保了,而只要事件和平解决,俺答就可以重新见到自己的孙子。更重要的是,使者表明了明朝希望和平、同意通贡的意愿,只要俺答撤军、交出叛逃的赵全一伙,约束部众,不再犯境,就可以封贡、互市,实现双方多年来和平的梦想。俺答同意了这个建议,敞开了和平的大门。
和平的意向既成,后续步骤就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俺答表示对明朝臣服,而明朝则封俺答为“顺义王”,封把汉那吉为昭勇将军、指挥使,送回给俺答,并给其他60多名蒙古贵族加以封赏。俺答交出了赵全等为害明朝北疆多年的叛徒,并承诺约束部众,永不犯境。明朝则同意在边境多处开设马市。一方是实现了数十年来的心愿,另一方是消除了一个心头大患,一时间除了被午门献俘、传首九边的赵全等人外,长城内外的人民皆大欢喜。整个事件从把汉那吉归降到事件解决、和议达成、赵全等被献俘阙下,总共只用了3个月零3天。
当然,事情并不都是这么愉快的,否则俺答求贡也不会遇到这么多的波折了。双方的心中都还有顾忌,留了后手,但也都尽量地维持着和平的局面。明朝虽然开放了马市,但仍坚持对蒙古的“武器禁运”。只有绸缎布匹粮食这些纯民用物资才能无限制的进行交易。为了怕大批入贡的蒙古使者造成事端,明朝甚至不准蒙古人进京朝贡,只准在边境进行贸易。张居正(高拱不久后去职)也丝毫没有放松国防建设,他制定了东攻中防西抚的战略:西部在不放松防御的同时,尽量维持与俺答部的友好关系,从而腾出力量增援中部与辽东;在中央的蓟镇,用戚继光为总理,深沟高垒,牢牢守住北京的门户;在辽东用李成梁,对土蛮和女真主动出击。不过数年之间,明朝北部的边防形势就出现了决定性的好转。就是在“主抚”的西线,张居正也充分认识到了局势的复杂性。张居正一方面严令将士不得启衅,另一方面对蒙方可能的挑衅行为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与嘉靖皇帝截然不同的是,张居正指出“夷酋既已悔罪乞哀,宜开其自新之路”,只要对方释出善意,就恢复贸易。他还富有远见的指出要做好其他蒙古族首领的工作,以便在俺答将来去世之后,还能将和平局面继续保持下去。
和平就这样在双方疑惑的眼神中开始,并继续下去了。后来也出过好几次类似嘉靖三十年那样的杂音,但双方都明白和平的可贵,采取自我克制、互相谅解的态度,终于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开和平的倒车。万历十年(1581),张居正与俺答先后去世。但他们的后来者——桃色事件的主角三娘子和明朝的万历皇帝与大学士们还是勉力将和平的局面继续维持了下去,一直持续了40多年。通过近40年的求贡,终于换来了40多年的和平。这40多年的和平成为了明朝270多年历史,甚至是中国2000多年历史上,汉族与游牧民族关系史中最灿烂的乐章。
俺答求贡的故事到这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我们的思考却不能就此止步。一件好事为何如此多磨?40年的和平竟然要用40年的战争去换取?高拱和张居正是如何的苦心积虑,要通过把汉那吉事件达到和俺答通贡和平的目的,然而,四十年前,这样的机会曾经多少次就摆在他们的先辈面前,唾手可得,却被白白丢弃。这是为什么?难道和平真的就不能早一天来到吗?
